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蹲在小区花坛边,烟一根接一根。傍晚的风把烟灰吹散,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零零落落,拼不起个形状。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儿子小海发来的信息:“爸,转正了,税前六千。”后面跟着个咧嘴笑的表情。老张盯着那数字,脑子里嗡嗡响的,却是另一串数字:两年,一百九十八万七千三百块。那是他卖掉镇上祖传老屋、掏空半辈子积蓄、再背上一身债换来的,送儿子去澳洲读商科的代价。
当年送行宴上,亲戚们那个羡慕:“老张家的孩子要出息了!”“这投资,值!回来就是金领!”老张喝得脸红,心里滚烫,觉得眼前是一条金光大道。妻子在厨房悄声问:“锅都砸了,铁都卖了,心里咋这么慌?”他梗着脖子:“你懂啥?这叫战略投资!见大世面的孩子,能跟窝在家里的一样?”
可世面见了,金矿呢?
小海回来了。带回来的除了学位证书,还有一口流利英语,几件简约的西装,和一套关于“独立人格”与“文化多样性”的新观念。他去应聘。名企管培生,最后一轮被刷,HR委婉地说“overqualified”(资历过高)。中小公司,老板瞅着他的洋文凭,先咂嘴后摇头:“庙小,怕你待不住。你这薪资期望……我们岗位预算有限。”兜兜转转大半年,最后签下的,是家跨境电商公司的运营岗。六千月薪,在城里合租个次卧就去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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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海在电话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爸,挺好的,公司氛围自由,能学东西。组长说,我国际视野是优势。”老张握着电话,“好,好”地应着,喉头却像堵了团棉花。挂断后,他对老伴重复了那句话:“咱就想开点,就当……花两百万,让孩子去见见世面了。”
这话说出来,房间里是死一样的静。自欺欺人吗?老张自己都闻得到这话里那点虚浮的、自我安慰的味道。
这故事不是老张一家的独幕剧。楼下理发店的托尼老师,一边剪头发一边唠:“我表弟,英国硕士回来,在教培机构当老师,月入八千,还没我办卡赚得多。”新闻里,海归求职光环消退、起薪不如预期的报道,也早不是新鲜事。
我们忍不住要算这笔账:两百万,按照小海现在的收入,不吃不喝要攒将近28年。如果当初用这笔钱理财、置业,甚至就存银行,会是另一番光景。而小海呢?他未必不焦虑。同龄人已在国内职场站稳脚跟,他却似乎站在一个尴尬的起点,那张镀金的文凭,时而像勋章,时而更像一个沉甸甸的、引人注目却无法卸下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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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是留学贬值了吗?或许更该问,我们是否误解了“留学”的价值。它从来不是,也不应被简单视为一张必然兑换高薪职位的“保票”。它的核心价值,或许本就在于老张那句自我安慰里,被无奈包裹的硬核——“见世面”。这世面,是跨越文化的适应力,是在异国他乡独自解决所有问题的生存能力,是看待世界与自我的多元视角,是挣脱单一评价体系的勇气。小海身上那些看不见的“软实力”——他的开阔、他的韧性、他面试失败后快速调整的心态,难道不与那两百万有关?
只是,当这份昂贵的投资,遭遇国内激烈的就业市场、产业结构与海归期望的错位时,账本上的数字,便显得格外刺眼。我们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投资焦虑,把教育彻底金融化,急切地要求每一分投入都有立竿见影的现金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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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老张最后看了一眼儿子的朋友圈。小海发了几张加班后城市夜景的图片,配文:“第一个项目上线,虽然微小,但是从零到一。路还长,慢慢走。” 照片里的年轻人,眼神里有疲惫,却也有一种老张不太熟悉但觉得踏实的东西。
老张忽然想起卖掉的祖屋,院里有棵老槐树,父亲曾说,它值钱不在木材,而在年年花开,给一院子阴凉。那两百万元,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化成了儿子生命里一些看不见却扎了根的东西?这些“东西”,又该如何计价?
这笔掺杂了爱、期待、焦虑与巨大付出的留学账,到底该怎么算,才不算亏?如果换作是你,愿意用两百万,去换孩子一段或许无法用薪资衡量的“世面”和成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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