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喀土穆,热得像个巨大的烤箱。
这种热不是那种干爽的热,是那种黏糊糊的热。空气里全是沙尘和尼罗河蒸发上来的水汽,吸进肺里像是在吃土。就在这一年的夏天,中国航空技术进出口公司的几个代表,正坐在苏丹空军司令部的一间破办公室里。
屋里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在“吱呀吱呀”转,根本吹不散屋里的闷热。桌子上摆着两杯红茶,茶水里飘着一层细沙。
对面坐着的苏丹军方代表,叫阿里·奥斯曼·塔哈。这人后来成了苏丹的副总统,但在1991年,他是巴希尔政权里最头疼钱的人之一。他的制服背后全是汗渍,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中国刚交付的两架运-8运输机的验收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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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是好飞机。就在几周前,这两架涂着蓝白条纹的大家伙从西安阎良飞过来,直接落在了喀土穆的军用机场。苏丹空军的飞行员眼睛都直了。在此之前,他们开的是苏联留下的安-12,老掉牙不说,零件还断供。
但问题就出在钱上。
合同签了,首付款是东拼西凑给了一点,但剩下的尾款——大概一百多万美元——苏丹财政部是真拿不出来。
中方代表看着阿里,语气很平和,但意思很硬:“阿里将军,这飞机我们已经交付了,机组人员还在你们这儿做培训。这一百多万,对我们来说也是职工的血汗钱,能不能给个准信?”
阿里搓着手,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他不敢看中国人的眼睛,低头盯着茶杯里的沉渣,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大实话:“兄弟,不瞒你说,国库里连买面粉的外汇都没有了。前线的士兵已经三个月没发军饷,南方的仗还在打,每天烧的钱比流水还多。这钱,能不能……再缓缓?或者,换个东西抵?”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运-8抵债”事件的起点。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当时的局面有多绝望。
1991年的苏丹,是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1989年,巴希尔发动军事政变上台,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南边的苏丹人民解放军(SPLA)正在闹独立,打得不可开交;西边的达尔富尔也是火药桶;北边还要防着埃及。美国人因为巴希尔搞军事独裁,还要搞伊斯兰法,直接把苏丹列入了“支恐国家”名单,制裁大棒挥得呼呼作响。
西方国家的大门对苏丹是关死的。想买美国的C-130?门都没有。想买欧洲的?人家一看是苏丹,直接拒绝报价。
苏联?1991年的苏联自己都快解体了,卢布贬值成废纸,谁还要你的卢布?
全世界转了一圈,只有中国还在卖飞机,而且不附加政治条件。
那两架运-8到了苏丹后,根本没闲着。苏丹的后勤全靠这两架飞机撑着。今天往朱巴运坦克,明天往达尔富尔运粮食,后天还要运伤员。
有一次,飞机在朱巴机场降落,跑道是土路,刚下过雨,泥泞不堪。运-8的起落架陷进泥里一半,几个苏丹地勤和中国技师在大雨里推了四个小时才推出来。
飞机越用越旧,损耗极大。但苏丹就是没钱付尾款。
中方催了几次,甚至发了正式函件。但每次去,苏丹方面都是“热情接待,坚决没钱”。有时候甚至直接摊牌:“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把飞机开回去吧。”
但飞机已经飞了几千小时,回去也是废铁。
就在这僵局打不开的时候,中国方面的一个谈判代表,在看地图时突然指着苏丹的一个地方说了一句:“既然没钱,那地下的东西,能不能拿来试试?”
这句话,改变了非洲的能源版图。
②
要说苏丹地下的东西,就得提一个美国公司——雪佛龙(Chevron)。
早在1974年,雪佛龙就进了苏丹。那时候苏丹还没打仗,局势相对稳定。雪佛龙在南部的穆格莱德盆地(Muglad Basin)勘探了十几年,砸了十几亿美元。
还真让他们找到了。
1979年,雪佛龙打出了高质量的轻质原油。随后几年,他们在南边发现了好几个大油田,比如Unity、Heglig,还有后来最著名的Neem油田。
按照当时的估算,苏丹的石油储量可能高达几十亿桶。这在非洲绝对是个大数目。
但是,雪佛龙在1992年撤了。撤得非常彻底,连设备都用水泥封死了。
为什么?
