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烤得洛阳城外的官道都泛着焦土气。
裴珙牵着他那匹跛脚的下等马,额头上的汗珠子滚成了串,砸在尘土里瞬间洇成个小印子,又被热风一吹便没了踪影。
他是河东裴氏的子弟,明经及第后世人便尊称一声“裴孝廉”,家住在洛京洛水南岸的永泰里。
这趟从郑州西归,原是掐着日子要赶在端午前到家,一来给父母请安,二来也见见许久未见的弟妹。
可偏生临行前雇的那匹好马突然病了,仓促间只寻到这么一匹蹇劣的下驷,走走停停,眼看天就要黑透,才勉强挪到了石桥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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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畜生……”裴珙照着马屁股轻轻踹了一脚,那马却只是蔫蔫地甩了甩尾巴,连嘶鸣都没力气。
他心里急得像着了火,端午佳节,谁家不是张灯结彩、阖家团圆?自己若是误了时辰,父母必定牵挂。
他索性解了缰绳,牵着马徒步行走,脚步迈得又大又急,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嘚嘚作响,与自己这匹老马的拖沓形成鲜明对比。
裴珙回头一瞧,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郎,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手里还牵着另一匹同样矫健的黑马,正缓缓追上来。
那少年眉目俊朗,眼神清亮,看自己的神色带着几分温和,不似寻常路人那般冷漠。
裴珙心中一动,主动上前拱手道:“这位郎君,可是要赶在天黑前进城?”
青衫少年勒住马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正是。孝廉公可是赶路心急?”他竟一眼就看出了裴珙的身份与窘境。
裴珙有些意外,随即诚恳地说道:“实不相瞒,我乃裴珙,欲赶端午归家省亲。奈何这马匹实在不济,怕是要误了时辰。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向郎君借马一用,不知你可否行个方便?”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毕竟萍水相逢,开口借马实在唐突。
青衫少年闻言,目光在他那匹跛马身上扫了一圈,笑道:“无妨。我正好也要进城,你且骑这匹黑马,到了城门下还我便是。”说罢,便将黑马的缰绳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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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珙连忙拱手道谢:“多谢郎君慷慨相助!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必定报答。”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少年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裴珙转头对身后跟着的两个僮仆吩咐道:“阿福、阿禄,你们俩慢慢赶着这匹老马,到白马寺西边我表兄窦温的庄园投宿。记住,莫要心急,明日一早再慢悠悠回来便是。”
他知道窦温的庄园离此处不远,白马寺作为洛阳最古老的寺院,可是人人皆知的地标,两个僮仆绝不会找错路。
“郎君,那您一路小心!”阿福、阿禄齐声应道,看着裴珙翻身上了黑马。
裴珙谢过青衫少年,挥起马鞭轻轻一抽,那黑马果然神骏,四蹄翻飞,如一阵风般疾驰而去。
青衫少年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随即也催动白马,跟了上去,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风在耳边呼啸,路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后倒退。裴珙只觉得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满心都是归家的喜悦。
他低头看了看胯下的黑马,只觉其步伐稳健,力道十足,比自己那匹跛马强了百倍不止。
心中暗自思忖,这少年郎看着年纪不大,竟有如此好马,想必身份不凡。
不多时,洛阳城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上东门那巍峨的城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裴珙勒住马缰,等了片刻,青衫少年便也赶了上来。
“郎君,已到城门,多谢你的马匹。”裴珙翻身下马,将缰绳递还给少年。
“无妨。”少年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对裴珙拱了拱手,“后会有期。”说罢,双腿一夹马腹,两匹马 竟同时发力,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便消失在城门内侧的暮色中。
裴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啧啧称奇,这少年的骑术当真是了得。
他不敢耽搁,快步向城内走去。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只剩下半轮残阳挂在天边,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
洛水南岸的永泰里离上东门不算太远,他加快脚步,只想着快点到家。
等他走到家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远远便看见家中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欢声笑语传来。裴珙心中一暖,加快了脚步,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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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张灯结彩,红灯笼挂了满满一院子,映得四处亮如白昼。
父母正坐在堂上,弟弟裴瑜、妹妹裴瑶围坐在桌边,桌上摆满了粽子、咸鸭蛋、菖蒲酒等端午应节的食物,一家人正有说有笑地准备宴饮。
“爹,娘,孩儿回来了!”裴珙满心欢喜地走上前,对着父母深深一拜。
可奇怪的是,父母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他一样,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话。母亲拿起一个粽子,剥了皮递给妹妹裴瑶,笑着说:“瑶儿,快尝尝你最爱吃的蜜枣粽子。”
裴瑶接过粽子,咬了一口,笑道:“真甜!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裴珙心中一愣,又上前一步,提高声音道:“爹,娘,我回来了!”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弟弟裴瑜正拿着一根菖蒲,比划着说道:“爹,你看这菖蒲长得多好,插在门口能驱邪避灾呢。”
父亲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郁郁寡欢:“可惜珙儿今日还没回来,不 然一家人就齐了。”
裴珙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母亲的衣袖,可手却径直穿了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有些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一般。
“娘!弟弟!妹妹!”裴珙急了,大声呼喊着家人的名字,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可 堂上的众人依旧谈笑风生,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裴珙又惊又惧,心中混乱不堪。
