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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女工当我3年无名伴侣,离职前夜,她的一句话刻进我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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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的棉絮,是渗进毛孔里的。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飞絮,是裹挟着潮湿水汽的绒团。是几百台织布机、梳棉机、络筒机同时运转,棉纱摩擦、钢筘叩击、电机轰鸣……所有声响拧成一股粗韧的麻绳,勒住你的耳朵,顺着神经一路缠到心脏。下了班,鼻腔里还是“痒丝丝”,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蚕,在肺叶间啃噬着棉绒。



我叫陈默,名字如其人,沉默寡言。二十岁进厂,二十三岁,三年了,从梳棉车间的学徒混到了保全工。说白了,就是设备的“全职保姆”,车间主任的“应急工具人”,工人们眼里“懂点技术但没啥出息”的存在。每天的生活,就是从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到车间那条弥漫着棉絮的过道。两点一线,乏味,但安稳。

直到林晚的出现。

她来的时候,正是深秋,雨下得缠绵。纺织厂的暖气跟没开一样,车间里弥漫着棉絮和雨水混合的潮味,是青春与迷茫交织的气息。林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车间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帆布鞋沾着泥点。她不像别的新来的女工,眼神里带着局促的试探和对未来的惶恐。她很沉静,甚至有点疏离。那双眼睛,像两汪深秋的湖水,波澜不惊,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故事。

“新来的,林晚。分到梳棉组,你带带她。”车间主任老刘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我,又指了指她。

我点点头,从工具柜里拿出一副新手套。“跟我来。”我的声音被机器声盖得发闷,刚好能传到她耳边。

她没说话,跟在我身后。我带她到梳棉机旁,拿起一束棉纱,开始演示。“这是精梳棉,看清楚纤维走向,喂料要均匀,不能打结。机器运转时别伸手,容易卷进去。懂了?”

她看着我的手,又看看飞速转动的滚筒,点点头。依旧不说话。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这姑娘,太安静了。厂里最怕两种人,一种是咋咋呼呼爱惹事的,另一种就是这种闷葫芦,你永远猜不透她心里在盘算什么。

“你叫林晚?”我问。

“嗯。”

“以前做过纺织?”

“没有。”

“为啥来这儿?”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不是身体上的磨损,是灵魂的疲惫。“想找个地方,能踏实干活,不用说话。”她说。

我笑了。在纺织厂找“不用说话”的地方?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机器的轰鸣能盖过一切人声,却盖不住心里的喧嚣。我没再问,转身去检查设备。我以为她跟以前那些来了几天就嫌累跑路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我错了。

林晚不仅没跑,还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适应了这里。她的手很稳,学东西极快。别人要练一个星期的喂料技巧,她两天就掌握了,而且梳出的棉条均匀度远超老员工。但她还是不爱说话。吃饭的时候,她总是端着饭盒坐在食堂角落,慢慢咀嚼。车间休息的时候,别人聚在一起织毛衣、聊家常、刷视频,她就坐在机器旁,看着窗外飘落的雨丝发呆。她的世界,好像围了一圈无形的栅栏,外人进不去,她也不出来。

我和林晚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发生在一个雪夜。

北方的雪,来得猝不及防,跟车间的故障一样突然。下班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我没带围巾,林晚也没带。我们俩被困在厂门口那个简陋的保安亭里。

雪下得很大,风一吹,雪花就顺着保安亭的缝隙往里钻。我们俩只能缩在角落,尽量避开风口。空气里是雪的清冷和车间飘来的棉絮味,味道很奇特。

“这雪,怕是要下一夜。”我看着漫天飞雪,没话找话。

林晚“嗯”了一声。

“你住哪?”我问。

“厂外的城中村,租的阁楼。”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哦,那挺远的。”

然后又是沉默。风雪声填补了我们之间的空白。保安亭的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哐哐”响,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你为什么叫陈默?”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爸妈起的,说沉默是金。”我自嘲地笑了笑,“结果金没捡到,倒捡了一肚子棉絮。”

“沉默……”她念叨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苦涩的东西。

“你呢?林晚。夜晚的晚?”我问。

“嗯。”

