六十五岁的冬夜,那扇没关严的门
我今年六十三岁,按老家的算法,虚岁都六十五了。人一到这岁数,身子骨就跟生了锈的铁门似的,动一动都能听见关节“咯吱”响。今晚洗澡水调得有点热,蒸得我头晕乎乎的,裹着厚睡衣躺到床上时,后背还在微微发烫。窗外的风跟哭似的,刮得窗户缝“呜呜”响,屋里就我一个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得像老座钟。
我这房子是老小区的三居室,儿子前年给换的,说楼层低,方便我腿脚。可房子大了,空着的地方就多,夜里总觉得冷清。老伴走了八年,头两年我还能自己做饭收拾屋子,后来血压高了,膝盖也开始疼,儿子就说找个保姆照顾我。前后换了三个,最后留下的是小周,今年四十五,四川人,说话带着点软乎乎的口音,做事麻利,手脚也轻。
小周来我家三年了,每天早上七点来,晚上六点走,除非我这边有急事,她从不逗留。我跟她相处得还算和睦,她做饭合我胃口,知道我牙口不好,菜都炖得烂烂的;地板也擦得亮,连沙发底下都不会落下。我每月给她开五千块工资,逢年过节多给两百红包,她总说“阿姨您太客气了”,然后把红包叠得整整齐齐,收在口袋里。我知道她不容易,丈夫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儿子在上大学,一家子的开销都压在她身上。有时候我看她中午就啃个馒头,心里不落忍,总让她跟我一起吃饭,她却总说“阿姨您吃,我不饿”。
今晚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想把床头的台灯关掉,胳膊却没力气。人老了就是这样,一点小事都费劲。正琢磨着要不要喊小周(她今天因为帮我取体检报告,走得晚了点,大概还在厨房收拾),忽然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轻轻被推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谁会进我房间?儿子在外地工作,半年才回来一次;亲戚们都各有各的忙,平时很少来。我眯着眼睛往门口看,就看见小周端着个白瓷碗,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双筷子,身影被走廊的灯光拉得长长的。
“阿姨,您还没睡呢?”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犹豫,“我煮了点红糖姜茶,看您洗澡时好像有点头晕,喝点暖暖身子。”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三年来,小周从来没主动进过我的卧室,就算是收拾房间,也得等我出门了才进去。我连忙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她赶紧快步走过来,放下碗,伸手扶了我一把,力道刚好,既不重也不轻,扶着我的腰,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扶我妈。
“您慢点,别着急。”她把枕头往我后背垫了垫,让我半躺着,然后拿起碗,用筷子搅了搅里面的姜茶,“我放了点红枣,煮得烂烂的,您尝尝,不烫了。”
碗递到我手里,暖暖的,热气顺着指尖往上窜,一直暖到心口。红糖的甜混着生姜的辣,还有红枣的香,在嘴里化开,熨帖得很。我喝了两口,抬头看小周,她站在床边,双手放在身前,有点局促,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刚才在厨房听见您屋里有动静,怕您不舒服,就……就煮了点这个。没敲门就进来,阿姨您别见怪。”
我摇摇头,嗓子有点发紧,说不出话。其实我房门没关严,是故意的。刚才洗澡时头晕得厉害,躺床上后心里有点发慌,总觉得身边得有个人才踏实。可我又不好意思喊小周,毕竟人家已经到下班时间了,总不能事事都麻烦她。没想到,她倒是看出来了。
“阿姨,您体检报告我看了,医生说血压控制得还行,就是有点贫血,平时得多吃点补血的。”小周见我不说话,又开口了,声音还是轻轻的,“我明天给您炖点当归黄芪鸡汤,您喝点试试,不难喝的。”
我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姜茶。灯光下,我看见小周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袖口磨得有点毛边,那是她平时干活穿的衣服。我忽然想起,前几天我收拾衣柜,找出一件我年轻时候穿的羊绒衫,没怎么穿过,就是有点旧了,我想扔掉,小周看见了,说“阿姨这衣服还挺好的,扔了可惜”,我当时就说“那给你吧”,她却摆手说“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
“小周,”我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上次那件羊绒衫,你拿着穿吧,我也穿不着了,放着也是浪费。”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阿姨,不用,真不用,我衣服够穿。”
“拿着吧。”我把碗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看着她,“你照顾我这么久,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那衣服是纯羊绒的,冬天穿暖和,你丈夫腿不好,冬天出门也能穿。”
小周的眼睛忽然就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对着我笑了笑,眼眶还是湿的:“那……那谢谢阿姨了。您真是个好人。”
“我才要谢谢你。”我叹了口气,“这三年,要不是你照顾我,我这日子不知道过得多狼狈。儿子远在外地,顾不上我,都是你,帮我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带我去医院看病。有时候我夜里不舒服,给你打电话,你不管多晚都赶来,我……”
说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人老了,就变得特别脆弱,一点小事就能戳中泪点。老伴刚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夜里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想喝口水都没人递,只能自己挣扎着起来,结果差点摔倒。那时候我就想,人活着到底图个啥?年轻时拼死拼活赚钱,养大了孩子,到老了,却孤孤单单一个人,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小周见我哭了,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我:“阿姨,您别难过,以后有我呢。您要是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就来。”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我妈跟您年纪差不多,也是一个人在家,我出来打工,不能照顾她,每次给她打电话,她都说挺好的,可我知道,她肯定也跟您一样,有时候会孤单。”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看着小周。原来,她对我好,不仅仅是因为这份工作,更是因为她把对自己母亲的牵挂,也投射到了我身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没有血缘关系,却能因为日复一日的相处,生出比亲人还亲的牵挂。
“小周,”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头上有几个茧子,那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以后你要是有啥难处,就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你儿子上大学,要是学费不够,我这儿有。”
小周的手颤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阿姨,您对我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说啥了。”
“别说啥,”我拍了拍她的手,“人活着,不就是互相帮衬着吗?我年轻的时候,也受过别人的帮衬,现在我老了,能帮你一点,也是应该的。”
我们就那样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她说她儿子很懂事,每次打电话都让她注意身体,不要太累;她说她丈夫的腿好多了,现在能慢慢走路了;她说等儿子毕业了,她就回老家,守着丈夫,再也不出来打工了。我听着她说,心里暖暖的,就像听自己的孩子说话一样。
后来,小周说:“阿姨,您早点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明天我早点来,给您炖鸡汤。”
我点点头,看着她拿起碗,轻轻地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可我心里却不像刚才那样冷清了,反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小周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我想,人这一辈子,到底追求什么呢?金钱?地位?好像都不是。到了我这个年纪,才明白,最珍贵的,是身边有人惦记着你,有人在乎你,在你需要的时候,能有人递上一碗暖暖的姜茶,能有人扶你一把。
窗外的风还在刮,可我却不觉得冷了。床头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灯光照在被子上,温柔得很。我想,明天的鸡汤,一定很好喝。而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温暖,会一直留在我的心里,陪着我,走过往后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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