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三,去年彻底绝经了。那天从医院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我手里攥着化验单,站在路边有点恍惚。女儿打电话来问结果,我笑着说:“恭喜你妈,正式升级为老太太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女儿说:“妈,你找个伴吧。”
这话她说了三年。自从前夫五年前肝癌去世,女儿就总念叨着让我再找个老伴。她说我一个人太孤单,她说我还年轻——五十三岁算年轻吗?绝经前的几年,我还会偷偷染发,现在连这心思都没了。灰白头发长出来,我就让它长着,像秋天的芦苇,有种认命的美。
老陈是女儿同事介绍的,六十岁,退休工程师,妻子三年前病逝。我们在茶馆见的第一面,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着。他没有夸我“看起来年轻”,而是说:“你眼睛很安静。”就这一句话,让我决定再见他第二次。
交往八个月,我们像大多数中老年人一样,循序渐进地了解。他会修水管,我喜欢煲汤;他听古典音乐,我看国产电视剧;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打太极,我能睡到七点半。不同,但可以接受。女儿说:“妈,你们出去旅游一趟吧,看看合不合适一起过日子。”
于是有了这七天的旅行。
我们报了个老年团,去江南水乡。团里都是五六十岁的人,成双成对,只有我和老陈是“准夫妻”。出发那天,女儿帮我收拾行李,偷偷塞进一盒安全套。我看见了,拿出来放回抽屉。“用不上。”我说。女儿眼神复杂,最后只是抱了抱我。
第一天在乌镇,老陈很周到,帮我提行李,拍照时找角度,吃饭时挑鱼刺。同团的李大姐羡慕地说:“你家老陈真体贴。”我笑笑,心里却有点空。太周到了,周到得像在完成 checklist(清单)。
晚上住民宿,我和老陈分两个房间——这是我坚持的。导游眼神暧昧,老陈有点尴尬,但没说什么。深夜,我听见隔壁传来鼾声,均匀而陌生。我躺在床上想前夫。他打呼噜像拖拉机,我总踹他,他迷迷糊糊翻身,嘟囔一句又睡着。那些被吵醒的夜晚,现在想起来居然有点甜。
第二天坐船,老陈给我讲桥梁结构,哪种拱形承重更好。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意识到:我和前夫出来旅游,他会指着桥说:“你看那上面是不是有个鸟窝?”然后我们打赌,赌一顿晚饭。我输了耍赖,他笑着捏我鼻子。
“你在听吗?”老陈问。
“在听,”我说,“你懂得真多。”
他满意地继续讲解。阳光洒在河面上,碎金一样晃眼。我眯起眼睛,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不是身边没人的孤独,是身边有人却仍觉得是一个人的孤独。
第三天自由活动,我和老陈逛苏州园林。假山旁有对年轻情侣在接吻,老陈迅速移开视线,拉着我往另一边走。他的手很干,像秋天的树皮。走到廊下,他突然说:“我前妻不喜欢这些园林,她说假的就是假的,再像真的也是假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前妻。我等着下文,但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给你拍张照吧。”
镜头对准我时,我下意识地挺直背,微笑。前夫拍照总是抓拍,我大笑的时候,皱眉的时候,他都说“好看”。老陈拍完给我看,照片里的我站得笔直,笑容标准,像个景点的一部分。
“拍得真好。”我说。
晚上在酒店,同团的王阿姨来找我聊天。她六十二岁,和现在的丈夫是再婚。“刚开始都这样,”她拍拍我的手,“我和我家那个,前两年也像是室友。慢慢就好了,就是个伴儿。”
“只是为了有个伴吗?”我问。
王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到这个年纪,还能图什么呢?”
第五天,事情起了变化。早上吃自助餐,我给自己倒了杯豆浆,给老陈拿了咖啡。他看了一眼说:“我前妻从来不让我早上喝咖啡,对胃不好。”我说:“那你喝豆浆?”他说:“豆浆我也不喜欢。”最后他自己起身去倒了白开水。
那瞬间我有点累。不是生气,就是累。前夫在世时,我们早上也常为这种小事较劲——他要吃咸菜我要吃腐乳,最后两种都摆上桌,互相嘲笑对方口味奇怪。
下午参观一个古镇,老陈的假牙不舒服,心情不太好。我想让他休息,他说“来都来了”。结果走了一半,他脸色发白。我们在石凳上坐下,我递水给他,他摆摆手:“没事,老毛病。”
“你假牙是不是该修了?”我问。
他点点头,没说话。我们坐着看人来人往,像两尊石像。我突然想起前夫化疗掉光头发后,死活不肯戴假发。他说光头凉快,还让我摸,“像不像剥了壳的鸡蛋?”我骂他不正经,却笑着红了眼眶。
“我前妻总提醒我戴牙套盒,”老陈突然说,“我老忘。”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说我前夫如何?说我们曾经如何?那些回忆太珍贵,我不想拿出来在这尴尬的沉默中分享。
第六天是最后一天,晚上有告别宴。老陈喝了两杯黄酒,话多起来。回房间的路上,他扶着我的胳膊,说:“咱俩回去就把证领了吧,省得别人说闲话。”
月光很亮,照得他额头泛光。我看着他,这个和我交往八个月、一起旅行七天的男人,突然很陌生。
“你前妻是个怎样的人?”我问。
老陈停下脚步,沉默了很久。“她啊……脾气急,一点就着。做的菜咸,还不让人说。”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但她记得我所有衣服的尺寸,我咳嗽一声她就知道该煮什么汤。”
“那你为什么……”我想问为什么选择我,但没问出口。
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说:“你比她温柔,比她体贴。我们年纪大了,不就是要找个能互相照顾的人吗?”