“这名字好,听着就安静。”我说。

她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手心融化,留下一点冰凉的水渍。“我以前,是弹琵琶的。”她轻声说。

我有点惊讶,重新打量了她一下。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尖带着一层薄茧,不像一双常年跟棉纱打交道的手。确实像双拿乐器的手。“弹得很好吧?”我来了兴趣。

“还行。后来……不弹了。”她说。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雪夜里,她的眼睛特别亮。“因为琴弦太干净,世界太嘈杂。”她说,“我弹不下去了。”

这话有点深奥,我一个高中没毕业就进厂的保全工,一时没太听懂。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藏着事。很深的事。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四处飘,飘到哪,干到哪。飘到这,就留下了。”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经历。

雪好像小了点。远处的路灯在雪幕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你不觉得,这里很吵吗?”我问。这是我最好奇的一点。一个弹琵琶的,怎么能忍受这里的轰鸣。

“吵点好。”她看着远处的灯光,声音很轻,“吵了,就不用听见心里的声音了。”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被这句话揪了一下。是啊,吵点好。我们这些进厂的人,不就是为了用身体的劳碌和耳朵的麻木,来掩盖心里的兵荒马乱吗?谁心里没点过不去的坎呢。

“走吧,雪小了,我送你回去。”我说。

“嗯。”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在积雪的小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从那天起,我和林晚之间,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我还是那个保全工,她还是那个沉默的女工。但有些东西,在无声地滋长。

厂里的生活,就像不停运转的织布机,每一天都在重复同样的纹路。

早上六点半,起床哨。洗漱,冲进食堂,抢两个热乎的馒头。七点,进车间,换工作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开早会,车间主任老刘唾沫横飞地讲着昨天的产量和今天的安全规范。然后,就是一天的开始。

“轰隆隆——”机器响了。棉絮飞了。

林晚就站在我的负责区域,隔着几台梳棉机。我一抬头,就能看到她低头工作的身影。她的头发被帽子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从车间的高窗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身上,能看到她周身浮动的细小棉絮。她工作的时候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手里的棉纱。她的动作有一种奇特的节奏感,快,但精准。抓棉,喂料,调整罗拉,检查棉条。一气呵成。

有时候,我会看得出神。

“喂,陈默!”老刘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发什么呆?3号机的罗拉又跑偏了,赶紧去修!”

我一个激灵,赶紧拿起工具跑过去。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修机器,换零件,处理堵棉,应付车间主任的催促,给工人们讲解设备操作规范……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停不下来。但只要一有空隙,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林晚。

我发现她有个习惯。每次机器停顿的间隙,她都会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很轻,笃,笃,笃。像是在弹奏什么旋律。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趁着给她那台机器做例行检查的工夫,站在她旁边。“你这节拍,是在弹曲子吗?”我问。

她抬起头,有点意外。递给我一个眼神,像是在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实话实说。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然后她拿起手边的一根细棉纱,在机器的金属外壳上轻轻划了几个音符的形状。

“这是什么?”我问。

“《平沙落雁》。”她轻声说。

我凑过去看。那几个简单的划痕,在冰冷的金属上,竟真的有种悠远的意境。

“你……还想弹琵琶吗?”我压低声音问。在厂里,谈这些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不想了。”她摇摇头,把那根棉纱扔进废料筐,“就是……有时候手指痒。”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就像一颗被埋在沙砾里的玉石。周围的人都在忙着搬砖,只有她,还固执地保持着内在的温润。

“你要是真喜欢,可以找个地方捡起来。周末,或者下了班。”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没地方。也没心情。”她说。

“为什么?”

“捡起来,就又会想起以前的日子。”她说,“回不去了。”

我不懂。但我也没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别人碰不得,自己也不敢轻易触碰。

那天下午,车间出了个大问题。一批出口的高档棉纱,因为梳棉机的针布磨损,导致棉条出现大量棉结。质检部门已经退货,生产经理发了火,要求所有人加班返工。

林晚也被牵连了。因为那台出问题的机器,正好是她负责操作的。虽然主要责任在设备维护不及时,但她也被老刘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经理走后,老刘还在气头上,指着林晚的鼻子骂:“你眼瞎了?棉条有问题看不出来?一天到晚闷不吭声,脑子里装的是棉絮吗?”

