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亭之后，岳飞的子孙们都去哪了？

清朝康乾时期，文人钱彩编次、金丰增订完成了一部名为《说岳全传》的长篇小说。这部小说回顾了岳飞波澜壮阔的一生，还以近二十回的章节，叙述岳飞之子岳雷扫北得胜、金兀术被俘气死、秦桧受到阴司恶报等大快人心的传奇故事。

替父报仇只是小说家的虚构。那么在历史上，岳雷是否确有其人?岳飞死后，其子孙遭遇了何种命运呢?

宋岳忠武王庙。来源/汤阴县岳飞纪念馆

劫后余生

岳飞不仅是百战名将，还是位至孝至慈之人。他少负气节，沉厚寡言，为人刚直。宣和四年(1122)投身行伍后，成为南宋的一面抗金旗帜。其母姚氏更是深明大义，多次致书勉励岳飞从军报国。金兵南侵后，母子关山隔绝，音讯全无，姚氏百般打听，托人带去口信：

“为我语五郎，勉事圣天子，无以老媪为念也。”

建炎二年(1128)，岳飞将家属接到巩县居住。次年从杜充南渡，家属也随军前往宜兴、安徽等地。绍兴三年(1133)，岳飞置司江州(今江西九江)，家属迁至九江。绍兴六年(1136)，姚氏在鄂州病故，岳飞将母亲安葬于庐山，并用俸禄购置田产土地，募集岳氏族人，为其看守坟茔。

岳飞。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1142年1月27日，岳飞被南宋朝廷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家属也受到牵连，长子岳云、爱将张宪被一同处死。岳飞死后，宋高宗下诏查抄岳飞家产，又命杨沂中等人派遣官兵，将岳飞眷属押送到广东惠州兵马都监衙门旁土房中看管，当地官员还要按月奏报其生死存亡。多年后，岳霖(岳飞第三子)等人忆及流放岁月，还感慨“形骸沟壑，固痛无穷。妻子蛮夷，鬼亦不食。兴言及此，流涕涟如”。

绍兴二十五年(1155)，秦桧病死，长期受到压制的主战派开始请求为岳飞平反。但高宗却启用万俟卨为相，君臣二人以“一旦录故将，疑天下心”为借口，拒绝为岳飞昭雪。绍兴三十一年(1161)，金朝海陵王完颜亮撕毁和议，兴兵南侵。朝臣纷纷上书，请正秦桧之罪，追夺其官爵，抄没秦氏家产，并同时“雪赵鼎、岳飞之冤”。高宗迫于无奈，只得下诏“蔡京、童贯、岳飞、张宪子孙家属，令见拘管州军并放令逐便”，尽管仍将岳飞与蔡京等奸臣并列，但被流放二十年的岳飞家眷终于得以回乡。

国历君自制岳飞表情包。来源/电视剧《精忠岳飞》

宋孝宗继位后，怀抱北伐兴复之志，登基之初便宣布追复岳飞原官，以礼改葬，访求、录用后代子孙。当年十月，又追复岳飞为“少保，武胜、定国军节度使，武昌郡开国公，食邑六千一百户，食实封二千六百户”。十一月，下诏将岳飞子孙封官。次年，将九江故宅返还岳飞族人。淳熙五年(1178)，孝宗允岳霖之请，将高宗写给岳飞的御笔、手诏赐还岳家。同年，又赐谥岳飞为“武穆”。接见岳霖时，孝宗也明确表示“卿家冤枉，朕悉知之，天下共知其冤”。

宁宗继位后，支持韩侂胄等人策划北伐。嘉泰四年(1204)，宁宗追封岳飞为鄂王，缅怀他“虽怀子仪贯日之忠，曾无其福;卒堕林甫偃月之计，孰拯其冤”，秦桧也于不久后被削去爵位，改谥“缪丑”。理宗继位，不仅将岳飞谥号升格为“忠武”，还追封其三代与部下六将。至此，岳飞数十年的冤屈终于得到洗雪，其亲眷不仅劫后余生，还因岳飞勋劳而屡受泽惠。

