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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我被丈夫沈砚亲手沉入后宅池塘的那日,梅花开得正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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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丈夫沈砚亲手沉入后宅池塘的那日,梅花开得正盛。

他当着全族的面,说我与马夫私通。

“沈氏女不洁,当以死谢罪。”他宣读判决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冰冷池水淹没我时,我看见他转身拂袖而去。

魂魄离体后,我发现自己被困在这座宅院里,看着沈砚迎娶新妇,步步高升。

直到那天,新妇的玉簪掉进池塘。

打捞上来的,还有当年那封证明我“私通”的情书——

信纸末端,赫然是沈砚自己的私印。

01

梅花开疯了。

后园那株老梅,虬枝盘错,此刻爆出一片惨烈的红,像是谁把心头血泼了上去,在腊月凛冽的寒气里,凝固成一种不祥的艳丽。风卷过,碎红簌簌落进池水,漾开丝丝缕缕淡红的纹,很快便被墨绿色的池面吞没,了无痕迹。

苏清晚跪在池边冰冷的青石板上。单薄的素白中衣贴在身上,冻得早已失去知觉,只余下一片麻木的僵硬。头发散了,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颈侧,更多的则蜿蜒在肩背,像一团失去生命的枯水草。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着,勒进皮肉,泛起深紫色的淤痕。

周围站满了人。沈家的族老,各房亲眷,仆役奴婢,黑压压的一片,沉默着,眼神里却冒着各色的光:鄙夷,嫌恶,兴奋,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交织成一张网,罩在她头顶。

沈砚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簇新的玄色锦袍,领口袖边镶着银狐毛,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他是这府邸的新主人,三个月前老侯爷薨逝,他承了爵位,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此刻,他脸上没有春风,只有一层严霜,比这腊月的天更冷。

他的目光掠过她,像掠过池面一片无关紧要的浮萍,落在族老们身上,声音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重若千钧。

“苏氏清晚,嫁入沈门,不守妇道,私通外男,证据确凿。秽乱门庭,辱没沈氏先祖清誉。”他顿了顿,周遭的呼吸似乎也跟着停滞了一瞬,“依祖宗家法,族规第七条,妇行有亏,沉塘以儆效尤。”

“私通”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清晚早已冻僵的耳膜。她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塞满了冰碴,又像是被那无形的网死死扼住。她只能睁大眼睛,死死盯住沈砚。

那双眼睛,曾盛满她误以为是深情的东西,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映不出她半分倒影。

沈砚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终于肯垂眸看她一眼。那一眼,短暂得如同错觉,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空茫茫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他很快移开视线,仿佛多看她一瞬都嫌污了眼睛。

“沈氏女不洁,当以死谢罪。”他最后宣判,语调甚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念一篇无关紧要的公文。然后,他抬了抬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上前,动作麻利,脸上带着一种执行公务般的漠然。她们一左一右架起苏清晚。苏清晚没有挣扎,或许知道挣扎无用,或许力气早已在昨夜那间阴冷祠堂的跪审和鞭笞中耗尽。她只是依旧看着沈砚。

看着他宣判了她的死刑。

看着他亲手递上了那封作为“铁证”的、据说从马夫住处搜出的“情信”。

看着他此刻,微微侧过身,对身边一个捧着暖炉、穿着嫣红斗篷的娇俏女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女子,苏清晚认得,是京中刚调任来的吏部侍郎的庶女,柳芊芊。柳芊芊以手掩唇,轻轻“呀”了一声,往沈砚身后缩了缩,似是不忍看这残酷场面,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快意。

婆子拖着苏清晚往池边去。青石板湿滑,她踉跄了一下,一只绣鞋脱落,孤零零留在原地,鞋头一朵小小的苏绣梅花,已被污泥沾染得看不出颜色。

池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淤泥的腐味,混着枯败水草的腥气。池塘不深,却足以要命。

“沈砚!”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呼喊,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滞,用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力气,和这三年婚姻里最后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存在感。

沈砚正要拂袖转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有离他最近的柳芊芊感觉到,他揽在她肩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他没有回头。

玄色的袍角在空中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他揽着柳芊芊,径直往温暖的、灯火通明的内院走去。将身后池塘边即将发生的一切,连同那株开得凄艳的梅花,都抛在了凛冽的风里。

婆子不再犹豫,用力一推。

冰冷的池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口鼻,淹没了头顶,淹没了那一声未能出口的、或许永远无人听见的悲鸣或质问。水灌进耳朵,嗡嗡作响,隔绝了岸上所有的声音。视线最后所及,是水面之上晃动的、扭曲的人影,和那越来越远、越来越黯淡的天光。

还有岸边,那一点刺目的红——是柳芊芊斗篷的一角,还是那落了满地的梅花?