林晚低着头,一言不发。周围的人都看着,没人敢出声。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步跨过去,挡在林晚面前。“主任,这事不能怪她。针布磨损是设备老化,我昨天检查的时候就提过要更换,是你说等这批货做完再说。”我说。

老刘瞪着我:“你还敢顶嘴?她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么护着?”

“她是我负责区域的员工,设备出问题,我有责任。”我梗着脖子说。

老刘气得脸都紫了,指着我俩,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骂了句“都给我滚去返工”,就走了。

人群散了。生产线停了。林晚还站在那里,低着头。

“谢……谢你。”她声音很小。

“没事。”我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老刘就那样,仗着自己是老员工,欺负新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说这个。”她看着我,“我是说……你站在我前面的时候。”

我愣住了。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车间的灯光很刺眼,白晃晃的,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我发现,她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得很倔强。但此刻,她的眼神很软。

“我……我就是看不惯。”我有点结巴,“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谁也不容易。”

她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明显。嘴角上扬,眼睛也弯了起来。像一朵在寒冬里悄悄绽放的梅花。

“陈默,你是个好人。”她说。

“好人?”我苦笑了一下,“这年头,‘好人’就是‘老实人’的代名词,容易被欺负。”

“对我来说,不是。”她说。

那晚,我们加到很晚。把那一整批有问题的棉纱,全部重新梳理。我和林晚,还有几个老员工,蹲在车间的角落,一个一个地检查,一根一根地挑拣。没人说话,只有工具碰撞和棉纱摩擦的细碎声音。

凌晨两点,终于搞定。我和林晚最后一个走出车间。

“饿不饿?”我问她。

她点点头。

“走,我请你吃点东西。”我说。

厂门口的小吃摊,是这个工业小城最温暖的角落。

凌晨两点半,这里依旧热气腾腾。馄饨的香气,煎饼的焦香,面条的酱香,混杂着廉价白酒的味道,组成了一种独特的、充满烟火气的气息。



我和林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两碗馄饨,多加香菜。再来两瓶热饮。”我熟门熟路地喊。

“好嘞!”

林晚看着周围喧闹的人群,有点不适应。“经常来?”她问。

“嗯。加班晚了,就来这垫垫肚子。这里吵,但跟车间的吵不一样。”我说,“这里的吵,是有人情味的吵。”

她若有所思。

馄饨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我递给她一双筷子。“尝尝。这家馄饨,皮薄馅大。”

她夹了一个,慢慢嚼着。

“怎么样?”我问。

“好吃。”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肯定地评价一样东西。

我笑了,打开热饮,递给她一瓶。“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她接了过去,小口喝着。

“今天……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

“真没事。”我喝了口热饮,“老刘就是欺软怕硬,下次他再骂你,你就顶回去。”

“我不是说这个。”她看着我,“我是说……你愿意相信我。”

我愣住了。手里的热饮杯停在半空。小吃摊的灯光很柔和,黄澄澄的,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温柔。我发现,她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蝴蝶的翅膀轻轻扇动。

“我……我就是觉得,你不是那种马虎的人。”我有点结巴,“你干活那么认真,怎么可能看不出棉条有问题。”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灿烂。像冰雪初融,阳光穿透云层。

“陈默,你是个善良的人。”她说。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我在说,她在听。

我说我老家是山东农村的,家里穷,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本来想着攒点钱,回家盖房子娶媳妇。结果钱没攒下多少,人却被困在了厂里。

我说我谈过一个女朋友,是同村的,后来她嫌我没本事,跟着一个包工头走了。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感情这东西,太不牢靠。

我说我有时候会做梦,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窗外是大片的玉米地。醒来后,看着宿舍的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林晚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轮到她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我以前,有个妹妹。她最喜欢听我弹琵琶。后来,她走了。我就再也没碰过琵琶。”

我手里的热饮杯,猛地一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样的故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只能默默地,又给她加了一碗馄饨。

那晚,我们坐到快天亮。林晚没哭,但我能看到她眼底的悲伤。我看着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保护她。想把她从这个充满噪音和棉絮的世界里拉出来。可我自己,不也深陷其中吗?