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不停地呼喊,可家人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看到父亲叹了口气,转头对身边的仆人说道:“你去门口看看,裴珙怎么还没到?这都什么时候了,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仆人应声而去,父亲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眼眶渐渐红了:“珙儿自小就懂事,这一路奔波,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母亲也跟着抹起了眼泪:“是啊,这端午本是团圆的日子,若是珙儿出了意外,可叫我们怎么活啊。”
弟弟妹妹也收起了笑容,脸上满是担忧与焦急。裴瑶哽咽着说道:“哥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说不定只是路上耽搁了。”
看着家人为自己担忧落泪,而自己就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裴珙的心中如同刀割一般。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心中充满了绝望与疑惑:“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我已经死了?变成了孤魂野鬼?可我明明是骑着马回来的,怎么会……”
他想起了那个借马给自己的青衫少年,想起了他临走时那狡黠的笑容,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是他?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裴珙失魂落魄地走出家门,来到大街上。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昏黄的光。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充满了孤独与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只能像个游魂一样在街头徘徊。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马声,声势浩大。
裴珙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走来,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锦袍、头戴玉冠的贵人,面容威严,身后跟着数十名侍从,个个腰佩刀剑,气势不凡。
那贵人远远便看到了裴珙,眉头微微一皱,用马鞭指着他,对身边的侍从说道:“你们看,那人乃是生者之魂,为何游离在外,不归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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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珙心中一动,连忙走上前,拱手道:“贵人救命!我乃裴珙,不知为何魂魄离体,无法与家人相见,还请贵人指点迷津。”
贵人身边的侍从拦住了他,其中一个腰间佩戴着装弓矢的器具的武士上前一步,对着贵人躬身禀报道:“回禀大人,地界神有要事启奏。孝廉裴珙阳寿未尽,今日恰逢昆明池神的七郎子打猎归来,案鹰而回,一时兴起,借马送他回家,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如今裴珙魂魄离体已有多时,理当领他回归本体。”
“昆明池神的七郎子?”贵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这小儿真是越来越无理取闹了,竟敢拿凡人的性命当儿戏。明日我便写信给他父亲,让他好好教训教训这个顽劣的小子。”
裴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借马给自己的青衫少年,竟是昆明池神的儿子。
昆明池乃是汉武帝时期开凿的大湖,原本是为了操练水军,后来渐渐成了皇家苑囿,民间更是奉其为有神明主宰的灵池,流传着许多神话传说。
没想到自己竟无意间遇上了 神子,还被他当作玩笑,弄得魂魄离体。
“多谢贵人告知实情。”裴珙心中又气又急,气的是神子的顽劣,急的是自己何时才能回归本体。
佩戴櫜鞬的武士对裴珙说道:“裴孝廉,随我来吧,我这就带你去找你的本体。”
裴珙连忙点头,跟着武士向城外走去。两人再次来到上东门,武士指着城门的缝隙说道:“闭上眼睛,跟着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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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珙依言闭上双眼,只觉得身后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屏障,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周围的环境十分陌生。
“郎君!郎君你醒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裴珙转头一看,正是自己的两个僮仆阿福和阿禄,两人脸上满是惊喜与激动。
“我……我这是在哪里?”裴珙有些茫然地问道,脑袋还有些昏沉。
阿福连忙说道:“郎君,这里是窦温表少爷的庄园啊!昨日我们走到石桥边时,您突然面色惨白,倒在地上,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说什么已经到家了,见到了老爷和夫人。我们吓坏了,连忙把您送到了这里。可没想到,刚到庄园,您就没了气息,可把我们急坏了!窦表少爷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说您脉息全无,已经没救了,可我们实在舍不得您,就一直守在您身边,没想到您竟然醒了过来!”
阿禄也跟着说道:“是啊郎君,您都昏迷一天一夜了,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呢!”
裴珙这才完全清醒过来,想起了昨日发生的一切:借马、归家、与家人阴阳相隔、街头遇贵人、武士送魂……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坐起身来,只觉得身体有些虚弱,但并无大碍。
“辛苦你们了。”裴珙对两个僮仆说道,心中充满了感激。若不是他们及时把自己送到窦温的庄园,恐怕自己的本体早已不保。
不多时,窦温闻讯赶来,见到裴珙醒了过来,也是又惊又喜:“表弟,你可算醒了!昨日听闻你出事,可把我担心坏了。”
裴珙向窦温道谢,随后便把自己的离奇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窦温听后,也是惊叹不已:“没想到竟有如此奇事!昆明池神子竟如此顽劣,拿人的性命当儿戏。好在表弟吉人自有天相,平安无事。”
裴珙在窦温的庄园休养了一日,身体彻底恢复后,便带着两个僮仆赶回了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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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见到他平安归来,都欣喜若狂,之前的担忧与悲伤一扫而空。
裴珙又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家人听,众人听后,无不啧啧称奇,纷纷感叹这真是一场奇遇。
后来,裴珙在京城再次见到窦温,两人又细细说起了这件事,窦温还说,自那以后,洛阳城里便流传开了昆明池神子戏耍凡人的传说,只是没人知道,那个被戏耍的凡人,便是裴珙。
而裴珙经此一事,也越发看淡了世事,正如他后来在墓志中所写:“萍蓬幻梦,寄世若浮”,对世间的功名利禄不再过分执着,只愿家人平安康健,安稳度日。
参考《集异记》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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