第一是安全。1983年,第二次苏丹内战爆发。苏丹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在产油区打得你死我活。雪佛龙的地质队被袭击,车辆被抢,甚至有外籍工程师被绑架。在董事会看来,为了这点油冒生命危险,不划算。
第二,也是最核心的技术原因:这油太难采了。
苏丹的油,不是那种像水一样的轻质油,而是“高凝油”。
什么叫高凝油?就是含蜡量特别高。在地下高温高压环境里,它是液体的;一旦采出来,温度降低,蜡就析出来了,油就变成了像鞋油、像沥青一样的固体。
你怎么运?
雪佛龙的工程师做过测算:从油田到红海边的苏丹港,距离超过1500公里。这么长的距离,如果油在管道里凝固了,整个管道就废了,清理一次的成本是天价。
当时的技术条件下,西方专家给出的结论是:除非你能保证管道全程恒温在50度以上,否则这油就是废油。但在苏丹那种沙漠戈壁环境里,铺1500公里的伴热管道,成本高到能把卖油的利润全吃掉。
所以雪佛龙留下了一句话:“苏丹的油,只有上帝能采出来。”
美国人走了,法国人、英国人也没敢接盘。苏丹守着金山,却连买面包的钱都没有。
1993年,当中国代表团再次坐到谈判桌前时,摆在他们面前的就是这么个“死局”。
中方提出的方案很大胆:我们不要现钱,我们要产量分成。
具体来说,中国出钱、出技术、出设备,帮苏丹把油田建起来,把管道铺好。采出来的油,一部分用来偿还中国的投入和利息,剩下的苏丹拿去卖钱。
巴希尔一开始不信。他问中国大使:“美国人都搞不定的蜡,你们能搞定?”
中国大使的回答很实在:“我们没试过,但我们可以试。反正你们现在也没损失,最坏的结果就是跟现在一样,还是没油。”
巴希尔想了三天。这时候国库里真的只够维持政府运转一周的开支了。他咬了咬牙:“干!”
1995年,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CNPC)正式进入苏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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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次商业投资,这是一次“军事化”的行动。
因为苏丹还在内战。产油区大部分在南方,那是反政府武装的控制区。
中国石油人进去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井,是修工事。
在Heglig油田,现在的1/2/4区,中国工程队的营地四周都挖了深沟,拉了铁丝网,甚至还有沙包垒成的机枪掩体。苏丹政府军派了一个营的兵力专门守着油田。
工人们上班,是穿着防弹衣、戴着钢盔去的。
有个老石油工人后来回忆:“那时候在野外作业,最怕的不是热,是冷枪。有时候正干着活,远处响一枪,所有人立马卧倒。等枪声停了,拍拍土起来接着干。”
③
最大的挑战还是技术。
1996年,第一口探井出油了。油喷出来是黑色的,看着挺好。但只要在地面放两个小时,温度一降,油就开始变稠,慢慢就凝固了。
怎么办?