武穆眷属

据史书记载，岳飞前后娶过两妻，育有五子一女。北宋末年，岳飞娶汤阴程岗村刘氏为妻，刘氏为其生下长子岳云、次子岳雷、女儿岳安娘。靖康之变后，岳飞征战在外，命刘氏照顾一门老弱。战火纷飞下，刘氏抛母弃子，先后两次改嫁。此举自然不能为岳飞所接受，加之岳飞已娶李氏为妻，遂不愿与其再续旧情，只是赠予刘氏数百贯钱，贴补生活。

政和通宝。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建炎四年(1130)，岳飞驻军宜兴，娶李氏为妻，李氏生下岳霖、岳震、岳霆三子。李氏为人贤德，孝敬亲长，对岳云三人也视如己出。流放岭南后，她抚育诸子成人，先后被封为正德夫人、秦国夫人、楚国夫人，于淳熙二年(1175)以75岁高龄卒于九江宅中。

不同于小说家言，岳飞五子中，唯有长子岳云随其南征北战。岳云作战勇猛，号称“赢官人”。每临战阵即一马当先，双手挥洒八十斤重的铁椎，常得先登之功。颍昌之战中，岳云冲入敌阵，“体被百余创，甲裳为赤”。但岳飞认为举贤应避亲，常将其战功按下不表。面对同僚的疑问，岳飞往往自谦“士卒冒矢石立奇功，始沾一级，男云遽躐崇资，何以服众”。岳云也从未因此埋怨父亲，反而更加效命于疆场。风波亭冤狱时，岳云与岳飞一同遇害，年仅23岁，后被孝宗追赠安远军承宣使。岳云生前娶中牟县令巩义方之女为妻，巩氏为其生下两男(岳甫、岳申)一女(岳大娘)。岳飞平反后，巩氏率子女迁居潭州(湖南长沙)，岳甫、岳申也被朝廷补官承信郎，后岳甫累官至吏部尚书。

宋代武将石刻。来源/南宋石刻公园

在小说演义中，岳飞死后，岳雷率军扫北，直捣黄龙，不仅了却父亲生前宏愿，也洗雪了靖康国耻。然而，《宋史·岳飞传》对岳雷的记载只有“雷，忠训郎、閤门祗候，赠武略郎”寥寥数字。在历史上，岳雷并没有什么特殊作为，我们只知道岳飞遭迫害时，岳雷也被投入大狱，并与族人一起流放。更不幸的是，岳雷没能看到父亲平反昭雪，他与妻子温氏很早就病死于岭南。岳飞平反后，岳雷被朝廷追授武略郎，其子岳经、岳纬、岳纲、岳纪，女岳二娘、岳三娘，则由岳云之妻巩夫人抚养北还，定居潭州。后来，岳雷四子也被朝廷授予承信郎的官职。

岳飞死时，李氏所生三子年纪尚幼，经二十年流放后随母北返。岳霖官拜朝散大夫、敷文阁待制，绍熙三年(1192)去世，死后追赠太中大夫，育有岳珂、岳琛、岳琮、岳璞诸子。他一生致力于为岳飞正名，临终时仍对父亲冤屈念念不忘，自言“忠未显，冤未白，事实之在人耳目者，日就湮没”，嘱托其子岳珂继承遗志，为岳飞洗冤。关于岳震、岳霆，《宋史·岳飞传》只称岳震官至朝奉大夫、提举江南东路茶盐公事，岳霆则官至修武郎、閤门祗候。岳安娘的史料则更少，目前只能确定她为刘夫人所生，乃岳云之妹、岳雷之姐，嫁与高祚为妻。

