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拿着诊断书回来,坐在堂屋门槛上抽了半包烟,烟蒂扔了一地,脚边的大黄狗凑过来蹭他的裤腿,他抬手摸了摸狗脑袋,声音哑着跟我叔说:“爸,咱不治了。”
我叔当时就急红了眼,抄起门后的扫帚就要打他,“你浑蛋!医生说了早期能治,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婶在旁边抹眼泪,手里的围裙攥得皱巴巴的,“娃啊,咱砸锅卖铁也得治,你还年轻啊。”
表弟却没躲,任由扫帚杆擦着肩膀过去,他抬头看着老两口,眼眶也红了:“治得花多少钱?后续复查、化疗,那是个无底洞。咱家里啥情况你俩不清楚?我弟明年要结婚,彩礼、房子还没着落,我妈这两年风湿老犯,常年离不开膏药。我这病,治好了也是拖家带口的累赘,治不好,你们后半辈子都得背着债过。”
这话像块石头砸在一家人心里,堂屋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鸡叫。我当时也在,看着表弟枯瘦的脸,想起他以前在工地上搬砖,夏天光着膀子晒得黢黑,挣的钱都往家里寄,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劝他:“现在有医保,还有水滴筹,总能想办法凑钱。”他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几个病友群的聊天记录给我看:“你看,有人治了三年,花了几十万,最后还是走了,家里欠的债到现在没还完;还有人化疗遭罪不说,到最后连饭都咽不下去。我不想那样,与其躺在医院里耗着,不如趁现在还能动,多帮家里干点活。”
从那以后,表弟像没事人一样,每天早早起床,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种玉米、浇菜地,样样不含糊。只是吃饭的时候,他总挑软乎的吃,一碗粥要慢慢喝半天,有时候吃着吃着就放下筷子,眉头皱着,我知道他是胃疼,却从没听见他哼过一声。
我婶偷偷抹眼泪的次数更多了,变着法子给表弟做些有营养的饭菜,炖排骨、熬鸡汤,表弟却总把肉夹给我弟,说自己不爱吃荤。有一次我撞见我婶在村口的小卖部给表弟买进口的营养液,一盒就要好几百,她攥着钱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咬牙买了下来。回来的路上,她跟我说:“不管咋样,我得让娃多吃点好的,哪怕是骗他,也得让他吃下去。”
村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表弟傻,放着病不治;有人说他孝顺,不想拖累家里;也有人说现在的医院太黑,普通人家根本治不起病。我叔沉默了很多,每天天不亮就去镇上的建筑工地打零工,中午就啃两个馒头,晚上回来一身疲惫,却还是要去地里帮表弟忙活。有一次他跟我说:“我对不起娃,要是家里有钱,他也不用遭这罪。”
表弟倒是看得开,闲暇时还会跟村里的老人下棋,跟小孩打闹,只是偶尔看着远方发呆。有一次我问他后悔吗,他笑了笑:“有啥后悔的?人这辈子,总有取舍。我现在能陪着爸妈,看着弟弟成家,就挺满足了。”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也怕,有时候夜里疼得睡不着,就想着万一我走了,爸妈怎么办,弟弟怎么办。但怕也没用,与其愁眉苦脸过日子,不如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弟的身体没有变差,反而比刚查出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年底我弟结婚,表弟忙前忙后,脸上一直挂着笑,给宾客倒酒、递烟,看着我弟和弟媳拜堂,他眼眶湿润了,却还是硬忍着没掉眼泪。
婚礼结束后,表弟拉着我坐在院子里,喝了一杯酒:“你看,我弟成家了,我爸妈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以后我就能放心了。”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安慰的话,还是该劝他再去医院看看。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担心,我心里有数。其实有时候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健康固然重要,但亲情、责任更重要。我不是不想治病,只是现实不允许。我也希望能像别人一样,生病的时候有足够的钱治疗,不用为钱发愁,不用让家人跟着受累。但咱普通人,遇到这种事,除了认命,还能怎么办?”
夜色渐浓,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映着表弟的脸。我知道,他心里藏着太多的无奈和不舍,只是不想让家人看见。或许,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充满了柴米油盐的琐碎,也充满了身不由己的选择。有些苦难,我们无法逃避,只能笑着面对,用单薄的肩膀扛起该有的责任。至于未来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但至少现在,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也守护着心里那份对生活的热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