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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世人都说世子妃沈栖梧命好 寒门庶女 却嫁入王府,独占恩宠三年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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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越往南,秋色愈浓,却并非北地那种萧瑟干枯的黄,而是层林尽染,红枫似火,间或还有常绿乔木点缀,色彩斑斓如画。空气里的水汽也更重,清晨时常有薄雾笼罩山野,如梦似幻。

商队已进入江州地界。江州自古富庶,水路纵横,商贸发达。胡管事说,再有两三日,便可抵达此行的主要目的地之一——江州城。届时商队要在此处卸货、交易、补给,可能会停留数日。

沈栖梧的打算,是在江州城暂作休整,然后继续南下,返回祖籍所在的临川。临川虽也是江南,但比起江州,位置更偏南些,气候也更温和。她手中还有母亲留下的一点薄产,一处小院,几亩水田,虽不富裕,但维持主仆二人清贫度日,应无问题。

只是,故园虽在,人事已非。父亲早在她嫁入王府后不久便调任他处,嫡母与几位兄姊关系淡漠,她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儿,回去后的境遇,未必比在外漂泊好多少。但无论如何,那里总归是个落脚点,是计划中的一环。

这日,商队在一处依山傍水的村落外扎营,比平日早些,因胡管事要去村里拜访一位老主顾。沈栖梧见天色尚早,便带着挽翠在附近散步。

村边有条清澈的小河,河边有妇人浣衣,孩童嬉戏,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的田园风光。沈栖梧站在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她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叶子,脉络清晰,像一把精致的小扇。

“姑娘,这景色真好,像画儿似的。”挽翠也放松下来,深吸了一口带着稻香和水汽的空气。

沈栖梧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这样的平静安宁,是她过去三年在王府,甚至更早之前在沈家后宅,都未曾真切感受过的。没有算计,没有压抑,没有需要时刻维持的端庄与小心翼翼。

或许,离开,真的是对的。

“请问,是沈姑娘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栖梧转身,见是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含笑看着她。老者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小童。

“正是。老先生是?”沈栖梧有些讶异,她不认得此人。

老者拱手一礼:“老朽姓秦,单名一个‘耘’字,是这秦家村的村医,也是这村里私塾的先生。方才听胡管事提起,队中有位沈姑娘,心地仁善,气度不凡。又见姑娘在此驻足,观景拾叶,神情宁和,料想便是了,冒昧前来打扰。”

原来如此。沈栖梧还礼:“秦先生过奖了。晚辈沈栖梧,途经贵地,偶见风光秀美,一时流连。”

秦耘捻须微笑:“沈姑娘不必谦逊。老朽虽居乡野,却也略通相人之术。姑娘眉目清正,神华内敛,举止从容,非寻常闺阁可比。更难得的是,心有善念,却无骄矜之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栖梧素净的衣着和简单的行装,似有所察,但并未多问,只道,“姑娘远来是客,若不嫌弃,寒舍备有粗茶,可愿赏光一叙?老朽对岐黄之术与各地风物略有心得,或许可与姑娘闲聊解闷。”

沈栖梧见这秦先生谈吐文雅,目光澄澈,不似奸恶之徒,且胡管事也认得,便点了点头:“如此,便叨扰先生了。”

秦耘的住处就在村头,一个带着小院的竹篱茅舍,收拾得十分整洁。院中种着些草药,晾晒着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堂屋陈设简单,书架上却堆满了书籍,除了医书,还有经史子集、地理志异。

秦耘亲自烹茶,茶是自制的野茶,味道清苦回甘。两人对坐闲聊,起初只是说些沿途见闻、南北风物差异,秦先生果然见识广博,言语风趣。渐渐地,话题转到医术养生,沈栖梧幼时体弱,也曾翻阅过几本医书,略知皮毛,便问了几句。

秦耘解答得深入浅出,见她听得认真,不由笑道:“沈姑娘对医道也有兴趣?”

沈栖梧道:“略知一二,只觉得人体阴阳调和,顺应自然之理,颇为奥妙。医者仁心,更能济世活人,是极大的功德。”

秦耘点头赞许:“姑娘此言甚是。老朽行医数十载,深感医道不仅是治病之术,更是修身养性、体察世情之道。”他话锋微转,似是无意般问道,“观姑娘气色,似有忧思郁结于心,近日又旅途劳顿,是否偶有夜间惊悸、脾胃欠和之症?”

沈栖梧微微一怔。她的确自从离府后,虽表面平静,但内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弦并未完全松懈,加之路途颠簸,睡眠饮食都不甚安稳。只是她自制力强,未曾表露,没想到被这老医师一眼看破。

“先生慧眼。”她坦然承认,“确有些许不适,并无大碍。”

秦耘道:“郁结于心,久而伤身。姑娘年轻,更需珍重。老朽这里有一剂自配的安神茶方,药材寻常,重在调理心神,姑娘若不介意,可拿去试试。”说着,示意小童取来纸笔,写下一张方子,又包了几包配好的茶药。

沈栖梧接过,见方子上的药材确实平和常见,道谢收下。

秦耘又道:“沈姑娘此行,是往南去?”

“是,打算去临川。”

“临川是个好地方,山水秀美。”秦耘沉吟片刻,“不过,老朽多嘴一句,姑娘孤身南下,虽有仆从,但世道并不全然太平。江州城繁华,却也复杂。姑娘若在江州停留,务必谨慎。城西的‘济仁堂’药铺掌柜姓方,与老朽有旧,为人方正可靠,姑娘若遇到难处,可去寻他,提及老朽之名,或可得些帮助。”

这已是极为善意的提点了。沈栖梧起身,郑重行礼:“多谢先生提点,栖梧谨记。”

离开秦家小院时,日头已西斜。秦耘送至篱笆门外,望着沈栖梧主仆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小童低语:“此女非池中之物,只是命途多舛,前路尚有风波啊。但愿她,能逢凶化吉。”

小童懵懂:“师父,您既然看出这位姐姐有麻烦,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呀?”

秦耘摇摇头:“命理玄奥,不可说尽。何况,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我们能做的,便是在恰当时,给予一点微末的善意罢了。”

晚霞将天边染成绚丽的锦缎,也将沈栖梧的身影拉得细长。她握着那包安神茶,心中萦绕着秦耘的话语。前路莫测,但至少此刻,她感受到了来自陌生人的温暖与关怀。

这让她更加确信,天地之大,并非只有冰冷的高墙与无情的利用。

12

两日后,商队顺利抵达江州城。

城墙高耸,垛口整齐,护城河水流湍急,果然是一派繁华重镇的气象。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守城兵丁检查得也比沿途其他城镇严格许多。胡管事显然是常客,与守门的小头目熟稔,塞了些茶钱,又出示了路引货单,很快便被放行。

一进城,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瓷器的、卖南北杂货的……应有尽有。酒楼茶肆里传出阵阵喧哗,街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穿着打扮各异,有本地的市民,有南来北往的客商,甚至还能看到些深目高鼻的胡人。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点心甜香、烹煮食物的油腻、药材的苦味、脂粉的芬芳,还有牲畜粪便和汗水的味道。挽翠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

胡管事将商队带到城东一家熟悉的“悦来”大客栈安顿。客栈后院宽敞,足以停下所有货车马车,前楼三层,客房众多。胡管事给沈栖梧安排了一间二楼的上房,虽然临街略有些吵闹,但房间干净整洁,窗户也敞亮。

“沈姑娘,商队要在此处停留五日左右,卸货、联系买主、补充给养。您有什么打算?若是要继续南下,最好也趁这几天找好可靠的船家或车队。江州码头每天都有南下的客船,陆路车队也不少,但需仔细甄别。”胡管事好心提醒。

“多谢胡管事,我晓得了。”沈栖梧道谢。她确实需要时间规划下一步。

安顿下来后,沈栖梧让挽翠在客栈休息,自己则稍作梳洗,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蓝色布裙,头上只插了支木簪,打算去街上走走,熟悉环境,顺便打听一下南下的事宜。

江州城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复杂。主干道繁华似锦,但拐进小巷,便能看到衣衫褴褛的乞丐,污水横流的地面,以及一些神色诡秘、目光打量来往行人的闲汉。

沈栖梧尽量走在人多光亮处,目不斜视。她先去了几家车马行和船行询价,了解行程和注意事项。果然如胡管事所言,选择很多,但价格、口碑、安全性差异很大。有的大船行信誉好,但客船要等固定的班次,且船票不菲;有的小船家价格便宜,随时能走,但船只状况和船家底细难以保证。陆路车队亦然。

她心中记下几个看起来还算可靠的选项,打算回去后再细细比较。

路过一家书局时,她驻足片刻,进去看了看。书局里顾客不多,很安静。她挑了一本最新的江州地方志和一卷南方地理图志,付钱时,掌柜的见她谈吐文雅,选的也不是闲书,便多看了两眼,笑道:“姑娘是外乡人?来江州访亲还是游历?”