她分不清了。

窒息的痛苦尖锐地袭来,肺部火辣辣地疼,四肢开始无意识地抽搐。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浸染了意识。

最后一丝清明涣散前,她恍惚看见,沉入水底的前一刻,岸边那株老梅的一根枝桠,不知为何,“咔嚓”一声,断了。

带着满枝凄艳的红,一同坠入漆黑的水中。

02

黑暗持续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知觉,没有声音,没有光。仿佛沉溺在一个永无止境的寒夜水底。

直到某一刻,一种奇异的“感知”逐渐苏醒。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一种……弥漫的、无所不在的“知晓”。她“知道”自己漂浮在沈府的上空,不,不是漂浮,是被困住了。像一层透明的、无形的膜,将她牢牢束缚在这座她生活了三年、最终葬身于此的宅院范围内。

她成了这府邸里一道无法离去的游魂。

最初的“日子”(如果魂灵也有日子的话)是混乱而麻木的。意识像散落的尘埃,时而聚集在祠堂冰冷的牌位前——那里很快会添上她的名字,但绝不会是正妻之位;时而飘荡在她曾经居住的、如今已迅速被搬空重新布置的“晚晴轩”;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浑浑噩噩地“悬”在池塘上方,看着墨绿色的水面恢复平静,倒映着天空流云,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梅花谢了,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池面偶尔被春风吹皱。

沈府没有为她举办任何像样的葬礼。一个因“私通”被沉塘的罪妇,不配入祖坟,甚至不配有一口薄棺。她的尸身,据说被草草裹了,扔到了城外乱葬岗。沈砚以“府中晦气”为由,下令填平池塘。但不知为何,动工前一日,老夫人(沈砚的母亲)梦魇,说是梦见池中有黑影索命,请了道士来看,道士说池底有怨气,强行填堵恐对家宅不利,不如使其“曝于光天化日,以阳克阴”。于是填塘之事作罢,只命人将四周略加修整,移植了些花草,仿佛想要掩盖掉那段记忆。

苏清晚看着工匠们忙碌,心中无悲无喜。怨气?她只觉得空。一种被彻底掏空、又被随意丢弃的空洞。

然后,沈砚迎娶了柳芊芊。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齐备,热闹非凡。红绸从府门口一直铺到正院,鞭炮声震耳欲聋,宾客盈门,贺喜之声不绝。柳芊芊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被沈砚用大红绸花牵着,跨过火盆,走进正堂。她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但身段窈窕,步伐轻盈,每一步都透着胜利者的欢欣。

苏清晚的魂魄穿过喧嚣的人群,站在礼堂的角落。她看见沈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向来宾拱手致谢。那笑容,真切而从容,与她记忆中最后那冰冷严酷的面容判若两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拜,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早已不存在的心口上慢慢割。

礼成,送入洞房。

她跟着飘进重新装饰过的、曾经属于她的正房。如今满目鲜艳的红,鸳鸯锦被,合卺酒杯。沈砚用喜秤挑开柳芊芊的盖头,露出下面一张娇艳如花、含羞带怯的脸。烛光映照下,她眼波流转,看向沈砚的目光满是倾慕与甜蜜。

“夫君。”柳芊芊的声音软糯甜腻。

沈砚微笑应了,执起她的手:“夫人。”

交杯酒下肚,红烛高烧。下人退出,掩上房门。红帐落下,遮住一室旖旎。

苏清晚背过身(如果魂灵也能有“转身”的动作的话),穿过墙壁,飘到庭院中。春夜的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她魂体那彻骨的寒。她抬头看那株老梅,新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再也寻不到冬日那惨烈的红。

原来,取代一个人,可以如此迅速,如此彻底。仿佛她苏清晚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府中的下人们,起初还有些窃窃私语,提起“先头那位”,眼神闪烁。但很快,在新主母柳芊芊的恩威并施下,在沈砚明显维护新妇的态度下,“苏清晚”这个名字成了禁忌。晚晴轩被彻底改名为“芊羽阁”,她留下的些许物品,或被丢弃,或被烧毁,或有那不识字的粗使丫鬟,捡了块她昔日用过的、不算太起眼的旧帕子,私下嘀咕:“这绣工真好,可惜了……”