那晚我失眠了。凌晨三点,我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夜景。手机亮了,女儿发来消息:“玩得开心吗?什么时候回来?”
我打字:“明天回。”删掉,又打:“老陈人很好。”再删掉。
最后我发:“挺好的,就是有点想家了。”
第七天回程,车上大家交换联系方式,约定下次再一起出游。李大姐拉着我的手说:“回去请我们喝喜酒啊。”老陈在旁边笑,默认的样子。
飞机上,老陈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我一动不敢动,肩膀渐渐发麻。空姐经过,对我微笑,那笑容里写着“看这对老夫妻多恩爱”。我突然很想哭。
我想起绝经那天医生说的话:“这是自然规律,不代表你老了,只是进入新阶段。”我当时问:“什么新阶段?”医生想了想说:“更自由的阶段。”
更自由。什么是自由?
到家是晚上八点。女儿来接我们,看着我和老陈一起从机场出来,她眼睛亮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成了。
老陈送我到家门口,说:“明天我来找你,商量一下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
“领证的事啊。”他理所当然地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
关上门,我把行李扔在客厅,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找出女儿塞的那盒安全套,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我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洗掉旅途的尘埃,也洗掉某种期待。
裹着浴巾出来时,我看着镜子里五十三岁的自己:眼角皱纹明显,脖子皮肤松弛,乳房不再饱满——这是绝经后的身体,是老去的证据,也是活着的证据。
第二天老陈来时,我泡了两杯茶。他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财产公证的资料。
“我儿子说最好做个公证,免得将来麻烦。”他推过来,“你看看。”
我没看那些纸,只是看着他。“老陈,你喜欢我什么?”
他愣住了,显然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你人好啊,温柔,体贴……”
“还有呢?”
“还有……咱俩合得来。”
“怎么合得来?”
他被问住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有点狼狈。
“你喜欢听古典音乐,我喜欢看电视剧,”我说,“你六点起床,我七点半。你前妻脾气急,我前夫爱说笑。我们真的合得来吗?还是只是因为到了这个年纪,需要找个伴?”
老陈放下茶杯,神情严肃起来:“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不就是找个伴吗?不然图什么?还图爱情?”他说“爱情”两个字时,有点不屑,又有点悲哀。
“我不图爱情,”我慢慢说,“但我图点真心。不是对前妻的怀念,不是对儿子的妥协,是对我的,哪怕一点点的真心。”
“我对你是真心的,”老陈急了,“这八个月我哪点对你不好?”
“你对我很好,像完成任务一样好。”我深吸一口气,“老陈,这七天我一直在观察,也一直在问自己:我能和你像我和前夫那样吵架吗?能毫无顾忌地在你面前放屁打嗝吗?能生病时不化妆让你看见我憔悴的样子吗?”
他沉默。
“我不能,”我替他说了,“你也不能。我们太礼貌了,礼貌得像两个陌生人,努力装成熟人。”
“相处久了就好了……”
“也许吧,”我打断他,“但我不想‘就好了’。我五十三岁了,绝经了,老了。可我前夫到死都叫我‘小姑娘’。不是因为他糊涂,是因为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会耍赖、会哭鼻子、会不讲理的女人。”
老陈的脸色变了,他听懂了。
“我要的不是个伴,”我说,“是个能让我做自己的人。哪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也不想将就。”
老陈走了,带着他那份财产公证。女儿晚上冲过来,气得眼睛通红:“妈你疯了?陈叔叔哪点不好?你还要怎样?”
我没解释,只是抱了抱她。她哭起来:“我只是怕你孤单……”
“我不孤单,”我说,“我有你,有回忆,有自己。这些比一个‘伴’更重要。”
后来王阿姨打电话来劝,说老陈很伤心。我说我知道,对不起。她说你太理想主义了,到这个年纪还图什么感觉。我说我图个不后悔。
挂掉电话,我给自己做了顿饭——前夫最爱吃的红烧肉,虽然医生说我要少吃油腻。我慢慢吃,慢慢想起很多事:第一次约会他紧张得打翻了饮料,生孩子时他握着我的手哭,吵架后他躲在阳台抽烟,确诊那晚我们在医院走廊抱头痛哭。
这些记忆塞满了我的五脏六腑,没有空间塞进一个礼貌周到的老陈。
上周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激素水平稳定了。“适应了吗?”她问。
“适应了,”我说,“绝经就像离婚,一开始空落落的,后来发现,没人规定你必须怎样活着。”
走出医院,阳光依旧明晃晃。我买了束花去看前夫,墓碑上的照片里,他笑得没心没肺。我把花放下,摸了摸照片。
“老家伙,”我说,“我差点就去找别人了。还好没去,不然多对不起你这笑得这么丑的样子。”
有风吹过,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声笑。
回家路上,我经过旅行社,橱窗里贴着新的旅游广告。我停下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
“一个人,最近有什么路线?”我问。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阿姨想去哪里?”
“不知道,”我说,“介绍介绍吧。”
窗外,太阳正慢慢西沉,把云染成绝经后女人头发的颜色——灰白里透着金,有种认命的美,也有种不认命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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