沈栖梧含糊应道:“途经此地。”

掌柜的也未多问,只道:“姑娘若是想了解江州风物,除了地方志,小店还有些文人编纂的游记杂谈,虽不如正史严谨,但颇有趣味,姑娘可要看看?”

沈栖梧想了想,又挑了一本薄薄的《江州杂俎》,一并买下。

抱着书走出书局,日头已偏西。她决定绕道去城西看看,顺便找找秦耘先生提到的“济仁堂”。

城西不如城东繁华,街道略窄,店铺也多是些粮油铺、铁匠铺、棺材铺之类,生活气息更浓。沈栖梧循着路人的指点,很快找到了“济仁堂”。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有些年头了,店内光线略暗,一排排高大的药柜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坐堂的大夫正在给一位老妇人诊脉,柜台后一个伙计在低头抓药。

沈栖梧没有进去打扰,只在门口驻足片刻,记下了位置和周围环境,便转身离开。

回到客栈时,华灯初上。客栈大堂里坐满了用饭的客人,猜拳行令声、高谈阔论声不绝于耳。沈栖梧径直上楼,却在自己房门口,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是商队里一个跑单帮的货郎,姓孙,平日里沉默寡言,但眼神总有些飘忽。此刻他正站在她房门外,探头探脑,见沈栖梧回来,连忙缩回头,装作路过的样子,快步走开了。

挽翠开了门,脸色不太好看,低声道:“姑娘,您可回来了。刚才那个孙货郎,在咱们门外转悠好一会儿了,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只说走错了,眼神却往屋里瞟,鬼鬼祟祟的。”

沈栖梧心头一凛。商队里果然有人盯上她们了。或许是在路上见她出手“阔绰”,又只有两个女子,便起了歹意。

“把门栓好,窗户也检查一下。”沈栖梧低声吩咐,“贵重物品随身带着,夜里警觉些。明日我们换个客栈。”

“换客栈?”挽翠一惊,“这里不是胡管事安排的……”

“胡管事是好人,但商队人多眼杂,我们既已到了江州,便不必再依附商队。找个安静些、掌柜可靠的客栈住下,更安全,也方便我们行事。”沈栖梧冷静道。她原本就计划在江州与商队分开。

挽翠连忙点头。

这一夜,主仆二人都没睡踏实。所幸一夜无事。

次日一早,沈栖梧便去向胡管事辞行,感谢他一路上照拂,并结清了余款。胡管事有些意外,但也理解,江湖儿女,各有去处,便也未强留,只叮嘱她们多加小心。

沈栖梧带着挽翠,很快在离“济仁堂”不远的一条清净小巷里,找到一家由一对老夫妻经营的小客栈“如意居”。客栈不大,只有七八间客房,但收拾得干净,老掌柜姓陶,笑容憨厚,陶婆婆也很和善。沈栖梧要了一间僻静的后院上房,安顿下来。

新的环境让人稍微放松了些。沈栖梧开始认真研读买来的地方志和地理图志,规划南下路线。同时,她也让挽翠去码头和车马行再次仔细打听,并暗中留意是否有同路南下的、看起来正派可靠的小型商旅或人家,或许可以结伴,互相有个照应。

江州城的生活,似乎即将展开新的一页。但沈栖梧深知,在这陌生的繁华之地,危机或许就隐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她必须步步为营。

13

在“如意居”安顿下来的第三日,沈栖梧决定去拜访一下“济仁堂”的方掌柜。一来是出于对秦耘先生的尊重,二来,她也想看看这位被秦先生称为“方正可靠”的人,是否能提供一些关于南下行路的切实建议。

午后,她依旧是一身素净布衣,带着挽翠,步行前往城西。

“济仁堂”里此时没有病人,只有那个年轻的伙计在柜台后打盹。坐堂大夫的位置空着。沈栖梧走进去,伙计惊醒,忙站起来招呼:“这位……姑娘,是抓药还是看诊?”

“请问方掌柜在吗?”沈栖梧问道。

伙计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生面孔的年轻女子,语气便有些敷衍:“掌柜的在后面炮制药材呢,忙得很,姑娘有事?”

“烦请通传一声,就说秦家村秦耘先生故人,姓沈,前来拜访。”沈栖梧不急不缓地说道。

听到“秦耘”二字,伙计的脸色立刻恭敬了许多:“原来是秦先生的客人!您稍等,我这就去请掌柜的。”

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直裰、年约四十余岁、面容方正、眼神清亮的中年男子从后堂快步走出,见到沈栖梧,拱手笑道:“不知秦先生故人驾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在下便是方杞,姑娘可是沈姑娘?”

“方掌柜客气了,晚辈沈栖梧,冒昧打扰。”沈栖梧还礼。

方杞将她请到后堂一间小小的客室,吩咐伙计上茶。客室简陋,但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仁心济世”,笔力浑厚。

“沈姑娘是从秦先生处来?先生身体可好?”方杞关切地问。

“秦先生身体康健,精神矍铄。临行前,先生特意叮嘱晚辈,若到江州,可来拜会方掌柜。”沈栖梧道。

方杞笑道:“先生总是这般挂念。不知沈姑娘此次来江州,是路过还是……”

“实不相瞒,晚辈欲南下临川,途经江州,稍作停留,打听南下路径。秦先生言及方掌柜为人可靠,见多识广,故特来请教。”沈栖梧坦诚道。

方杞闻言,神色认真起来,捋了捋短须:“南下临川……陆路水路皆可。陆路经徽州、饶州,翻越几座山岭,路程稍远,且近来听说徽州一带不太平,似有山匪流窜。水路则从江州码头乘船,沿沧澜江南下,过鄱阳、洪州,转入支流,可直抵临川附近的水驿,更为平稳快捷。只是如今已是深秋,沧澜江上游水势渐缓,下游却多雾,行船需谨慎选择船家。”

他顿了顿,看着沈栖梧:“沈姑娘孤身南下?”

“与婢女二人。”

方杞眉头微蹙:“两个女子行远路,确需多加小心。尤其是选择船家,万不可只图便宜。江州码头大小船行数十家,良莠不齐。有些小船家与沿途水匪暗通款曲,专劫孤客。姑娘若信得过方某,我倒可以推荐一两家信誉卓著的老字号船行,虽价格稍贵,但船大稳当,船老大经验丰富,船上伙计也规矩。”

沈栖梧正需要这样的信息,连忙道:“如此甚好,多谢方掌柜!”

方杞摆摆手:“举手之劳。秦先生于我有半师之谊,他的嘱托,方某自当尽力。”他想了想,又道,“另外,姑娘在江州城内,也需留意。近日城中似乎不太平静,知府衙门好像在暗查什么,城门盘查也严了。姑娘若非必要,晚间尽量莫要独自外出,财物也需收好。”

这已是第二个人提醒她江州不太平了。沈栖梧心中一凛,点头记下:“多谢方掌柜提醒。”

方杞提笔写了两家船行的名字和大概位置,又写了一张名帖递给沈栖梧:“姑娘若去这两家船行,可出示我的名帖,他们看在我的薄面上,或许能给个公道的价钱,安排稳妥的船只。另外,姑娘在江州期间,若遇到什么难处,也可来济仁堂寻我。力所能及之处,方某绝不推辞。”

沈栖梧接过名帖,心中感念。这世上,终究还是善意居多。她再次郑重道谢。

离开济仁堂时,天色尚早。沈栖梧按照方杞的指点,决定先去码头附近那两家推荐的船行看看情况。

码头区比城内更加喧嚣混乱。巨大的货船、客船密密麻麻停靠在岸边,装卸货物的号子声、船家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河水淤泥和汗水的味道。

沈栖梧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群和地上的货包,寻找着“安顺”和“永昌”两家船行的招牌。永昌船行门面较大,伙计听闻是方杞介绍,态度颇为客气,报了价,介绍了最近一班南下的客船,是三日后出发的中型客船,船上约有二十余名乘客,环境尚可。安顺船行规模小些,但掌柜亲自接待,说两日后有一艘货船南下,顺带捎几个客人,船速较快,价格也更优惠,只是居住条件略简陋。

沈栖梧仔细询问了船只状况、航行天数、停靠地点等细节,心中比较着。她更倾向于永昌船行的客船,虽然贵些,但更正规,乘客也多些,相对安全。

正与安顺掌柜说着话,码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马蹄声和衙役的呵斥:“让开!都让开!官府查案!”

