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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无香寻梅韵,澡雪梅心即我心。寒梅自魏晋风骨中抽枝,于唐宋月色里凝香,在元明清墨痕间留白,终成中国人精神世界里的一株清标。它不是春日群芳的陪衬,而是岁寒独步的知己,是澡雪精神的具象——以霜雪为衣,以清寒为骨,在寂静中淬炼出穿透时空的芬芳。以下循着朝代脉络,共赏这份藏在枝头的千年心事。
魏晋南北朝寒香初绽,清意自守
魏晋风骨尚清简,梅的出现,不似后世那般负载浓情,却已显露出不与俗伍的品性。它在乱世的清冷中悄然绽放,是文人风骨的隐晦投射,是人心对纯粹的本能追寻。
01 《梅花落》· 南朝宋·鲍照
中庭多杂树,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 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风飚,徒有霜华无霜质。
鲍照以杂树反衬寒梅,道尽偏爱之由:非为花色妖娆,而为其能在霜中孕花、露中结实的坚质。那些在春风中摇曳献媚的草木,终会随风零落,唯有梅的霜质,在寒凉中守住一份清醒。这是魏晋文人对“真”的追求——不慕浮华,只重本真。
02 《西洲曲》· 佚名〔南北朝〕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梅在这里成了相思的信使,折梅寄远的动作,藏着最含蓄的牵挂。寒梅的清冽与少女的柔情相融,不似后来咏梅的悲切,只在浅淡的思念中,让梅的意象有了人情温度。这份“折梅寄远”的传统,也为后世咏梅诗词埋下了情感伏笔。
03 《咏早梅》· 南朝梁·何逊
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 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 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 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 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
何逊笔下的早梅,是时光的先行者。衔霜映雪而开,不避寒凉,却也深知花期短暂,故而赶着早春绽放,尽展芳华。这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盛放,藏着魏晋文人的通透与执着——纵使终将飘落,也要在寒中留下一抹惊艳。
寒香漫卷,气象万千
唐代咏梅,挣脱了魏晋的清简,添了几分豪迈与幽思。从初唐的清丽到中唐的沉郁,再到晚唐的婉约,梅的意象随时代风骨流转,或为乡愁载体,或为品格象征,或藏禅意哲思,尽显大唐气象的包容。
04 《杂诗三首·其二》· 唐·王维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最淡的问句,藏着最深的乡愁。王维不打听亲友安康,不追问世事变迁,独问“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梅在这里早已不是草木,而是故乡的符号,是心灵的归处。行禅之人常说“初心如梅”,这株窗前寒梅,便是王维心中未改的本真。
05 《上堂开示颂》· 唐·黄蘖禅师
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禅师以梅喻禅,道尽修行真谛。梅的芬芳,从不是温室里的馈赠,而是经霜历雪后的淬炼;人生的通透,亦需在尘劳中打磨,在困境中坚守。这句诗后来成为千古箴言,让梅的“坚”与禅的“悟”从此密不可分。
06 《早梅》· 晚唐·齐己
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 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 风递幽香去,禽窥素艳来。 明年如应律,先发望春台。
齐己咏梅,妙在“一枝”而非“数枝”。万木凋零的深雪中,独此一枝悄然绽放,既有孤高之态,又藏生机之意。风递幽香、禽窥素艳,动静之间,尽显梅的清寂与灵动。这份“先发”的勇气,恰是晚唐文人在乱世中坚守希望的写照。
07 《有所思》· 唐·卢仝
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 今日美人弃我去,青楼珠箔天之涯。 天涯娟娟姮娥月,三五二八盈又缺。 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不见心断绝。 心断绝,几千里? 梦中醉卧巫山云,觉来泪滴湘江水。 湘江两岸花木深,美人不见愁人心。 含愁更奏绿绮琴,调高弦绝无知音。 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 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卢仝将相思寄于寒梅,一夜花开,竟疑为故人归来。梅的清冷与相思的炽热相撞,生出别样缠绵。吹箫之人常懂这份意境——寒夜箫声绕梅,梅影摇曳间,分不清是花影还是人影,是思念还是幻境。
宋:梅韵深耕,情致万千
宋代是咏梅的鼎盛时代,文人将梅的品格与个人际遇、家国情怀深度绑定。从林逋的“疏影横斜”到陆游的“香如故”,从李清照的婉转愁思到辛弃疾的豪迈风骨,梅的意象愈发丰满,成为中国人精神世界的重要图腾。
08 《山园小梅二首·其一》· 宋·林逋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定千古咏梅之魂。林逋以隐士之心观梅,不写浓艳,只写疏影与暗香,将梅的清逸与月色、流水相融,营造出“物我两忘”的意境。他“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的人生,更让这株小梅成了隐逸风骨的象征。
