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江同心书院督学陈凤英

夫岭南之地，山海相俦，风气劲直，士多尚实。阳江一邑，处广南之陲，文教蔚然，有书院曰“同心”，乃邑中耆宿乡贤捐资而建，悬额金字，熠熠生辉，此一方之学枢也。中有督学陈氏凤英者，执掌院事十载，今忽以事败，士林嗟讶。余览其行迹，盖自蒙馆至书院，凡二十七春秋，始则兢兢，终则黯黯，岂不令人长思耶？

陈氏本番禺人家，幼习诗书，长入师范。初为蒙馆童子师，授英文课。其人勤勉，每夜青灯黄卷，补修经籍，又善体童蒙心意，以“五心”自诩——爱心、耐心、关心、细心、热心，蒙童多亲之。时人见其晨起暮归，衣履素净，语笑温然，皆曰：“此女师有古人之风。”数年，学益进，名渐显。

未几，迁沙湾镇学司，董理乡塾教习。乡塾僻远，师者多畏开讲、怯切磋。陈氏慨然曰：“教学相长，闭户岂能得珠？”遂创“异地同课”之法，率乡塾师者十数人，赴城阙观课，又邀城中有名先生下乡授业。初，乡师赧赧不能言，陈氏亲为导引，分阶而训，彰表其优者。不三载，乡塾风气一新，竟有争开讲席、辩析义理者。此其平生第一功也。

既而，主阳江某县学，为副掌教、掌教。当是时，庠序方兴，百务草创。陈氏昼理文书，夜巡斋舍，常秉烛至深宵。又自修心性之学于武昌桂子山院，得硕士之号；兼习东瀛文字，手不释卷。同僚皆叹其精勤。数年间，县学规整肃然，屡获“贤才育化”之旌，陈氏亦多受嘉奖，俨然成一方师表。

乙未岁，调掌同心书院。书院新立未久，屋舍虽广而器物未备，生员虽众而学风未淳。陈氏既至，首重祀事（注：喻党建），每朔望集诸师生于明伦堂，宣讲圣贤正道，申饬廉耻之节。尝戒诸生曰：“教者，所以正人心、明人伦也，岂可苟且？”又广植花木，修葺学舍，筑千兆文牍之网（注：喻网络），书院日渐崇隆。越数年，竟获颁“书香学苑”匾额，四方来观者不绝。

然其人性刚决，喜专断，渐露矜色。书院中有土木之工、器物之采，多由其亲定。或闻招标之时，商贾辐辏其门；评核之际，人情暗通其径。有老成教习私议：“昔日陈督学，布衣蔬食，今者舆马喧阗，恐非吉兆。”又其虽常言“公平待诸生”，然转学、分斋、评优诸事，或有私谒者，亦间有疏通。门下寒士，偶闻叹息。

尤可异者，其案发前夕，书院犹大兴工采：斋舍热水之器、庖厨之具、印坊之务，合同频立，银钱动辄数万。市井有识者窃语：“此非吉征也。”果不其然，丙午年元月，江城风宪忽发文告，以“涉嫌悖逆贪渎”拘查陈氏。顷刻之间，坊巷哗然，书院诸生愕然相顾，若失仰仗。

论曰：陈氏以一介女流，起自乡塾，终主名院，不可谓无才无志。观其早年，笃学励行，化导乡里，实有古儒者风。然及登高位，掌铨衡、管金谷、决进退，渐忘初心。岂非位重者易溺，权专者易昏耶？昔阳江先贤捐资兴学，本欲育清正之才，今若以脂膏自润，岂不痛哉！夫庠序之地，本应风气清皎，若山间明月，海上澄波。愿后来者鉴此幽影，常怀冰渊之惕，庶几不负山海钟灵、士民殷望云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