人群慌忙向两边避让。只见一队穿着公服的衙役,簇拥着几个穿着便服但气质精悍的人,快步朝码头深处走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船只和人群。其中为首的一个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藏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佩长剑,面容冷峻,目光如电,在经过沈栖梧身边时,似乎无意地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并不带什么情绪,却让沈栖梧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垂下了眼。

衙役们很快消失在码头密集的船帆之后。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

“又出什么事了?”

“听说是在查私盐还是什么的……”

“谁知道呢,这几天风声紧得很。”

安顺掌柜摇摇头,压低声音对沈栖梧道:“姑娘看见了?最近不太平,官府查得严。姑娘若坐船,还是选大船行稳妥,免得被牵连。”

沈栖梧点头谢过,心中那份不安隐隐扩大。她决定尽快离开江州。

回到如意居,她与挽翠商量,定了后日永昌船行的客船票。虽然多等一日,但求稳妥。

是夜,沈栖梧服了秦耘给的安神茶,却依旧辗转难眠。窗外秋风飒飒,吹得院中老树的枝条簌簌作响,隐隐夹杂着远处更夫沙哑的梆子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模糊的犬吠。

她起身,点亮油灯,拿出那卷南方地理图志,就着昏黄的灯光,手指沿着沧澜江的蜿蜒曲线,一点点向南移动。临川,那个记忆中温暖又模糊的名字,似乎就在江水尽头。

然而,前路迢迢,风波未知。

14

永昌船行的客船“沧浪号”,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驶离了江州码头。

沈栖梧和挽翠坐在二层一间窄小的客舱里,透过小小的窗,看着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林立的帆樯逐渐变小、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中。江风带着水汽灌入,有些冷,但空气清新,令人精神一振。

“沧浪号”是一艘两层的中型客船,上层是客舱,下层装载货物和船工住处。乘客约有二十余人,有商人、探亲的妇人、游学的书生,还算安静。沈栖梧主仆的客舱在最里侧,隔壁住着一对前往洪州投亲的老夫妇,看起来很和善。

船行平稳,沿着宽阔的沧澜江向南。两岸青山如黛,连绵不绝,时而有村落点缀其间,炊烟袅袅。江面上船只往来,白帆点点,鸥鸟翩跹。景色开阔壮丽,与陆行时又是另一番感受。

挽翠起初有些晕船,吐了几回,喝了沈栖梧按秦耘方子配的晕船药汤,又吃了些酸梅,才渐渐适应,趴在窗边看风景,不时发出惊叹。

沈栖梧也松了口气。比起陆路的颠簸和潜在的危险,水路似乎更平稳安全些。她将贵重物品贴身收藏,挽翠也机警,两人轮流休息,时刻保持警惕。

头两日风平浪静。白日里,乘客们大多在甲板活动,凭栏远眺,或三三两两闲聊。沈栖梧很少出去,只在舱内看书,偶尔到舱门口站一会儿,看看江景。她容貌清丽,气质沉静,虽衣着朴素,仍引人注目。有个自称是绸缎商的胖子,几次试图搭讪,都被她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还有个年轻书生,远远望着她,似乎想上前攀谈,又踌躇不前。

沈栖梧一概无视。她只想平安抵达临川。

第三日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江面上,风也大了许多,吹得江水泛起白沫,客船开始明显颠簸。船老大经验丰富,早早吩咐水手降下部分船帆,稳住船身,并让乘客尽量回舱,不要随意走动。

暴雨将至。

沈栖梧关紧舷窗,但仍能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和波浪拍打船体的哗啦声。客船摇晃得越来越厉害,桌上的茶盏滑到地上摔碎了,箱笼也吱呀作响。挽翠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床柱。

“姑娘,这船……不会翻吧?”她声音发颤。

“不会,船老大有经验,能应付。”沈栖梧安慰她,自己心里也有些没底。她虽生在江南,却从未在如此大风浪中行过船。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船板和舷窗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天色暗如黑夜,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瞬间照亮翻滚的墨黑江水和剧烈摇晃的船只,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雷声滚滚,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似乎下一刻就要解体。乘客中传来小孩惊恐的哭喊和妇人压抑的啜泣。船老大和水手们在风雨中声嘶力竭地呼喝着,拼命操控船只。

沈栖梧和挽翠互相握着手,都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冷汗和颤抖。此时此刻,什么恩怨情仇,什么前程打算,都显得微不足道,只剩下对大自然狂暴力量的恐惧,和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风势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下去。颠簸虽然依旧,但已不像刚才那样仿佛要倾覆。客船像一片饱经摧残的叶子,在逐渐平息的怒涛中顽强漂浮。

雨停了,云层裂开缝隙,天光重新透下,虽然依旧昏暗。江面上一片狼藉,漂浮着断木杂物。

劫后余生,舱内响起一片松气声和低低的感谢神佛之声。

沈栖梧也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她起身,想打开舷窗透透气,却听到外面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

“不好了!底舱进水了!”

“快!堵漏!排水!”

“货!货舱的货物被冲散卡住了排水口!”

刚刚放松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底舱进水?若是堵不住,船只依旧有沉没的危险!

船老大嘶哑的吼声传来:“所有男客!会水的,有力气的!都到底舱帮忙!快!”

舱内一阵骚动。几个男乘客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跟着水手冲了下去。那个之前试图搭讪沈栖梧的绸缎商胖子,却缩在角落,脸色惨白,一动不动。

沈栖梧心急如焚。她不会水,力气也有限,下去只怕添乱。但坐以待毙绝非她的性格。

“挽翠,把我们的包袱拿好,系在身上!万一……万一真要弃船,也有个依靠!”她快速吩咐,自己则蹲下身,开始检查客舱的结构,寻找是否有固定或漂浮之物。

就在这混乱时刻,一个身影快步从上层客舱通道走过,正是那个冷峻的藏青色劲装青年。他不知何时上了这艘船,沈栖梧之前并未在乘客中注意到他。此刻他神色凝重,但步伐沉稳,径直走向通往底舱的楼梯口,对拦着乘客维持秩序的船工说了句什么,亮出一块牌子。船工脸色一变,急忙让开。

青年闪身进入底舱。

底舱的混乱和呼喊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渐渐平息下去。又过了一会儿,有船工上来报告,说漏洞暂时堵住了,正在全力排水,船体倾斜已经稳住,暂无沉没风险。

众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纷纷瘫坐下来,有种虚脱之感。

沈栖梧也靠着舱壁,缓缓坐下。刚才那一番生死惊魂,耗尽了她的力气。

傍晚时分,船只终于驶入一处避风的河湾停泊检修。船老大宣布,船只受损需要修理,至少需在此停留两日。

乘客们怨声载道,却也无可奈何。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个小小渔村,补给都成问题。

沈栖梧主仆随着众人下船,在河滩上暂时安顿。船行提供了简单的干粮和清水。夕阳的余晖洒在劫后余生的众人身上,每个人都显得有些狼狈和疲惫。

沈栖梧看到那个藏青色劲装的青年独自站在不远处一块礁石上,望着江水,侧脸冷硬,不知在想什么。是他下去帮忙堵漏的吗?他到底是什么人?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青年忽然转过头,视线准确地捕捉到她。

沈栖梧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但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这趟南归之路,恐怕不会如她想象中那般平静了。

15

船只检修的两日,乘客们被迫滞留在荒僻的河湾。船老大组织人手从附近渔村采购了些新鲜食材和草药,分发给众人,又搭起几个简陋的窝棚遮风避雨,条件艰苦,但总比露宿强。

沈栖梧主仆分到一个靠近边缘的窝棚,虽小,但还算干爽。挽翠忙着整理被浪打湿的行李,烘烤衣物。沈栖梧则帮忙照顾那对同船的老夫妇中的老太太,老太太在风暴中受了惊吓,又着了凉,有些发热。沈栖梧拿出随身带的常用药材,又去渔村寻了些生姜红糖,熬了汤药给老太太服下。