从那以后,我和林晚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在厂里,我们还是保全工和操作工,还是各司其职。但下了班,我们开始一起吃饭,一起逛夜市,一起在她那个小小的阁楼里看老电影。

她的阁楼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折叠桌。但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乐谱,是手写的琵琶曲。我知道,她心里的那扇门,正在慢慢向我打开。

厂里的日子依旧枯燥,但因为有了她,好像也多了几分滋味。我开始期待每天的下班铃声,期待穿过弥漫着棉絮的车间,看到她在厂门口等我的身影。期待和她一起,在小吃摊的烟火气里,聊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我们就像两只在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靠近,既怕惊扰了对方,又舍不得那份难得的温暖。

直到有一天,林晚的前未婚夫找来了。

那是个下午,我们刚做完设备巡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出现在车间门口。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气质和这个满是棉絮的车间格格不入。他一来,就指名道姓地找林晚。

“晚晚,跟我回去吧。别在这种地方受苦了。”他拉住林晚的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林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你来干什么?我们已经解除婚约了。”

“解除婚约?我没同意!”男人的声音很大,整个车间的人都看了过来,“你一声不吭就跑到这种地方,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可能了。”林晚的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定。

“不可能?我说可能就可能!”男人又要去拉她。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我冲过去,挡在林晚面前。“这位先生,请你尊重她的意愿。这里是工作场所,别影响别人干活。”我说。

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修机器的,也敢管我的事?”他冷笑着说,“我跟晚晚在一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摸爬滚打呢。”

我气得攥紧了拳头。

“陈默,你别管。”林晚拉住我,对我摇了摇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晚晚,你让一个外人插手我们的事?”男人笑了,笑得很难听,“你是不是看上这个穷小子了?他有什么?他能给你什么?他能让你重新弹琵琶吗?他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吗?”

“我……”林晚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我能让她安心。”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能让她在累了一天之后,吃上一口热饭。我能听她说话,就算她一句话不说,我也陪着她。你能吗?”

男人愣住了。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机器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你……”他指着我,气得脸都红了,“你他妈……”

他挥起拳头就朝我打过来。我下意识地闭上眼。但拳头没有落下。

是林晚。她挡在了我前面。“够了!”她冲着那个男人吼道,声音嘶哑,“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男人停住了,看着林晚,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受伤。“好,好。林晚,你有种。”他放下手,整了整西装,“你别后悔。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他转身走了。车间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老刘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

林晚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她的手,冰冷。

“你傻不傻?”我低声说,“干嘛替我挡着?”

她没看我,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陈默,”她哽咽着说,“我们……我们在一起吧。不用仪式,不用告诉别人,就我们俩。”

我和林晚成了无名无分的伴侣。

没有婚礼,没有祝福,没有双方家人的知晓。我们只是搬到了一起住,把她那个小小的阁楼,收拾成了我们共同的家。

走出出租屋的时候,阳光正好。林晚靠在门框上,看着我。“陈默,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了。”她说。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有喜悦,有责任,还有一丝不真实感。“嗯。”我点点头,“家人。”

她笑了,伸手,轻轻抱了我一下。“以后,请多关照。”

我们的“小家”,就从这个拥抱开始了。

我们还是住在那个小小的阁楼里。只是那张单人床,换成了一张稍大的双人床。那个折叠桌,铺上了一块格子桌布。我们成了厂里最不起眼的一对。

早上一起起床,一起去食堂,一起进车间。中午,如果食堂的饭菜不合胃口,我会偷偷溜出去,给她买一份她爱吃的煎饼果子。晚上下了班,一起去逛菜市场,或者在小屋里做一顿简单的晚饭。

她的话依然不多,但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她会在我修机器累得浑身酸痛的时候,给我揉肩捶背。她会在我被老刘骂了之后,默默地给我泡一杯热茶。她会在我发工资那天,做一道我最爱吃的红烧肉,说这是奖励。

我开始拼命地工作,加班,抢着做最累的活。因为我想多挣点钱。我想换个大点的房子,让她不用再住低矮的阁楼。我想给她买一把新的琵琶,让她重新拾起自己的爱好。我想让她不用再为生活发愁,可以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跟她说我的计划。她总是静静地听着,然后说:“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不好。”我摇摇头,“我想让你过得更好。”