09 《卜算子·咏梅》· 宋·陆游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陆游以梅自喻,写尽一生坎坷却初心不改。驿外断桥、黄昏风雨,是他仕途失意的写照;零落成泥、香气如故,是他坚守气节的宣言。梅的“不争”与“不灭”,恰是中国文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格写照。
10 《雪梅二首·其一》· 宋·卢梅坡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卢梅坡跳出“赞梅”的窠臼,以梅雪相争写尽二者妙处。梅有香而逊白,雪有白而无香,各有千秋,互补共生。这份辩证思维,恰是宋代文人的通透——真正的美,从不是独占鳌头,而是各守其性,各展其长。
11 《武夷山中》· 宋·谢枋得
十年无梦得还家,独立青峰野水涯。 天地寂寥山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
谢枋得身陷乱世,避居武夷,以梅自况。“几生修得到梅花”的叩问,藏着对梅品格的极致推崇——梅的清孤、坚韧、不染尘俗,是他历经沧桑后最想抵达的精神境界。这份敬畏,让梅从“文人自喻”升华为“精神信仰”。
12 《暗香·旧时月色》· 宋·姜夔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 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 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 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想忆。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 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姜夔以梅为引,写尽今昔之思。旧时月色、梅边吹笛,是年少的温情;如今疏花冷香、夜雪初积,是岁月的沧桑。梅的荣枯,恰是时光的见证;笛的清响,是乡愁的回响。这首词将梅、月、笛、人融为一体,意境空灵,余韵悠长,堪称咏梅词中的“雅中之雅”。
元明清:墨痕留韵,初心不改
元明清三代,咏梅诗词更重“意”的传递。元代文人以梅喻隐逸,明代以梅写风骨,清代则在传承中出新,将梅的精神与日常生活、艺术创作深度融合,让寒香真正走进寻常岁月。
13 《墨梅》· 元·王冕
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王冕画梅亦咏梅,以淡墨梅花喻高洁品格。不慕虚名,不尚浓艳,只愿将清气洒满乾坤——这既是文人的自守,也是道家“返璞归真”思想的体现。梅的“清”,与墨的“淡”相融,成为中国文人艺术追求的极致。
《梅花九首·其一》· 元末明初·高启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
高启以“高士”“美人”喻梅,写出梅的超凡脱俗。雪满山中、月明林下,梅的出现如高士归隐、美人凌波,清绝而不孤冷。寒依竹影、春掩残香,又让梅的清韵与自然相融,尽显道家“天人合一”的意境。
14 《把酒对月歌》· 明·唐寅
李白前时原有月,惟有李白诗能说。 李白如今已仙去,月在青天几圆缺? 今人犹歌李白诗,明月还如李白时。 我学李白对明月,月与李白安能知! 李白能诗复能酒,我今百杯复千首。 我愧虽无李白才,料应月不嫌我丑。 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 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梅花月满天。
唐寅将梅花、明月、酒与狂放之心相融,写出别样的隐逸情怀。不登天子船、不上长安眠,只愿在姑苏茅屋中,与万树梅花、一轮明月相伴——梅在这里成了自由的象征,是文人挣脱世俗束缚、追求本心的寄托。
15 《山中雪后》· 清·郑板桥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
郑板桥画竹亦爱梅,这首诗写尽梅的“清孤”。雪后初晴,梅花被冻在枝头,却自有一份不凡气度。这份清孤,不是故作姿态,而是历经风雪后的从容,恰如他“千磨万击还坚劲”的人格追求。
现当代:寒香新唱,精神永续
进入现当代,梅的意象被赋予新的内涵。它既是对传统文化的传承,也是对时代精神的诠释,从秋瑾的侠骨柔情到毛泽东的豪迈气概,梅的坚韧与希望,始终激励着中国人在困境中前行。
16 《梅》· 秋瑾
一度相逢一度思,最多情处最情痴。 孤山林下三千树,耐得寒霜是此梅。
秋瑾以梅自比,写出侠女的柔情与风骨。“耐得寒霜”四字,既是梅的品格,也是她投身革命、不畏牺牲的写照。梅的“情痴”与她的“赤诚”相融,让这株寒梅多了几分热血与担当。
17 《卜算子·咏梅》· 近现代·毛泽东
读陆游咏梅词,反其意而用之。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毛泽东反陆游“寂寞愁孤”之意,写出梅的乐观与豁达。悬崖百丈冰中,梅花依然俏立,不是为了争春,而是为了报春;待到山花烂漫,它便隐于丛中微笑。这份“不争而有为”的品格,是新时代对梅精神的升华,彰显出从容自信、无私奉献的时代气度。
梅心即我心
从魏晋到当代,梅在诗词中走过千年,早已超越了草木的本真,成为中国人精神的镜像。它是澡雪精神的化身——以霜雪洗去尘垢,以清寒淬炼本心;是处世之道的隐喻——不争不抢,自有芬芳;是情感的寄托——藏着乡愁、相思与家国情怀。
行禅时遇梅,见其在寂静中挺立,便懂“守心”之境;吹箫时对梅,听笛音绕枝,便知“知己”之妙。天台无香,寻的不是枝头的浓艳,而是梅心的清冽;澡雪梅心,洗的不是外在的尘俗,而是内心的本真。这株穿越千年的寒梅,终将在岁月中继续绽放,成为中国人心中永不凋零的精神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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