老夫妇千恩万谢,老先生姓陈,是个落第秀才,谈吐文雅,与沈栖梧颇为投缘,闲聊间得知她欲往临川,便道:“沈姑娘,临川老夫年轻时游学曾路过,是个好地方。只是近年听说那边也不甚太平,水匪山贼时有出没,姑娘回去后,也需小心门户。”

沈栖梧记在心里,道了谢。

那藏青色劲装的青年,行踪颇为神秘。他大多数时间独自待在船上,或是在河湾附近巡查,偶尔与船老大低声交谈几句。他很少与其他乘客接触,但沈栖梧注意到,船老大和水手们对他颇为敬畏,言听计从。有次船老大给他送饭,态度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

这青年到底是谁?官差?军中之人?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沈栖梧无意探究他人隐私,只是身处陌生环境,又经历了那样的险情,对周遭任何异常都难免多一分警惕。

第二日傍晚,船只终于修理完毕,船老大宣布明日一早启程。众人归心似箭,早早歇下。

夜深人静,河湾里除了江水拍岸声和虫鸣,一片静谧。沈栖梧白日帮陈老太太煎药忙碌,有些乏了,正朦胧欲睡,忽听得窝棚外传来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吹草动的窸窣声。

她立刻清醒,屏息凝神。

那声音很轻,很小心,似乎在慢慢靠近她们的窝棚。不止一人。

是贼?还是……冲她们来的?

沈栖梧悄悄推醒身边的挽翠,捂住她的嘴,示意噤声。挽翠瞬间瞪大眼睛,满是惊恐。

沈栖梧摸出枕下的匕首,另一只手抓起了白天煎药用的、尚有余温的小药罐。窝棚没有门,只挂了块旧布帘。

外面的脚步声在帘外停住了。一只手,缓缓伸向布帘……

就在此时!

“什么人?!”一声低喝骤然在不远处炸响,中气十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那个藏青色劲装青年的声音!

布帘外的手猛地缩回,脚步声凌乱响起,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的河滩芦苇丛中。

窝棚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停在帘外。“里面的人,没事吧?”是那青年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栖梧定了定神,松开挽翠,扬声道:“没事,多谢……壮士。”

“夜间警醒些。”青年说完,脚步声渐远,似乎是巡夜去了。

挽翠这才大口喘气,拍着胸口,后怕道:“姑娘,刚才……刚才是什么人?多亏了那位……”

沈栖梧心有余悸,握紧匕首的手微微出汗。刚才若不是那青年恰好巡夜至此,后果不堪设想。那些人,是单纯的贼,还是……从江州就跟上来的?

她想起那个在客栈门外窥探的孙货郎,想起江州城内的暗流涌动。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一夜,主仆二人再未合眼,轮流守到天明。

次日开船前,沈栖梧特意找到那青年,郑重道谢:“昨夜多谢壮士援手,感激不尽。还未请教壮士尊姓大名?”

青年正在检查缆绳,闻言转过身。晨光中,他的面容更清晰了些,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确实英俊,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他看着沈栖梧,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将她看透。

“不必。职责所在。”他简短地回答,并未透露姓名,随即又转回头去忙自己的事。

职责所在?沈栖梧心中疑惑更深。但对方显然不愿多谈,她也不便再问,只得再次道谢后离开。

“沧浪号”重新启航。接下来的几日,航行顺利,天气晴好。那青年依旧独来独往,但沈栖梧能感觉到,他有意无意地,似乎对她们这间客舱多了一分留意。有两次她在甲板透气,都发现他在不远处,目光掠过她所在的方向。

是保护?还是监视?

沈栖梧猜不透,只能更加谨慎。她对挽翠叮嘱再三,务必小心言行,财物贴身,夜间警醒。

船过洪州,转入通往临川的支流。水面变窄,水流却更湍急,两岸山势渐陡,林木蓊郁。景色虽美,却隐隐透出一种人迹罕至的荒蛮之感。

这日下午,船只正在一处峡谷中穿行,两岸峭壁如削,猿啼声声。突然,前方江道拐弯处,猛地冲出四五条窄长的快船,船上站满了手持刀斧弓箭、面目凶悍的汉子,呼喝着直扑“沧浪号”而来!

“水匪!是水匪!”船头瞭望的水手发出凄厉的惊呼。

“抄家伙!保护客船!”船老大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乘客们瞬间乱作一团,哭喊惊叫声四起。水匪的快船速度极快,转眼便贴近了“沧浪号”,抛出带钩的绳索,钩住船舷,匪徒们口衔利刃,敏捷地沿着绳索向上攀爬!

水手和船工们拿起鱼叉、木棍,拼命砍断绳索,与爬上船的匪徒搏斗。但匪徒人多势众,且凶悍异常,不断有人惨叫着落水,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江水。

沈栖梧将挽翠紧紧护在身后,背靠舱壁,握着匕首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看到那个绸缎商胖子被一个匪徒一刀砍翻,鲜血喷溅;看到陈老先生死死护着生病的老伴,被匪徒一脚踢开;看到几个试图反抗的男乘客转眼倒在血泊中……

绝望,如同冰冷的江水,淹没了她。

就在此时,一道藏青色的身影如猎豹般从上层客舱疾扑而下!剑光如雪,骤然亮起!

是那个青年!

他剑法狠辣精准,招式简洁高效,毫无花哨,每一剑都直奔要害。瞬间便刺倒两个刚爬上船的匪徒,解了船老大之围。他身形在颠簸的甲板上稳如磐石,剑随身走,所过之处,匪徒非死即伤,竟无人能挡他一剑之威!

“结阵!保护客舱!”青年厉喝一声,声音带着金属般的铿锵,竟暂时压过了现场的混乱。

剩余的水手和几个尚有血性的男乘客闻言,下意识地向他靠拢,组成一个简单的防线,死死堵住了通往客舱的通道。

匪徒头目见状,怒吼一声,亲自带着三四个好手扑向青年。青年面无惧色,剑光舞成一团光影,竟是以一敌众,不落下风!

战斗惨烈。匪徒凶残,但青年武功高强,加上水手乘客拼死抵抗,竟堪堪挡住了这波突袭。匪徒丢下七八具尸体,见讨不到便宜,那头目恨恨地盯了青年一眼,吹了声呼哨,快船迅速脱离,消失在峡谷拐弯处。

劫后余生的客船上,一片狼藉,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伤者的呻吟声、失去亲人的痛哭声令人心碎。船老大清点损失,死了四名水手,两名乘客,伤了十余人。货物也被抢走一部分。

青年还剑入鞘,藏青色劲装上溅了不少血迹,但他神色不变,只对船老大道:“加快速度,离开这片水域。匪徒可能去而复返。”

船老大连声应是,指挥幸存的水手们赶紧起航。

沈栖梧松开紧握匕首的手,才发现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她看着那个正在协助包扎伤者的青年背影,心潮起伏。

他究竟是谁?为何有如此高强的武功?又为何恰好在这艘船上?

而刚才那场生死搏杀,让她更加确信,自己南归之路的凶险,远超预计。甚至可能,自己才是某些麻烦的源头?

16

客船在压抑悲痛的气氛中继续航行。经过水匪袭击的峡谷后,江面渐阔,两岸出现了零星的农田和村落,似乎安全了些。但船上每个人都心有余悸,面色惶惶。

青年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感激、敬畏、好奇交织。船老大对他毕恭毕敬,称他为“卫大人”。青年却依旧沉默寡言,只督促船行加速,并加强了瞭望和警戒。

沈栖梧帮衬着照顾伤员,她懂些简单医术,又心细,倒也帮了不少忙。陈老太太的病还未好利索,又受了惊吓,情况不太好,沈栖梧几乎寸步不离地照看着。陈老先生感激涕零。

这日,青年巡视到沈栖梧所在的客舱附近,见她正给陈老太太喂药,动作轻柔,神色专注,不由驻足看了片刻。沈栖梧察觉,抬头望去,两人目光一触。

“卫大人。”沈栖梧微微颔首致意。既然船老大如此称呼,她便也跟着叫了。

青年,也就是卫大人,点了下头,目光扫过舱内情况,问道:“伤亡如何?”