她看着我,眼神很温柔。“陈默,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生活得有诗和远方。要有华丽的舞台,有懂我的听众,有安稳的生活。后来我发现,生活也可以是……一盏夜灯,一碗热饭,一个愿意为你撑腰的人。”她顿了顿,握住我的手。“你就是我的依靠。”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日子在平淡中,透着暖意。

我们开始有了共同的习惯。周末,我们会去镇上的公园。林晚会带上一张纸和一支笔,虽然不弹琵琶,但她会坐在长椅上,临摹公园里的花草树木。阳光洒在她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有时会想,如果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但生活,总是在你最安逸的时候,给你一记重锤。

那段时间,厂里的效益开始下滑。订单越来越少,上面开始传出要“精简人员”的风声。人心惶惶。大家都在传,这次要裁掉很多人,特别是那些“效率不高、背景不硬”的。

林晚话又变少了。她很敏感,她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陈默,我们会不会被裁掉?”一天晚上,她问我。

“不会。”我安慰她,“我们干活都踏实,技术也过硬。再说了,就算真裁员,我也能再找别的工作。天无绝人之路。”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也没底。

果然,半个月后,名单下来了。车间主任老刘,因为管理不善,被调去了仓库。而我和林晚,都在裁员名单上。理由是:我和林晚“关系过密”,影响车间纪律,且不符合“优化组合”要求。再加上最近效益不好,正好“顺水推舟”。

我去找生产经理理论。经理的办公室很暖,空调开得很足。“陈默,这是公司的决定。”经理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不是针对你个人。再说了,你和林晚走得太近,难免有人说闲话,影响不好。”

“我们没影响工作!”我急了,“我们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

“这是规定。”他还是那句话,“下周五之前,办好离职手续。厂里会多给你们一个月工资,算是补偿。”

我走出办公室,手脚冰凉。怎么办?工作没了。我和林晚,两个人都失业了。

我回到阁楼,林晚还在整理棉纱。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询问。我摇了摇头。她沉默了。屋子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我看不清林晚的脸。

“陈默,”她先开口了,“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我掐灭烟头,“这跟你没关系。是厂里的破规定。”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可能不会……”

“别说这个了。”我打断她,“现在说这些没用。我们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在这个工业小城,工作就是生活的支柱。没有了工作,我们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无处可去。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我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林晚压抑的呼吸声。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我答应过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结果,我把我们俩都带进了困境。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是煎熬。

我和林晚开始疯狂地找工作。我们跑遍了附近所有的工业区,贴着招工广告的墙,我们一张张地看。人才市场,我们天不亮就去排队。但现实是残酷的。很多厂都在裁员,招人的寥寥无几。即便有,工资也压得极低,而且要求苛刻。

“情侣?不要不要,容易分心。”

“你以前是保全工?我们这只要普工,工资减半。”

“她?看着挺文静的,能干得了我们这的重活吗?”

一次次地被拒绝,一次次地碰壁。林晚的沉默,一天比一天深。她不再跟我一起去找工作,就把自己关在阁楼里。我回去的时候,经常看到她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我知道,她的希望正在被一点点地消磨掉。那个曾经说“我是她依靠”的女人,正在迅速地黯淡下去。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算了一遍。房租要交了,生活费要留,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我们连下个月的饭都吃不起。

那天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阁楼。林晚不在。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和一沓整齐的现金。纸条上是她的字迹,清秀工整。

“陈默,我走了。别找我。这钱你拿着,是我攒的一点积蓄。你找个好点的工作,好好生活。忘了我吧。”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我冲出阁楼,发疯似的到处找她。我给她打电话,关机。我跑遍了我们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小吃摊,公园,车站……没有。哪里都没有。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瘫坐在我们常去的那个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我们曾经一起坐过的位置。那天,她就是在这里,对我说,我是她的依靠。可现在,她走了。她不要我了。