可惜了。

是啊,一切都可惜了。她十六岁嫁入沈家,也曾对未来的良人怀有过憧憬。沈砚那时虽已承袭爵位,但府中情况复杂,老侯爷留下的几个姨娘不安分,外面也有虎视眈眈的族亲。她替他打理内务,周旋其间,耗尽心力维持表面平和,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嫁妆填补府中一些亏空。她以为,他们是患难夫妻。

直到柳芊芊出现。吏部侍郎虽只是庶女,但对沈砚的仕途大有裨益。苏清晚的父亲只是个清贵翰林,早已致仕,人走茶凉。优劣立判。

她不是没有察觉沈砚的日渐冷淡,不是没有看到他与柳芊芊“偶遇”时眼中不一样的神采。她只是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幻想,以为三年夫妻,总有些情分。她甚至想过,若他真要纳妾,她虽心痛,或许……或许也只能接受。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连“纳妾”这一步都省了。他要的,是彻底将她抹去,为她腾出正妻之位,还要让她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私通马夫”……多么拙劣又多么恶毒的借口。那个马夫,是个憨厚寡言的中年汉子,家有病妻幼子,只因曾受她一点恩惠,在她某次马车意外时拼死护了一下,便成了“奸夫”。那封作为证据的“情信”,字迹拙劣模仿她的笔迹,内容肉麻不堪,她见之欲呕。

她辩解过,哭诉过,甚至想找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沈砚不信,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信。族老们收了沈砚的好处,或本就对这位出身不算顶显赫、又未能早早诞下子嗣的侯夫人有所不满,众口一词,定了她的罪。

沉塘那日,她多么希望沈砚能在最后关头看她一眼,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可他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现在,他娇妻在怀,前程似锦。

苏清晚的魂体在春夜里微微颤抖,不是风,是一种从魂魄深处渗出的、冰冷刺骨的恨意与不甘。但很快,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又化为更深的无力。恨又如何?不甘又如何?她已是一缕孤魂,连触碰一片树叶都做不到,又能改变什么?

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看着。

看着柳芊芊以女主人的姿态巡视府邸,对下人赏罚分明,将“芊羽阁”布置得精美绝伦。

看着沈砚早出晚归,官袍加身,意气风发。他待柳芊芊温柔体贴,时常带回些小礼物,与她月下对酌,吟诗作画。人人称道他们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看着老夫人对柳芊芊这个新媳妇,从最初的观望,到逐渐满意。柳芊芊嘴甜手巧,擅长调理药膳,将老夫人哄得服服帖帖。

这座府邸,迅速接纳了新的女主人,焕发出新的、与她苏清晚在时截然不同的生机。她成了一个被彻底遗忘的幽灵,一个只有在极偶尔的深夜,或许有守夜人路过池塘边,感到一阵莫名寒意时,才会隐约想起的、不光彩的传闻。

直到那一天。

03

时近端午,天气渐热。

沈府上下忙着准备过节事宜,采买艾草菖蒲,准备粽叶糯米,缝制五毒香囊,一派忙碌喜庆。

柳芊芊嫁入沈府已有数月,侯夫人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与沈砚更是恩爱日浓。这日午后,她处理完家事,带着贴身丫鬟翠浓在府中散步消食,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园池塘边。

池塘经过修整,四周砌了光滑的鹅卵石小径,种上了蔷薇、玉簪等花草,还搭了一个小巧的葡萄架。时值初夏,蔷薇开得正好,粉白嫣红,热热闹闹地攀在竹篱上,倒映在池水中,几乎让人忘却去岁冬日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柳芊芊心情颇好,指着池中几尾新放养的红鲤,对翠浓笑道:“侯爷前日还说,这池子空着也是空着,养些鱼儿,倒也生动。你看那尾最大的,游得多自在。”

翠浓凑趣道:“是呢,夫人。这园子经您的手一打理,可比从前有生气多了。”她刻意避开“从前”具体如何,但主仆二人心知肚明。

柳芊芊唇角笑意更深,抬手理了理鬓发。她今日梳着时下流行的飞仙髻,戴了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当中一支碧玉菱花长簪,玉质温润通透,雕工精细,是沈砚上月特地托人从江南寻来的,她甚为喜爱。

正说笑着,柳芊芊忽觉髻上一松,那支碧玉簪子不知怎的滑脱出来,“叮”的一声轻响,落在脚边的鹅卵石上,又弹跳了一下,竟顺着石缝,骨碌碌滚进了池塘!