“陈老夫人受了惊吓,有些反复。其他几位伤员情况尚稳,只是缺医少药,需尽快靠岸寻医。”沈栖梧答道。

卫大人“嗯”了一声,没再多言,转身欲走,却又停下,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些:“沈姑娘是临川人?”

沈栖梧心中微凛,他果然知道自己的姓氏,甚至可能知道更多。“祖籍临川。”她谨慎回答。

“临川近年不太平,水患之后,民生凋敝,匪患丛生。”卫大人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姑娘此时归乡,并非良机。”

沈栖梧抬眼看他:“大人似乎对临川很了解?”

卫大人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此行南下,恰有些公务。姑娘若在临川遇到难处,可去城东‘四海镖局’寻一位姓赵的镖头,提我名字,或可得助。”说完,不等沈栖梧反应,便大步离去。

又是这样。秦耘先生让她有事找方杞,这位卫大人让她有事找四海镖局的赵镖头。他们似乎都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前路危险,你需要帮助。

可他们为什么帮她?仅仅是因为“故人”或“公务”顺手为之?还是别有缘由?

沈栖梧猜不透,但这份善意,她记下了。无论如何,多一条路,总比孤身无援好。

两日后,客船终于抵达临川府城外的水驿码头。

临川府城比江州小了许多,城墙也有些残破,码头上船只不多,显得有些冷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腥气。下船的乘客寥寥无几,大多是在此经商的或本就是临川人。

沈栖梧和陈老先生搀扶着陈老太太下船,与卫大人和船老大道别。卫大人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便带着一个一直跟在他身后、同样精悍的随从,迅速消失在码头上的人流中,显然是去办他的“公务”了。

沈栖梧主仆与陈老夫妇在码头分别,互道珍重。陈老先生再三感谢,并留下他在洪州的地址,让沈栖梧日后若有难处,可去寻他。

站在临川的土地上,沈栖梧心中百感交集。这里是她的“家乡”,却也是她离开多年、早已物是人非的陌生之地。

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她雇了一辆简陋的骡车,前往母亲留下的那处小院。小院位于城西,位置有些偏僻。骡车在狭窄的街巷中穿行,街道两旁房屋低矮,不少墙皮剥落,行人衣衫褴褛,神色麻木。与记忆中小桥流水、富庶安宁的临川相去甚远。

终于,骡车在一处小巷尽头停下。眼前是一扇斑驳的木门,墙头探出几丛枯黄的野草。

车夫帮着拍门,许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警惕的脸。是个老苍头,沈栖梧依稀记得,是母亲当年的陪房,姓何。

“何伯?”沈栖梧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苍头眯着眼,仔细打量了她半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出光彩,声音颤抖:“是……是栖梧小姐?真的是栖梧小姐回来了?!”

门被彻底打开,何伯踉跄着扑出来,老泪纵横:“小姐!您可回来了!老奴……老奴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沈栖梧眼眶也有些发热,扶住何伯:“何伯,是我,我回来了。这些年,辛苦您守着这里了。”

何伯抹着泪,连连摇头:“不辛苦,不辛苦!这是夫人留下的院子,老奴拼死也要守住!只是……只是小姐,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姑爷呢?”他这时才注意到沈栖梧身后只有挽翠一个丫鬟,再无他人,且主仆二人皆是一身布衣,行装简陋,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沈栖梧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何伯,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进去再说。”

小院不大,只有一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一个小小的天井,角落里有一口井,井边一棵老桂树,枝叶稀疏。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处处透着年久失修的破败,墙皮剥落,窗纸破损。

何伯一边将她们让进正房,一边絮叨着:“小姐,您别嫌弃,老奴年纪大了,只能勉强收拾着,不漏雨透风就好……夫人留下的田产,早些年租给佃户,收成还好,可这两年接连闹水灾,收成不好,佃户也跑了,地都荒了……老奴没用……”

正房里家具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沈栖梧坐下,接过何伯颤巍巍端来的粗茶,将和离归家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只说是“夫妻缘尽,平和分离”。

何伯听得目瞪口呆,继而老泪纵横,捶胸顿足:“怎么会这样……夫人啊!您在天之灵看看,小姐她……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啊!那镇北王府,简直是欺人太甚!”

“何伯,都过去了。”沈栖梧平静地安慰他,“如今我回来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虽然清贫,但自在。往后,我们三人相依为命,把日子过起来。”

何伯哭了一阵,才慢慢止住,擦干眼泪,看着沈栖梧沉静坚毅的面容,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小姐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呵护的娇弱女孩了。

“小姐放心,有老奴在,一定护着小姐!这院子虽然破旧,但地契房契都在,是夫人留下的清白产业。我们慢慢收拾,日子总能过下去!”何伯挺直了佝偻的背,眼中重新有了神采。

挽翠也红着眼眶道:“对,姑娘,我们一起,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沈栖梧看着这一老一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的,这里有家,有忠仆,有可以重新开始的土地。或许艰难,但至少,她是自由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院中那棵老桂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虽枝叶稀疏,但主干虬劲,依然顽强地向着天空伸展。

新的生活,就要在这片故土上,真正开始了。

17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修缮房屋,整理田地。

小院年久失修,屋顶瓦片破碎,墙壁渗水,门窗朽坏。何伯年迈,挽翠是女子,重活都干不了。沈栖梧拿出部分银钱,请了附近几个老实可靠的泥瓦匠和木匠,由何伯监工,先将正房和一间厢房彻底修葺,至少保证主仆三人居住无虞。

她自己则带着挽翠,将院内院外彻底清扫整理。废弃的杂物该扔的扔,该修的修。那口老井请人淘洗干净,重新蓄水。院角的空地翻整出来,撒上些易活的菜种。

母亲留下的几亩水田,在城外不远。沈栖梧亲自去看了一趟。田确实荒芜了,杂草丛生,田埂坍塌。附近的佃户早已逃荒或另谋生路,一片萧索景象。

她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土,虽然贫瘠,但还能感受到些许润泽。临川近年水患频仍,但并非所有田地都绝收,只是需要更精细的耕作和水利维护。她手中银钱有限,雇人大量开荒不现实,但可以先整理出一两亩,尝试自己种植些耐涝的作物,比如芋头、慈姑,或者养些水禽。

回到城中,她去了一趟集市,购买农具种子,又打听了一下本地物价和生计门路。临川城不大,商业凋敝,但日常所需的基本物资还能买到,只是价格比记忆中和江州都要贵上一些。城中百姓多面有菜色,显然生活不易。

她也留意到,街面上时常有衙役巡逻,城门口盘查也比别处严格,气氛有些紧绷。联想到卫大人所说的“不太平”和“公务”,沈栖梧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眼下自顾不暇,也无力深究。

修缮房屋花了十来日,总算将正房和东厢房收拾得能住人了。虽然依旧简陋,但窗明几净,不再漏雨透风。沈栖梧住正房,挽翠和何伯分住东厢两间。小小的院落有了烟火气,何伯脸上笑容也多了。

这期间,沈栖梧也见到了几位邻居。左邻是一对做豆腐的夫妇,姓张,为人憨厚热情,知道沈栖梧是新搬来的孤女(何伯对外只如此说),时常送些豆腐豆渣过来。右邻是个老寡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孙子,靠给人家浆洗缝补为生,日子清苦,但人很和气。

远亲不如近邻,沈栖梧也常让挽翠送些自己做的点心或买的糖块过去,邻里关系处得融洽。

房屋修好,沈栖梧开始着手田地的事。她换上了何伯找出来的旧粗布衣衫,包了头巾,带着挽翠和何伯,每日去田里劳作。何伯毕竟年纪大了,只能做些轻省活计,沈栖梧和挽翠便成了主力。

从未干过农活的沈栖梧,一开始很是吃力,手掌磨出水泡,腰酸背痛。但她性子坚韧,一声不吭,挽翠虽也辛苦,但见姑娘如此,也咬牙坚持。何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她们先清理出一亩半的田,加固田埂,疏通排水沟。沈栖梧按照从老农那里打听来的方法,将田深耕曝晒,又买了些便宜的河泥肥田。然后种下了一部分芋头,在田边水沟里放养了十几只小鸭。

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辛苦,但看着荒田一点点变得规整,嫩绿的芋苗破土而出,小鸭在沟里欢快嬉水,心中便充满了踏实感和希望。

闲暇时,沈栖梧也会拿起针线,做些绣活。她的绣工极好,从前在王府不过是消遣,如今却可以换些钱补贴家用。她绣些简单雅致的手帕、香囊、扇套,让何伯拿到集市上代卖,因绣工精细,样式清新,倒也颇受欢迎,虽赚不了大钱,但足以应付日常油盐酱醋的开销。

偶尔夜深人静,沈栖梧也会想起王府,想起萧衍,想起那场仓促而冰冷的和离。但那些影像越来越淡,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取而代之的,是掌心粗糙的茧子,是田埂边带着泥土芬芳的风,是邻居张嫂子送来的一碗热豆浆,是挽翠和何伯关切的眼神。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有着粗糙的质感,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她似乎,正在一点点找回那个被禁锢、被掩盖了许多年的自己。

这一日,沈栖梧正在院中晾晒药材(她按照秦耘的方子,采集炮制了一些常见草药自用),忽听得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张嫂子惊慌的喊叫:“沈姑娘!沈姑娘!不好了!你快去看看,何伯在集市上跟人打起来了!”

