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邻居是法院庭长退休，现有七十多了，老婆很早就去世了

我邻居是法院庭长退休，现有七十多了，老婆很早就去世了。他每天早上六点准醒，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跟当年开庭似的规整。起床先绕着小区遛两圈，步子迈得稳，胳膊甩得匀，遇上晨练的老街坊，人家笑着打招呼，他得把耳朵使劲往对方那边侧，眉头微微蹙着，等人家喊第二遍，才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嘴里含混应着“哎，早啊”，声音洪亮，带着点当年审案子的底气，其实心里没听清人家说的是自家孙子考试还是买了新菜。

遛完弯就去小区门口的菜市场，摊主们都认得他，知道老爷子耳朵背，不等他问价，就把菜价写在硬纸板上递过去。他每次都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凑近了仔细看，然后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用了多年的铁皮钱夹，里面的钱都按面额叠得整整齐齐，数钱时手指关节因为常年翻案卷有些僵硬，却一点不含糊，一分一毛都要对清楚。有摊主想给他多添一把葱，他摆摆手，非要按价给钱，嘴里念叨着“规矩不能破”，那股较真劲儿，还跟当年坐在审判席上一样。

回家后简单做顿早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水煮蛋，二十多年都是这个章程。吃完就坐在客厅的木沙发上，把当年的案卷拿出来翻，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他当年的笔迹，字如其人，横平竖直，没有一点潦草。他看案卷时特别专注，眼睛眯着，嘴唇轻轻动，像是在跟当年的当事人对话，窗外的鸟叫、楼下的喧哗，他都听不见，只有案卷里的是非曲直，还在他心里清清楚楚。

中午饭也简单，要么热早上的剩粥，要么煮碗面条，打个鸡蛋。邻居们有时候炖了肉、包了饺子，会端一碗给他，他总是客气地收下，第二天准会把碗洗得干干净净，要么带几个自己蒸的馒头还回去，要么揣一把刚买的水果，非要塞给人家。他不想欠人情，一辈子断案讲究公平，过日子也一样，谁的好都不能白受。

耳朵背的毛病让他少了很多应酬，退休后除了当年的老同事偶尔来探望，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晚上他会打开电视，音量调得极大，隔壁都能听见新闻联播的声音，可他自己却凑在屏幕前，盯着字幕看。有时候小区里的老人聚在小花园聊天，他也想凑过去，可人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他竖着耳朵也只能抓着几个零碎的词，插不上话，坐一会儿就默默地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点孤单。

他不是没想过配个助听器，上次去医院体检，医生也建议过，可他打听了价格，又犹豫了。倒不是舍不得钱，是怕戴上了也听不真切，反而闹笑话，再者，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在听别人说话、断是非，现在听不清了，倒也清静，不用再操心那些家长里短的纷争。只是有一回，外地的孩子给他打电话，手机铃声响了半天他才听见，接起来后，孩子在那头喊“爸”，他听成了“吧”，对着电话嗯嗯啊啊半天，最后孩子急得挂了电话，他拿着手机愣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前几天降温，他早上遛弯时不小心踩了块冰，差点滑倒，幸好扶住了路边的树。回家后他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把家里的地板擦得干干净净，又在床头放了个手电筒，晚上睡前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音量调到最大。这天晚上，他又坐在沙发上翻案卷，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电视里的声音依旧很大，可他突然停下了手，盯着案卷上的字迹，不知道在想什么。楼下传来邻居关门的声音，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耳朵，却什么也没听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案卷合上，慢慢站起身，往卧室走去，客厅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