“哎呀!我的簪子!”柳芊芊低呼一声,下意识往前一步,看向池水。

池塘的水经过一春,还算清澈,但深处依旧幽绿,看不真切。那玉簪落水处,只漾开几圈涟漪,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翠浓也急了:“夫人,这……这池水……”

柳芊芊看着水面,眉头微蹙。这池子……毕竟淹死过人。虽说已过了许久,府中也无人再提,但骤然要下水打捞,心里总有些膈应。可那簪子是沈砚所赠,意义不凡,且价值不菲,丢了实在心疼。

正犹豫间,身后传来脚步声和温和的询问:“芊芊,怎么了?何事惊慌?”

是沈砚。他今日下朝稍早,换了常服,想来园中寻柳芊芊,正巧撞见。

柳芊芊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一副委屈又焦急的神色,迎上前拉住沈砚的衣袖:“夫君,你送我的那支碧玉菱花簪,不小心掉进池子里了。”她语带懊恼,“都怪我不好,没戴稳。”

沈砚目光扫过池面,又看看柳芊芊泫然欲泣的模样,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一支簪子而已,掉了便掉了,明日我再为你寻更好的。”

“可那是夫君特意为我寻来的,我……”柳芊芊咬唇,眼巴巴望着他,“而且,我总觉得那簪子跟我有缘,丢了实在可惜。池水不算深,能不能……叫几个会水的婆子或小厮,下去捞一捞?”

沈砚看着池水,沉默了片刻。初夏的阳光照在水面,反射出粼粼波光,有些刺眼。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淡的,连身边柳芊芊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但那情绪眨眼便消失了,快得像是错觉。

“罢了,”他最终笑了笑,带着些许无奈和宠溺,“既然夫人舍不得,那就捞捞看吧。翠浓,去叫两个懂水性的粗使婆子来,再寻个长竹竿网兜来。”

“是,侯爷!”翠浓松了口气,连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两个身材结实、面色黝黑的婆子被叫了来,手里拿着长竹竿和绑了铁钩、网兜的工具。听说要下池塘捞主母的玉簪,两人脸上都显出几分畏难和晦气的神色,但又不敢违逆侯爷和夫人的命令。

沈砚负手站在岸边,神情平静,目光落在婆子们即将下水的地方。柳芊芊则稍稍退后几步,用手帕半掩着口鼻,仿佛怕沾了池水的腥气。

一个婆子挽起裤脚,试探着踏入池边浅水。水很凉。她打了个哆嗦,用竹竿在落簪的大致位置附近搅动、探寻。池底有淤泥和水草,竹竿触感软滑。

搅动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毫无所获。婆子额上见了汗,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仔细些,或许被水草缠住了,或者陷进泥里了。”沈砚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另一个婆子也下了水,两人扩大范围,用网兜小心地打捞、扒拉。

岸上的柳芊芊有些不耐,小声对沈砚道:“夫君,要不还是算了吧?兴许找不到了。”

沈砚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水面:“再找找。”

就在这时,持网兜的婆子忽然“咦”了一声,感觉网兜碰到了什么硬物,不是石头,也不像簪子那般细小。她用力一捞,网兜带着一团黑乎乎、裹满淤泥和水草的东西出了水面。

“捞到东西了!”婆子喊道,将那团东西拖到岸边浅水处。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过去。那东西不大,被厚厚的污物包裹,看不清原貌。

婆子就着池水,用手粗粗抹掉表面的淤泥。渐渐露出一个扁平的、边缘不规则的东西。像是……一个匣子?或者是什么容器?

柳芊芊好奇心起,也顾不得嫌弃,往前凑了凑:“是什么?”