18

沈栖梧心头一紧,扔下手中的草药,快步跑去开门。挽翠也急忙跟上。

门外,张嫂子满脸急色,气喘吁吁:“就在西街集市口,何伯摆摊卖绣品,不知怎么跟‘疤脸刘’那伙人起了冲突,被围住了!那疤脸刘是街上有名的泼皮无赖,专欺侮外乡人和老实人,何伯年纪大了,怕是要吃亏!”

沈栖梧二话不说,对挽翠道:“你看家,锁好门。”又对张嫂子道:“嫂子,烦请带路。”

张嫂子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沈姑娘,遇事如此果决,连忙点头,在前面小跑着引路。

西街集市离得不远,此刻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圈子中央,何伯被推搡在地,额角磕破了,渗着血,摊子被掀翻,绣品散落一地,沾满尘土。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正围着何伯骂骂咧咧,为首一人脸上果然有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正是“疤脸刘”。

“老不死的!敢在老子地盘上摆摊,不交孝敬钱,还敢顶嘴?活腻歪了是吧!”疤脸刘一脚踢在何伯身旁的筐子上,筐子滚出老远。

何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护住散落的绣品,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欺人太甚!这集市是官家的,哪来的地盘孝敬!这些绣品是我家小姐辛苦做的,你们赔!”

“呸!官家?”疤脸刘啐了一口,“在这西街,老子就是官家!你这老东西,还有你家什么小姐,识相的就赶紧滚出临川,不然,见一次打一次!”说着,又抬脚要踹向何伯。

“住手!”

清泠泠一声喝止,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疤脸刘的脚顿在半空。

人群分开,沈栖梧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同色头巾,因走得急,额上沁出细汗,脸颊微红,但神色沉静,目光直直看向疤脸刘,毫无惧色。

疤脸刘眯起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沈栖梧,见她虽然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容貌和通身气度,与寻常村姑截然不同,心下先是一怔,随即淫邪一笑:“哟,这就是你家小姐?长得倒是标致。怎么,想替你家的老狗出头?”

何伯急道:“小姐!您怎么来了!快回去!这些人不讲理……”

沈栖梧走到何伯身边,蹲下身,将他扶起,查看他额角的伤势,轻声问:“何伯,伤得重吗?”

“不碍事,皮外伤。”何伯摇头,却紧紧抓住沈栖梧的胳膊,“小姐,您快走,别管我……”

沈栖梧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心。然后,她站起身,转向疤脸刘,目光平静无波:“这位好汉,不知我家老仆如何得罪了你,要下此重手?这些绣品,又碍着你什么事?”

疤脸刘见她这般镇定,反倒有些意外,哼道:“他不懂规矩,在老子的地盘摆摊,不交钱!这就是得罪!这些破烂,挡了老子的路,掀了活该!”

“规矩?”沈栖梧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非嘲,“我朝律法,凡市集贸易,皆由官府管理,抽取牙税,何来私设地盘、强收孝敬的规矩?你所说的‘规矩’,是那条律法,哪条王法?”

她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引经据典的压迫感。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中,有些识字明理的,不由点头,低声议论起来。

疤脸刘是个泼皮,哪懂什么律法王法,被沈栖梧问得一愣,继而恼羞成怒:“少跟老子扯这些文绉绉的!在这西街,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你个小娘皮,再啰嗦,连你一起收拾!”说着,就要上前动手。

他身后两个混混也跟着逼上前。

何伯和赶来的张嫂子吓得脸色发白。围观众人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

沈栖梧却站在原地,不退反进,迎着疤脸刘凶狠的目光,声音陡然转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当街行凶,殴打老人,强抢财物,毁人货物,口出污言,威胁良家女子——按《大晟律》,毁斗殴伤人者,杖六十,徒一年;强取财物者,计赃论罪;调戏妇女者,罪加一等。你是想试试衙门大牢的滋味,还是想试试……我手里这个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从袖中抽出一物——并非刀剑,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黑沉沉的铁牌,上面似乎刻着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疤脸刘等人看清那铁牌,脸色骤变!他们是地头蛇,虽不识字,却认得那是官家的东西!而且是只有那些有品级的官员或者特殊身份之人才会持有的信物令牌!这女人怎么会有?!

沈栖梧其实心中也捏着一把汗。这令牌是卫大人临别前给她的,说是若遇急难,可凭此令牌去四海镖局求助。她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示人。此刻情急,只能冒险一试,赌的就是这些地痞对官家令牌的畏惧。

果然,疤脸刘死死盯着那令牌,眼神惊疑不定,气势瞬间萎了。他能在西街横行,靠的是欺软怕硬和衙门里有点关系,真碰上硬茬子官面上的人,他绝对不敢招惹。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疤脸刘声音有些发虚。

沈栖梧将令牌握紧,神色凛然:“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立刻向我老仆赔礼道歉,赔偿损坏的绣品和医药费,然后,滚。”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疤脸刘脸色变幻,看看令牌,又看看沈栖梧沉静却隐含锋芒的眼睛,再看看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百姓,知道今天这跟头是栽定了。他咬了咬牙,冲何伯胡乱拱了拱手:“老……老头,对不住了!”又掏出一把铜钱,扔在散落的绣品上,然后对着两个手下低吼一声:“走!”

三人灰溜溜地挤开人群,飞快跑了。

一场风波,竟以这种方式平息。

围观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看向沈栖梧的目光充满了惊奇和探究。这女子,看着弱不禁风,没想到如此厉害,三言两语,竟把横行西街的疤脸刘都吓跑了!她手里那块牌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嫂子连忙上前,帮着沈栖梧扶起何伯,收拾散落的绣品。何伯又是后怕又是激动:“小姐,您……您吓死老奴了!那牌子……”

“回去再说。”沈栖梧低声道,快速将令牌收回袖中。她不想过多暴露。

回到小院,关上门,何伯和挽翠才松了口气。何伯额角的伤不算重,挽翠打了水来清洗包扎。

“小姐,那令牌……”何伯忍不住又问。

沈栖梧取出令牌,放在桌上。令牌黑铁铸就,入手沉重,正面是一个篆体的“卫”字,背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编号,确实不像凡品。

“是一位……路上结识的朋友所赠,说是遇到难处可凭此求助。”沈栖梧简单解释,并未多说卫大人的身份,“今日情急,只能用它吓退那些泼皮。此事不要对外声张。”

何伯和挽翠连忙点头。何伯叹道:“多亏了小姐有先见之明,结识了这样的贵人。不过小姐,今日虽暂时吓退了他们,但疤脸刘那等人,心胸狭窄,今日吃了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日后还需小心提防。”

沈栖梧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尽快站稳脚跟。何伯,这几日你先别去集市了,绣品我另想办法。你的伤好好养着。”

经此一事,沈栖梧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乱世边缘的小城立足,仅靠勤劳和与人为善是不够的,还需要力量,需要依仗,需要更周密的谋划。

她看着桌上那枚冰冷的铁牌,想起卫大人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到底是谁?又为何,会给自己这样一枚令牌?

