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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的旋转灯柱在晨雾里晕开红白蓝三色光晕。我推门进去时,师傅正给推电充电,嗡鸣声像远处传来的蜂群。墙上老式挂钟指向七点一刻,秒针走得有些迟疑,仿佛在思考该不该走到下一个格子。
“还是老样子?”师傅问。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鬓角新生的白发倔强地翘着,像初冬草尖的霜。眼角那几条皱纹倒很安分,静静地卧着,像河流改道后留下的旧河床。
“修短些吧。”我说,“看起来精神。”
推子贴着后颈皮肤游走,凉飕飕的。碎发簌簌落下,在围布上积成黑色的雪。有些改变需要锋利的刀口。 就像每天早上刮胡子时,刀片划过下颌线的那种锐利——不是对抗,是修剪,是给疯长的时光理出清晰的轮廓。
走出理发店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我沿着河堤慢慢走——这是新养成的习惯。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鳞波,对岸的柳树垂下千万条绿丝绦。我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深呼吸,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的气味。
三个月前我闻不见这些。那时我的鼻孔里塞满了烟味,还有办公室里永不停歇的打印机墨水味。戒烟的第一个星期,整个口腔空得像被洗劫过的房间,舌头无处安放。现在它学会了品尝水的清甜——原来白开水真的有甜味,在舌尖停留三秒后,那种清冽会慢慢化开,像融化的薄冰。
身体有自己的记忆。 起初爬楼梯到五楼就会喘,膝盖发出细微的抗议。现在能一口气到十二楼,腿脚轻快得像卸下了什么重负。楼梯间的窗户一扇扇掠过,每层楼看到的天空都不一样:三楼的天空被电线分割,七楼的天空飘着晾晒的床单,十二楼的天空辽阔得让人想张开手臂。
健身房的镜子照出另一个自己。做深蹲时,我看见镜中人的大腿肌肉绷紧又放松,像潮水拍打堤岸,规律而有力。汗水沿着脊椎沟往下淌,在浅灰色地砖上绽开深色的花。隔壁的小伙子举着沉重的杠铃,青筋暴起;我只要和自己的体重对话就好。有些力量不必展示给别人看,它藏在平稳的呼吸里,藏在早晨照镜子时挺直的脊背上。
妻子说我最近睡得像个孩子。确实,十点半的睡眠像沉入温暖的湖底,没有梦,只有静谧的黑暗。偶尔半夜醒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笃实,像远处传来的更鼓。窗帘没拉严,月光在地板上切出窄窄一道银边,我盯着那道光,很快又睡去。
最奇妙的改变发生在脸上。不是皱纹少了——它们还在那里,像树干的年轮,记录着所有晴朗和风雨。是眼神不一样了。那天在超市,收银的小姑娘看着我说:“您的眼睛很亮。”我愣了一下,回家对着浴室的镜子看了很久。真的,瞳孔深处有光,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深井里映着的星星。
上周整理旧物,翻出一张二十岁的照片。青涩的脸庞光滑得没有一丝褶皱,眼睛里有未经世事的明亮,也有一览无余的空旷。现在的眼睛不同了,里面装着四十五年的晨昏——有遗憾,也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从容。时间从来不是敌人,它是个严格的雕刻师,削去浮华,留下筋骨。
昨天遇到老同学,他拍我的肩:“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我笑笑没回答。心里想的是河边的蒲公英,每年春天都重新开花,但根扎得一年比一年深。所谓年轻,不是回到从前,而是在每一个此刻,都能饱满地展开自己。
回家路上经过花店,我买了一小盆薄荷。翠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颤动,散发出清凉的香气。把它放在阳台时,夕阳正把云染成橘红色。我忽然想起今早刮胡子时,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
有岁月的痕迹,也有晨光的温度。像一块被河水打磨多年的石头,棱角柔和了,质地却更坚实。水波在它身上留下纹路,阳光在纹路里安家。
这才是时间真正的礼物:当你开始珍惜自己,每一道皱纹都会变成光的居所。 而所谓保养,不过是每天对生命说:我在这里,认真且温柔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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