岳飞墓和岳霖墓。来源/宜兴市岳飞思想研究会官网

岳飞亲眷北返后，经数代生息繁衍，子孙遍布苏杭、湖湘、云贵各地。随着岳氏子孙的迁移，围绕岳氏家族的种种传说也开始成形。这些传说往往出现于各类方志和谱牒，难以在两宋之交的文献中找到确实佐证。宋史专家顾宏义先生认为，它们大多是民间出于善良愿望的编造，并非历史事实。《光绪黄梅县志》曾记载，岳飞遇害，岳震、岳霆潜藏于湖北黄梅县，并改姓为鄂，以躲避秦桧迫害。《光绪丹阳县志》则称，岳飞冤死后，一位名叫贡祖文的官员曾在官署中藏匿岳霖，使其免遭流放之苦。这两种说法均出现于明清时代的地方志书，并不见于宋代史料。诚如顾宏义所言，它们不过是后世谱牒文献的攀附。这种攀附同样出现在朝鲜王朝，其青海李氏家族编写的《青海伯事迹》《青海李氏家乘》等文献声称，岳霆后人有一名为岳豆兰(又称佟豆兰、李豆兰)者，在元末明初时投身朝鲜太祖李成桂帐下，为其开国立下汗马功劳。但这一说法同样不见于朝鲜王朝初期的各类史书，因而被李基白等当代学者证伪。这些故事虽然不属于历史事实，但反映了岳飞崇拜在东亚世界深入人心。正因钦慕岳飞的高尚志节，后人才热衷于将祖先追溯到岳飞，并将种种传奇故事安置在其子孙身上。

世代贤良

据有关资料，截至2013年，岳飞后裔已散布江苏、湖南、湖北、江西等省，新加坡、韩国、马来西亚、泰国、美国诸国也见其身影。即使粗略估算，当今岳飞后裔也有上百万。根据岳氏族人统计，岳飞后裔在封建王朝为官者不下200余人。近代以来，还涌现出15位解放军将领、17位国民党将领，各条战线上的优秀工作者则高达万人，堪称人文荟萃、世代贤良。知名者有以下数位：

岳珂，字肃之，号亦斋，乃岳飞之孙、岳霖之子，系南宋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岳珂早负文名，尽管科考不顺，却因“知兵财”而仕途通达，曾担任镇江府监仓官、军器监丞、江南东路转运判官、湖广总领，晚年进封邺侯。开禧北伐时，岳珂在后方组织粮草转运，还亲临前线观察战局。他深知民间疾苦，但因职责所在，不得不为政府聚财征敛，最终沦为统治者平息民怨的替罪羊，遭到罢黜。

岳珂跋《唐摹王羲之一门书翰卷》。来源/辽宁省博物馆

岳珂一生最大的贡献，是继承父亲遗志，为祖父岳飞编修史书。岳霖生前即向宋廷请求发还高宗御札手诏，并在各地搜集史料。岳霖死后，岳珂继续整理文献：

“自年十二三，甫终丧制，即理旧编。”“(入京后，岳珂)出入故相京镗门，始得大访遗轶之文，博观建炎、绍兴以来纪述之事，下及野老所传、故吏所录，一语涉其事，则笔之于册，积日累月，博取而精核之。”

嘉泰三年(1203)十一月，他将高宗御札手诏厘为10卷，又修成《经进鄂王行实编年》6卷、《吁天辩诬录》5卷、《通叙》1卷、《经进鄂王家集》10卷，并于次年将上述著作进呈宁宗。嘉定十一年(1218)，又将手诏编为《高宗皇帝宸翰》3卷，新获文献编为《天定录》3卷，与此前所编之书共同刊行，依其所居之金佗坊，命名为《鄂国金佗粹编》。绍定元年(1228)，岳珂又编成《鄂国金佗续编》，于端平元年(1234)将两书合刊，成为研究岳飞生平最为重要的史料之一。

（作者：陈昊；来源：国家人文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