CNPC的技术团队在西安和北京的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他们研究了中国国内的所有高凝油油田,比如河南的南阳油田、新疆的克拉玛依,但苏丹的油比国内的还要粘稠。
最后,他们搞出了一套“全程伴热+化学降凝”的组合拳。
简单说,就是给管道穿棉袄、通电加热。
但这不是普通的电加热。1500公里的管道,如果全用电,那电费就能把利润吃光。中国工程师设计了一种“集输”模式:在油田附近建加热站,先把油加热到60度,然后进管道;管道中间每隔几十公里再加热一次。
更绝的是降凝剂。中国化工团队研发出了一种特殊的化学药剂,只要加一点点进油里,就能改变蜡晶的结构,让油在低温下也能流动。
这套技术,后来成了中国石油行业的“独门秘籍”,在全世界的高凝油开采中都是领先的。
但技术有了,施工是另一回事。
1500公里的管线,要穿过苏丹的沙漠、沼泽、草原,还要跨过尼罗河。
在尼尔号上(Upper Nile)地区,全是黑棉土。这种土特别怪,有水的时候像泥巴,干了以后像石头一样硬,还会膨胀。挖掘机挖下去,斗齿都能崩断。
中国的施工队用的是最土的办法:人海战术。
那时候在苏丹的中国工人,最多的时候有几千人。没有大型机械,就用手推车推;没有路,就自己推平;遇到沼泽,就用钢板铺路。
有一段管道要经过苏德沼泽(Sudd Swamp),那是世界上最大的沼泽之一,全是漂浮的水草,人踩上去就陷下去。
为了运管,中国工人们在水里泡了几个月。腿上全是蚂蟥咬的伤口,感染了就用青霉素顶着。
1999年8月30日,这是个值得记住的日子。
全长1506公里的苏丹输油管道全线贯通。这条管道北起Heglig油田,南到红海边的苏丹港(Port Sudan),中间还有一条支线通往喀土穆的炼厂。
当第一阀门打开,加热后的原油顺着管道流进海上的巨型油轮“大海精神号”时,现场的很多中国工程师哭了。
巴希尔总统亲自去剪彩。他摸着滚烫的管道,激动得手都在抖。他知道,从这一天起,苏丹不再是乞丐了。
这条管道被称为“中国建造的非洲大动脉”。
油一出来,钱就像水一样流进了苏丹的账户。
那个欠中国的一百多万美元飞机尾款?简直不值一提。第一船油卖的钱,零头都比这多。
苏丹不仅还了钱,还把后续的区块都给了中国。CNPC在苏丹拿到了最优质的3/7区和1/2/4区的权益。
从1999年到2011年,是苏丹的“黄金十年”。
这十年里,苏丹的经济增长率常年保持在7%以上,有时候甚至超过10%。这在非洲是个奇迹。
喀土穆变了样。以前全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现在修了柏油路,还架了立交桥。中国建筑工程总公司(CSCEC)在那里盖了大量的楼,包括总统府的新楼、友谊厅、还有无数的居民楼。
走在喀土穆街头,你会以为到了中国的某个三线城市。满大街都是中国品牌的车,比亚迪、长城、吉利。商店里卖的日用品,从拖鞋到手机,全是“Made in China”。
苏丹人对中国人的态度,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后来的尊重,甚至是依赖。
在油田当地,中国公司不仅带去了技术,还修了学校、医院。很多当地人学会了简单的中文,见面就喊“你好”。
那两架引发这一切的运-8运输机,这时候已经飞不动了。它们被停在喀土穆机场的角落里,机身蒙着帆布,像两个退休的老兵,看着这一片繁华。
④
但这故事如果只讲到这里,那就太像童话了。
历史从来不会停在“从此过上幸福生活”这一页。
石油带来的巨额财富,就像突然给一个饿汉灌了一肚子蜂蜜,不仅甜,还会让人发疯。
巴希尔变了。
1991年那个为了一百万美元愁得睡不着觉的军官,变成了掌握百亿石油美元的独裁者。
权力和金钱的腐蚀是无声的,但也是致命的。
按照最初的协议,石油收入的一部分要分给南方地区,因为油田大部分在南方。但巴希尔政府想独吞。
“南方人拿了钱就会买枪打我们。”这是巴希尔的逻辑。
于是,矛盾激化了。第二次苏丹内战其实一直没停,只是因为有了钱,政府军的装备更好了,打得更狠了。
中国在其中扮演了一个很微妙的角色。为了保护油田和管道,中国必须和巴希尔政府搞好关系,甚至在联合国安理会关于苏丹问题的投票中,中国多次投了弃权票,或者为了保护投资环境而保持低调。
这在当时引起了西方国家和人权组织的猛烈抨击,说中国“不道德”,支持“种族灭绝”政权。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没有中国的介入和那条管道,苏丹可能早就因为没钱而彻底崩溃,内战会死更多人。
这是一个无解的道德困境。
到了2005年,仗实在打不动了,双方签了《全面和平协议》。协议规定,南方可以举行公投决定是否独立。
2011年1月,公投结果出来了:98.83%的人选择独立。
南苏丹独立了。