我像个孩子一样,在深夜的公园里,哭得泣不成声。

林晚离开后的日子,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我搬出了那个阁楼,找了个更便宜的集体宿舍。我进了另一家工厂,还是做保全工,还是日复一日的噪音和棉絮。我拼命地干活,加班,把自己累得像条狗。只有身体极度疲惫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心里的那个空洞。

但没用。吃饭的时候,我会想起她做的红烧肉。下雪的时候,我会想起她站在保安亭里的身影。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仿佛还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

我恨她。恨她为什么这么狠心,说走就走,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我又想她。想她安静的样子,想她偶尔露出的笑容,想她那句“你就是我的依靠”。

我把那张我们一起拍的合照,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行李箱的最深处。有时候,我会拿出来看看。照片上,我们俩都笑得很腼腆,背景是公园的樱花树。可我知道,那不是假的。那两年零七个月,是真的。

我试过找她。我用我仅有的信息,去网上搜,去问以前的老同事。但一无所获。她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也寻不到踪迹。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从保全工,混成了技术主管。工资高了一点,生活稍微好了一点。我换了手机,换了住处,换了城市。但我心里,始终有个地方,是空的。

三年。距离林晚离开,整整三年。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离开了纺织厂,在一个机械设备公司做技术顾问。生活不好不坏,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以为,我已经把她忘了。

直到那天,我去一个纺织厂做设备调试。那个厂,就是我和林晚最初相遇的地方。故地重游,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同样的噪音,同样的棉絮味,同样年轻又麻木的脸。

我办完事,鬼使神差地,在下班时间,走到了厂门口。我就站在当年那个保安亭的位置。那个我们一起躲雪的保安亭。



人潮从我身边涌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带着一天的疲惫。突然,我的目光定住了。在人群的边缘,我看到了一个身影。很瘦,穿着一件素雅的连衣裙,背着一个帆布包。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欣赏周围的风景。

是林晚。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年了,她一点没变,又好像完全变了。她身上那种紧绷的、易碎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

她也看到了我。她停下脚步,隔着几米的人流,看着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周围的喧嚣都成了背景音。我们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还是我,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去。“你……过得好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笑了。还是那种很浅的笑,但眼睛里有了光。“我很好。”她说,“你呢?”

“我也……挺好。”

然后,又是沉默。无数的问题在我心里翻涌。你这三年去了哪?为什么不告而别?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我?但话到嘴边,却一句也问不出口。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陈默,”她先开了口,“我回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年……我不该那么自私,闯进你的世界,又突然离开。”

我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对我来说,过不去。”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那两年多,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你……”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桓在我心里三年的问题,“你为什么走?”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因为那时候,我发现我正在拖累你。”她说,“我的存在,让你变得焦虑,变得不像你自己。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发展,却因为我,被困在那个小地方,每天为了生计发愁。”“我不值得你那样付出。”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我声音有点哽咽。

她眼圈红了。“陈默,你知道吗?我离开你之后,去了很多地方。我重新拿起了琵琶。我拜了老师,参加了演出,办了几次小型的演奏会。我现在,靠弹琵琶养活自己。”“我做到了你当初希望我做的事。”

我看着她,由衷地为她高兴。“真好。”我说。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她说,“是你让我明白,就算世界再嘈杂,也总有一些角落,是安静的,是温暖的。是你让我有勇气重新抱起琵琶。”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站在这里,不是想让你原谅我当年的不告而别。”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三年,你没有白费。你给了一个差点溺死在黑暗里的人,一束照亮前路的光。”

“陈默,谢谢你。你是我这辈子,遇见过的,最暖的光。”

她说完,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她直起身,对我笑了笑,转身,汇入了人流,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周围的人来了又走,下班的铃声又一次响起,轰鸣的机器声渐渐停歇。我终于明白,她当年为什么要走,又为什么在今天回来。她不是不爱,而是太爱。她怕她的沉重,会压垮我这唯一的暖。所以她选择离开,让自己变成另一束光,再回来与我遥遥相望。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我保存了三年的,已经有些泛黄的合照。照片上,我们俩依旧笑得腼腆。但此刻,我看着照片,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句刻进我心底的话,不是“我爱你”,也不是“对不起”,而是她最后说的那句——“你是我这辈子,遇见过的,最暖的光。”

这束光,照亮了她,也照亮了我此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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