19

疤脸刘的事暂时按下,但沈栖梧知道,潜在的威胁并未消除。她让何伯和挽翠平日进出多加小心,自己也尽量减少独自外出。

绣品的销路不能断,这是重要的收入来源。沈栖梧想了想,决定换一种方式。她将绣好的手帕、香囊等物仔细分成两类,一类是普通花样,价格实惠;另一类是更为精巧、花样别致甚至带些寓意吉祥小故事的,用料也稍好。前者,她让张嫂子帮忙,在相熟的妇人间兜售;后者,她亲自带着,去了临川城仅有的两家稍具规模的绸缎庄和一家专售文房四宝、兼卖些雅致玩物的“墨韵斋”试试。

绸缎庄的掌柜起初见她年轻女子,衣着朴素,并不重视,但拿起绣品一看,眼中便露出讶色。绣工之精细,配色之雅致,图案之灵动,绝非寻常绣娘可比。尤其是一方绣着“寒梅映雪”图的帕子,梅枝遒劲,花瓣仿佛能闻到冷香,雪片晶莹欲化,意境高远。掌柜的当即表示愿意收购,价格也给得公道。

墨韵斋的老板是个有些文人气的中年人,对沈栖梧绣的“兰亭雅集”扇套和“竹林七贤”笔袋爱不释手,连声称赞“有古意”、“见匠心”,不仅全部买下,还预订了几样,希望她能绣些与诗词典故相关的题材。

如此一来,绣品的销路算是打开了,收入也比摆摊零卖稳定且丰厚。沈栖梧松了口气,至少日常用度和修缮房屋的欠款有了着落。

田里的芋头长势不错,鸭子也渐渐长大,开始下蛋。沈栖梧又向张嫂子家买了些豆渣、麸皮混合着野草喂养,成本低廉。鸭蛋除了自家吃,多余的可以卖掉或腌成咸鸭蛋。小院的一角,被她开辟出来种了些葱姜蒜和易活的草药,日子虽清苦,却渐渐有了生机和盼头。

偶尔,她也会想起卫大人留下的那句“若有难处,可去城东‘四海镖局’寻一位姓赵的镖头”。四海镖局在临川城颇有名气,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沈栖梧曾远远路过,门面高大,旗杆上“四海”二字迎风招展,很是气派。

但她并未贸然前去。一来,无事相求,不便打扰;二来,卫大人身份神秘,她不知其底细,不想过多牵扯。

这日,沈栖梧去墨韵斋送新绣好的“踏雪寻梅”桌屏,结账出来时,在门口险些与一个匆匆进门的人撞上。

“对不住!”对方连忙道歉,声音清朗。

沈栖梧抬头,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半旧的青衫,身形挺拔,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但眼神明亮,行动间又有几分利落。他手里拿着几本书,像是刚买的。

“无妨。”沈栖梧微微颔首,侧身让过。

男子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有些面生,又见她手里拿着装绣品的布包,猜测道:“姑娘是来送绣品的?方才在店里看到一方‘寒梅映雪’的帕子,绣工精湛,可是出自姑娘之手?”

沈栖梧有些意外,点头道:“正是拙作,公子见笑了。”

“姑娘过谦了。”男子笑道,语气真诚,“那帕子上的梅花,枝干劲瘦,花瓣清冷,雪意盎然,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没想到姑娘如此年轻,竟有这般手艺和意境,佩服。”

这番评价,比掌柜的单纯夸赞绣工精细更让沈栖梧受用。她不由多看了这男子一眼:“公子懂画?”

“略知一二,家父喜好丹青,自幼耳濡目染罢了。”男子拱手,“在下姓苏,单名一个‘砚’字,字守墨。敢问姑娘芳名?”

沈栖梧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姓沈,名栖梧。”

“栖梧……凤凰非梧桐不栖,好名字。”苏砚赞道,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歉然一笑,“是在下冒昧了。沈姑娘的绣品别具一格,若有新作,苏某定会再来捧场。告辞。”

说完,他又是拱了拱手,抱着书进去了。

沈栖梧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倒是有些意思,不像寻常迂腐书生,也不像轻浮浪荡子。不过萍水相逢,她并未多想。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已是深冬。临川的冬天湿冷难熬,小院修葺后虽不漏风,但依旧寒气逼人。沈栖梧用卖绣品攒下的钱,买了些厚实的棉被和木炭,又将窗户缝隙用厚纸仔细糊好。

何伯的老寒腿犯了,疼得厉害。沈栖梧记起秦耘给的安神茶方里有几味药材有温经散寒之效,便调整了方子,去药铺抓了药,每日为何伯煎服、热敷,又买了些羊油,让挽翠为何伯揉搓膝盖。何伯感动得老泪纵横,直说小姐比亲闺女还亲。

这一日,风雪交加,街上行人稀少。沈栖梧正在屋中守着炭盆绣花,忽听得院门被拍得山响,一个带着哭腔的陌生女声在外面喊:“沈姑娘!沈姑娘在家吗?救命啊!”

沈栖梧一惊,连忙放下针线,与挽翠一同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散乱,满面泪痕,身上落满雪花,正是右邻老寡妇的儿媳,姓王,平日都在大户人家帮工,很少回来。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正是她儿子虎子。

“王嫂子?怎么了?快进来!”沈栖梧连忙将人让进堂屋。

王嫂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沈姑娘,求求你救救虎子!他……他烧得厉害,浑身抽搐,请了郎中,说是急惊风,开了药吃下去也不见好,反而更凶了!郎中说……说怕是没救了!我听说姑娘懂医术,求姑娘看看,救救我儿吧!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说着,连连磕头。

沈栖梧心中一惊,急惊风是小儿重症,耽误不得。她急忙扶起王嫂子:“快别这样,把孩子放下我看看!”

虎子被放在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双眼紧闭,四肢不时剧烈抽搐一下,牙关紧咬,呼吸急促微弱,情况确实危急。

沈栖梧虽读过医书,但并无多少实战经验,尤其面对如此凶险的儿科急症,心中也慌。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查看虎子的舌苔、眼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和手脚。

高热、抽搐、神昏……确实是急惊风的症状。郎中开的方子她看了,是常用的清热熄风之剂,为何无效?甚至加重?

她凝神思索,回忆秦耘先生闲谈时提过的,小儿急惊风有热极生风,也有因惊吓、痰热上涌等多种原因,需辨证施治。虎子平素体质如何?发病前可受过惊吓?

她询问王嫂子。王嫂子泣不成声,断断续续说,虎子前两日跟邻家孩子去野地玩,回来时一身泥,说是摔了一跤,当时没事,昨晚开始发热,今早就成这样了。

摔跤?受惊?或许不仅仅是外感发热?

沈栖梧再细看虎子,虽高热,但颈项并不特别强直,抽搐也并非持续不断,而是阵发性的。她心中一动,想起《金匮要略》中有一则关于小儿“痉病”的记载,有因外伤瘀血内阻、化热生风者……

“嫂子,虎子摔跤时,可撞到了头?或者身上有瘀伤?”

王嫂子愣了一下,回想道:“好像……好像后脑勺有个包,我当时没太在意……”

沈栖梧轻轻解开虎子的衣领,果然在后颈靠近发际处,摸到一个鸽蛋大小的硬包,颜色青紫。又检查四肢,在左小腿也发现了一片瘀青。

是了!外伤瘀血,阻滞经络,郁而化热,引动肝风!并非单纯外感热盛!

常规清热熄风药不对症,反而可能冰伏邪气!

她当机立断,对挽翠道:“快!取我的针来!还有,去灶间烧些热水,准备干净布巾!”又对何伯道:“何伯,您腿脚不便,麻烦您去我屋里,左手边抽屉有个青色瓷瓶,里面是上回炮制的‘三七化瘀散’,拿来!”

何伯和挽翠连忙照办。

沈栖梧取出银针,在火上燎过,定下心神,先取虎子人中、十宣(指尖)放血泻热醒神,又取合谷、太冲平肝熄风。下针快而稳。

针入片刻,虎子剧烈的抽搐竟慢慢缓和下来,牙关也松了些。王嫂子看得目瞪口呆,燃起一丝希望。

何伯拿来药散,沈栖梧用温水调开少许,小心撬开虎子的牙关,一点点灌下去。又用热水浸湿布巾,为他擦拭腋下、腹股沟等处物理降温。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虎子的高热终于开始减退,抽搐停止,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那么骇人了。

沈栖梧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写下新的方子,以活血化瘀、通络熄风为主,让王嫂子速去抓药。

王嫂子千恩万谢,拿着方子冲进风雪里。

又过了两个时辰,虎子服下新煎的药,终于悠悠转醒,虽然虚弱,但已能认出母亲,小声喊“娘”。

王嫂子抱着儿子,喜极而泣,对着沈栖梧又要磕头。

沈栖梧扶住她:“嫂子不必如此,邻里相助是应该的。虎子还需静养几日,按时服药,注意保暖,别再受惊。若再发热,立刻来找我。”

送走千恩万谢的王嫂子,已是深夜。风雪仍未停歇。

挽翠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佩服地看着沈栖梧:“姑娘,您真厉害!那郎中都束手无策,您竟把虎子救回来了!”