这对苏丹来说,是晴天霹雳。因为南部带走了四分之三的石油储量。
管道还在苏丹手里,但油源没了。
巴希尔坐在总统府里,看着报表上的数字直线下降,脸都绿了。
苏丹的经济瞬间崩盘。通货膨胀像脱缰的野马,物价一天涨三次。
以前靠石油收入补贴的面粉、燃油,全没了。老百姓排队买面包的队伍排到了几公里外。
那个曾经被称为“非洲小中国”的国家,一夜之间回到了解放前,甚至比1991年还要惨。
更糟糕的是,腐败已经深入骨髓。
石油美元并没有变成公路、学校和医院,而是变成了巴希尔家族和军方高层在迪拜、伦敦的豪宅,变成了瑞士银行里的一串数字。
达尔富尔地区的叛乱还在继续,政府用金钱收买军阀,用武器镇压平民,整个国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2018年12月,因为政府取消面包补贴,抗议示威爆发了。
这次不是因为没钱买飞机,是因为连最基本的生存物资都买不起了。
人们举着标语上街,喊着“巴希尔下台”。
这一幕,和1991年他上台时何其相似,只是这次,他是被赶下去的。
2019年4月11日,苏丹军方发动政变,把巴希尔关进了监狱。
曾经不可一世的总统,穿着白色长袍,被关在一个笼子里接受审判。他的罪名包括贪污、洗钱、以及在达尔富尔的战争罪行。
据说,在他被软禁的豪宅里,搜出了数亿美元的现金——全是成捆的美金,有些甚至都发霉了。
而在几公里外的街头,人们还在为买不到大饼而发愁。
⑤
巴希尔倒台后,苏丹并没有迎来和平。
军方和文官政府之间的权力斗争,把国家撕成了两半。
2023年4月,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RSF)在喀土穆打起来了。
这一仗,比1991年的内战还要惨。
重炮、坦克、无人机,全用上了。这些武器很多都是过去三十年里,巴希尔用石油美元从中国、俄罗斯、伊朗买来的。
现在,这些武器都在轰炸喀土穆的居民区。
曾经繁华的中国城,被炸成了废墟。那些挂着中文招牌的商店,门窗破碎,空无一人。
那条曾经流淌着黑色黄金的输油管道,在2011年南苏丹独立后,经过艰难的谈判,又勉强维持了几年。但因为战争和技术老化,经常被炸断,修了断,断了修。
到了2023年新内战爆发,管道彻底停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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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像一条死去的巨龙,静静地躺在沙漠里,身上爬满了锈迹。
而那两架运-8运输机,早就不知去向。也许被拆成了零件,也许被埋在了沙堆里。
如果你现在去喀土穆,你会发现这里比1991年还要破败。
通货膨胀已经到了荒谬的程度,黑市上的美元汇率一天一个价。老百姓家里如果有一袋面粉,那就是富豪。
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还有一个老人,记得三十年前那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国人,记得那架带来希望的飞机,记得石油喷涌而出的那个下午。
但对于大多数在战火中长大的孩子来说,中国、美国、石油、飞机,都只是书本上或者废墟里的传说。
历史就是这样。它不会因为你曾经创造过奇迹就对你手下留情。
那个关于“用油抵债”的精彩商业故事,最终还是败给了人性的贪婪和地缘政治的残酷。
1991年的那个下午,当苏丹官员说出“没钱”的时候,如果中国人转身就走,把这笔账烂掉,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也许苏丹还是那个穷苏丹,但至少不会有后来的大起大落,不会有那么多因为石油而死的人。
但历史没有如果。
现在的喀土穆,夕阳依旧血红,照在尼罗河上,波光粼粼。
河边的沙地上,还能看到当年中国工程队留下的一些水泥墩子,上面隐约刻着中文的字样。
风一吹,沙子盖上去,字迹就模糊了。
就像那段往事,终究会被风沙掩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场关于生存、财富和梦想的博弈。
2024年的时候,有消息说,苏丹的几个军阀都在争取中国的支持,希望中国能出面调停,甚至希望中国能重新投资修复那条管道。
毕竟,除了中国,现在也没人敢去碰那个烂摊子。
但这一次,中国人显得很谨慎。
那张谈判桌还在,只是桌上的茶杯,早就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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