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所说的“波斯帝国”，其实是中亚人讲出来的故事

我们以为波斯文明的故事是在伊朗写下的，其实是在布哈拉。在伊斯兰的墓园中，所有人一视同仁；在萨曼王朝的宫廷中，诗人菲尔多西用一部《列王纪》，把原本断裂的四个王朝缝合成统一的波斯传统，也因此奠定了今天伊朗国家的文化基底。这期节目从“死亡之后人人平等”的伊斯兰墓葬制度谈起，一路讲到叙事的权力、文艺复兴的联动与思想的回流，从宗教制度到叙事逻辑，从阿维森那到阿奎那，从中亚出发的知识网络，在中古世界画出了一条“反哺欧洲”的文明曲线。

孟庆延

我们在布哈拉转了很多清真寺和陵墓。其中有一个王陵特别有意思，院子里散养着鸽子、孔雀，还有几只圈养的鸵鸟。孔雀大摇大摆地在庭院中走动，游客在拍照，当地人则在一旁介绍陵墓的故事。

让我印象很深的是，我们在中亚看到的这些伊斯兰教王陵，第一个特点是陵墓不是建在地下，而是直接建在地上的；第二个是，这里的墓葬制度极其平等——无论你生前是什么身份，一律不陪葬，没有任何随葬品。换句话说，死亡之后一切平等，所有人都一样。这让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施展

这在伊斯兰世界是一个普遍现象。我在沙特也去过一个国家级公墓，里面葬着几位国王。你以为国王的墓会是什么样？帝王陵寝、宏大庄严？结果进去一看，每一座墓就是一小堆黄土，上面插着一块木牌，写着名字。因为我不懂阿拉伯语，完全看不出哪几位是国王。他们就和周围所有普通人的墓一模一样，毫无区别。

孟庆延

而且没有任何区隔，也没有“贵人墓区”之类的，普通人也能埋在那里。这就意味着，在死亡面前，身份不再重要，大家是彻底平等的。没有随葬物品，真的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光溜溜来，光溜溜走。

萨曼王陵

施展

我在布哈拉最感兴趣的，是那个萨曼王陵。这其实跟“波斯帝国”这个概念有关。我们今天说“波斯帝国”，可能第一反应是那个和希腊打仗的大流士、居鲁士时代，也就是阿契美尼德王朝。但这个王朝后来被亚历山大大帝所灭。

亚历山大死后，他的将领建立了塞琉古王朝；再后来，伊朗高原北部的帕提亚人（又称安息人）推翻了塞琉古，建立安息王朝；之后，伊朗西南部的萨珊人又推翻安息王朝，建立了萨珊王朝。所以波斯历史上先后出现了四个王朝：阿契美尼德、塞琉古、安息、萨珊。

但这四个王朝之间，其实制度设计上、认同逻辑上并没有明确的连续性。在当时的人看来，这些不是同一个“帝国”的不同朝代，而是彼此断裂的政权。直到萨曼王朝的出现，这种“统一叙事”才被创造出来。

萨曼王朝大约建立于公元870年，灭于999年，首都就是布哈拉。在这个王朝里，出现了一位非常重要的诗人兼史学家——菲尔多西，他写了一部史诗叫《列王纪》（Shahnameh），把上述所有王朝串联成一个统一叙事，也就为我们今天所谓的“波斯帝国”提供了历史叙事的框架。这个“波斯帝国”的概念，其实是在中亚、在布哈拉，而不是在伊朗本土被塑造出来的。

孟庆延

这说明叙事在历史和文明中是多么重要。历史上发生的那些朝代当然都是真的，但“怎么解释这些朝代”，怎样赋予它们一条连贯的逻辑线索，这才是叙事的作用。讲故事本身，就是对现实的一种塑造。

不同的人看到的历史是不同的。比如，在菲尔多西之前，没人把那四个王朝当作一个文明体来理解；但他通过《列王纪》把它们纳入了一个整合性的历史叙事中。所以说，我们常说“这个人会讲故事”，其实这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而是特别重要的能力。

施展

历史中的“事实”是真实的，但这些事实的意义，是在人的书写中被赋予的。菲尔多西的这个影响，也一直延续到今天。比如在霍梅尼时代，伊朗政权依然是用类似的方式来理解波斯这段漫长的历史。

而且不仅是讲故事，在萨曼王朝时期，这个中亚地区还涌现出了一大批思想高手。像伊斯兰世界最顶级的哲学家阿尔·法拉比、阿维森那（伊本·西那）都是在这个时期出现的。

他们的思想，随着穆斯林的商队一路传播到了欧洲，并直接影响了文艺复兴时期的思想家。比如阿维森那的哲学，对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体系就有极深的影响。你看，在中亚这个地方，我们能清晰地看到人类历史的超级联动。

孟庆延

就像一个万花筒，或者我们小时候玩的那种多棱镜，换一个角度就会出现不同的颜色和组合。在其他地方，可能要素只有单一的排列组合；但在中亚，组合方式是丰富多样的。

施展

而且它不断旋转、变化。就比如我们刚刚提到的阿维森那、阿尔·法拉比，他们的哲学并不是从零创造的，而是承接了希腊化时代的传承。

在亚历山大东征之后，中亚地区经历了希腊化的阶段，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人的哲学体系传入中亚。而到中世纪时，西欧已经“遗忘”了这些哲学传统，但中亚保留住了，并在此基础上发展，最终又反哺欧洲。

孟庆延

所以你会发现，这里确实像一个文明的多棱镜。

施展

对，我就说：中亚在中古时代，是世界文明的诺亚方舟。

“飞跃布哈拉”

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思考。「东腔西调」是一档由爱道思人文学社出品、由大观天下志制作播出的文化类对谈播客。在这里，主播将与来自不同领域的嘉宾学者聊聊他们关心的世界和生活，探寻社会文化观念背后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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