沈栖梧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只是侥幸,恰好想起医书上类似的记载。医道精深,我不过懂些皮毛。”话虽如此,但能学以致用,救回一条小生命,她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

何伯也感慨道:“小姐心善,又有本事,将来必有福报。”

福报吗?沈栖梧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靠自己的双手和所学,在这世间安稳立足,庇护身边的人。

经此一事,沈姑娘懂医术、心肠好的名声,悄悄在附近几条街巷传开。偶尔有头疼脑热的邻居,也会来请她看看,开个方子。沈栖梧从不推辞,也不收诊金,只酌情收些药钱。邻里关系愈发和睦。

腊月二十三,小年。沈栖梧主仆三人将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贴上何伯写的红纸春联,虽简陋,却也喜气洋洋。她们蒸了年糕,杀了只自家养的鸭子,又买了些鱼肉,准备好好过个年。

挽翠和何伯脸上都洋溢着许久未见的笑容。沈栖梧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零星鞭炮声,心中一片安宁。

这个冬天,似乎不再那么冷了。

20

北境的冬天,比南方严酷百倍。

朔风卷着雪沫,刀子般刮过荒原,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惨白。刚刚经历过一场遭遇战的战场尚未完全清理,残破的旗帜半埋在雪里,凝固的暗红血迹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目,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死亡的气息。

镇北王世子萧衍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依旧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萧衍卸下了染血的铠甲,只穿着玄色中衣,外罩一件厚厚的貂裘,坐在案后,盯着摊开的北境舆图,眉头紧锁。

出征已近三月。战事比他预想的更为胶着和惨烈。狄戎骑兵来去如风,熟悉地形,虽几次正面交锋被击退,但小股骚扰不断,粮道屡遭截断,军中粮草辎重补给日益艰难。朝廷的援军和粮草迟迟未至,军中已有怨言。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挂在一旁木架上的那件玄色战袍。战袍上沾染了尘土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左肩处甚至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里。但依旧能看出原本的华美精致,尤其是左襟内侧那片繁复的祥云麒麟纹,金线在跳动的火光下,偶尔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这是沈栖梧缝制的那件战袍。

出征那日,亲卫周岩将战袍送来时,他并未在意,只当是那个女人最后一次“妥帖”的表现。直到第一次穿上它迎敌,在激烈的拼杀中,敌将的弯刀划过左肩,战袍破损,他才在换药时,无意间触碰到了左襟内侧那片纹饰。

指尖下的触感,有些异样。并非完全平滑,似乎有些极细微的、规律性的凸起。

起初他以为是缝制时金线打结留下的痕迹,并未深究。但后来每次更衣,手指总会无意识地拂过那里。那异样的触感,像一根极细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里。

终于,在一次战事间隙,疲惫不堪却又难以入眠的深夜,他鬼使神差地,就着昏黄的油灯,仔细检视起那片纹饰。

麒麟的目睛之下,云纹萦绕之中,金线的走向……似乎并非完全随意的装饰。他顺着那细微的凸起,用指尖一点点描摹。

不是吉祥图案的延伸。

那是字。

极细小,极隐蔽,需得屏息凝神,借着特定的光线角度,才能勉强辨认出金线勾勒出的、断断续续的笔画。

他辨认了许久。

第一个字,像是“此”。

第二个字,笔画更复杂,像是“心”。

第三个字……“已”。

第四个字……“死”。

此心已死。

四个字,如同四根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地、狠狠地钉入他的眼,他的脑,他的心!

萧衍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烙铁烫到,连呼吸都停滞了。帐外呼啸的风雪声仿佛瞬间远去,耳边只有自己骤然擂鼓般的心跳,和那四个字在脑海中反复撞击的回响。

此心已死。

沈栖梧。

那个温顺安静了三年,被他轻易用一纸休书(虽然后来改成了和离)打发走的女人。那个在他眼里,只是父亲用来“镇宅”、用来弥补对林家愧疚的替代品的女人。

她竟然……在为他缝制的、祈求平安的战袍里,用最华贵的金线,绣下了这样四个字!

不是怨,不是恨,甚至没有指责。

只是平静地宣告:此心已死。

是怎样的失望,怎样的心灰意冷,才会在飞针走线、为他准备出征行装时,绣下这样的字句?而他,竟从未察觉。不,是他从未想过要去察觉。

他想起她接过休书时,平静要求“和离”的眼神;想起她拒绝补偿时,那份疏离的淡然;想起她最后离开王府时,那挺直却决绝的背影……

原来,她早已心死。在他沉醉于对往昔的执念、在她身上寻找另一个影子、并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妥帖”时,她的心,就已经一寸寸冷了下去,寂灭成灰。

那三年,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他又究竟,了解她多少?

“世子,周岩求见。”亲卫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打断了萧衍翻腾的思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压下了眸中的惊涛骇浪,只是声音有些沙哑:“进来。”

周岩掀帘入内,带来一股寒气,脸色凝重:“世子,派去接应粮队的人回来了……途中遇伏,粮队被劫,伤亡惨重,只带回不到三成的粮草。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在伏击现场,发现了这个。”

周岩将一枚染血的令牌放在案上。令牌是狄戎部族贵族所有,但边缘处,有一个极细微的、不属于狄戎工艺的凹痕印记。

萧衍拿起令牌,指尖摩挲着那个凹痕,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这个印记,他认得。与数月前,他暗中调查一桩与北境有关的军械走私案时,发现的某个线索,隐隐吻合。那案子牵扯到朝中某些人,甚至可能……与已故威远侯府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朝堂倾轧,与他镇守北境无关。如今看来,有人不仅想在朝中搅动风云,还想把手伸到边关,甚至不惜与狄戎勾结,断他粮草,欲将他乃至整个镇北王府,埋葬在这风雪之中。

是为了权势?还是为了……掩盖更深的秘密?

萧衍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件破损的战袍上,落在那隐藏着“此心已死”的左襟。沈栖梧的影子,和眼前错综复杂的危局,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她离开时,是否也嗅到了这弥漫在空气中的阴谋与危险?她坚持和离,除了心死,是否也有不愿再与王府、与他这潭浑水有丝毫瓜葛的决绝?

而自己,当初那般轻易地放手,甚至隐隐觉得甩掉了一个包袱,如今看来,是何等的愚蠢和……庆幸?

庆幸她离开了。至少,远离了这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中心。

“世子?”周岩见他久久不语,出声提醒。

萧衍握紧了那枚冰冷的令牌,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迷茫、震动、痛悔都被压下,只剩下属于镇北王世子的、磐石般的冷硬与决断。

“传令下去,收缩防线,固守现有营寨。粮草之事,我另有安排。”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加派一队精锐斥候,绕过狄戎防线,深入后方,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是!”周岩领命,却又犹豫了一下,“世子,还有一事……京城传来消息,王妃……沈姑娘她,已离开王府,南下归乡了。似乎……一切安好。”

萧衍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知道了。下去吧。”

周岩退下,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帐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

萧衍独自坐在案后,久久未动。他伸出手,再次抚上战袍左襟那处隐藏的字迹,指尖微微颤抖。

此心已死。

她心已死。

而他的心,却在意识到永远失去的这一刻,在无边风雪与阴谋杀机的包围中,后知后觉地、尖锐地疼痛起来。

原来,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其珍贵。

可惜,太迟了。

帐外的风雪更急了,仿佛要吞噬一切。而遥远的南方,那个临川小院里,此刻应是灶火温暖,饭菜飘香吧?

萧衍缓缓闭上眼,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名为思念与悔痛的情绪,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

眼前,只有血与火的战场,和必须廓清的迷雾。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而他与沈栖梧,早已是,各安天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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