婆子彻底将那物件洗净,拿在手里。那是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又用细绳捆扎了几道的小包。油布质量上乘,虽然浸泡日久,颜色发暗,但并未完全腐朽。

“这……这像是个油布包。”婆子禀报道。

沈砚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打开看看。或许是以前哪个下人不小心掉落的旧物。”

婆子应了,用力扯开已经有些脆化的细绳,剥开层层油布。

里面没有玉簪。

静静躺在油布中间的,是几页折叠起来的信笺。纸张已经泡得发胀,边缘破损,墨迹洇开,但大致还能辨认。

以及,一块小小的、沉甸甸的、沾着污泥的金属物件。

婆子拿起那金属物件,在池水里涮了涮,又用袖子擦了擦。

阳光下,那物件反射出暗沉的、属于金属特有的光泽——是一枚私印。印钮雕琢精细,印底沾着残存的朱红色印泥,虽经水泡,但刻痕依旧清晰可辨。

婆子不识几个字,但印底的字是反的,她看不明白,只觉得这印章看起来颇为贵重,不像是寻常下人之物。她不敢怠慢,连忙将印章和信纸一同捧起,呈给沈砚。

“侯爷,您看……”

沈砚的目光,在接触到那枚私印的瞬间,骤然凝固。

他脸上那惯常的、温和从容的面具,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出现了一丝裂纹。瞳孔在刹那间收缩,又猛地放大。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曲起,泛出用力的青白色。

离他最近的柳芊芊,最先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那是一种骤然的、冰冷的僵滞。她疑惑地看向他,又看向婆子手中之物。

沈砚伸出手,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他从婆子手中,先拿起了那枚私印。

指尖触及那冰凉坚硬的金属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将印章翻过来,印底朝上。

沾着污迹的印泥,模糊了部分笔画,但那独特的篆刻字体,那熟悉的布局,那镌刻的、代表他沈砚身份的名字——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底,烫进他的心里。

是他的私印。

是他作为永昌侯沈砚,从不离身、用于重要文书信件,代表着无上权威和信用的私印。

此刻,它却从这个刚刚淹死过他前妻的池塘底,从一个污浊的油布包里,被打捞了出来。

和他那枚私印包裹在一起的,是那几页信纸。

沈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些信纸,只是死死盯着那枚印章,仿佛不认识它一般。

阳光依旧明媚,池畔蔷薇香气袭人。但沈砚周身,却仿佛骤然被从池底带上来的寒气所笼罩。

柳芊芊看着他异常的脸色,心中莫名一紧,小声唤道:“夫君?你怎么了?这印章……有什么不对吗?”

沈砚猛地回过神,迅速将私印紧紧攥入手心,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转向婆子,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信纸上,写的什么?”

婆子为难地低头:“侯爷,奴婢……奴婢不识字。”

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强行恢复了大部分冷静,只是深处依旧波涛暗涌。他伸手,拿过那几页湿漉漉、沉甸甸的信纸。

纸张脆弱,他动作不得不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展开。

洇开的墨迹,模糊的笔画,但通篇的措辞,那刻意模仿却仍显拙劣的笔迹,还有那些露骨污秽的词句……

是他的“手笔”。

不,更准确地说,是当初他命人伪造的、用来坐实苏清晚与马夫“私通”罪名的“情信”的其中一份底稿,或者说是“样本”。

当时为了防止留下把柄,所有相关伪造之物,包括这枚他临时找出、用于在伪造情信末尾“留下马夫私印痕迹”(实际盖的是他自己的私印,再让人依样模仿刻一个粗糙的假马夫印)的私印,事后都应该被彻底销毁才对。

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里?还被用防水油布精心包裹,沉在这个池塘底?

是谁?

苏清晚?不,不可能。她直到死前,都不知道这封信的具体细节,更不可能拿到他的私印。

是当初经办此事的心腹?有人背叛了他?还是……这府里,一直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看着这一切?

沈砚的背脊,倏地窜上一股寒意,比池水更冷。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池塘四周,扫过垂首肃立的婆子,扫过面露疑惑的柳芊芊和丫鬟,扫过那些摇曳的花草,扫过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池水。

阳光刺眼,蔷薇馥郁。

他却只觉得,有一道冰冷黏腻的视线,仿佛从池底,从四面八方,悄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如影随形。

04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蔷薇的香气混着池水淡淡的腥气,变得有些令人窒息。两个婆子惴惴不安地垂手站着,翠浓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悄悄往柳芊芊身后挪了半步。

柳芊芊看着沈砚异样的神色,又看看他手中紧攥的印章和信纸,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那印章她认得,是沈砚常用之物,可怎会从这池子里捞出来?还有那信纸……

“夫君?”她再次轻声开口,试探着去碰沈砚的手臂,“这究竟……”

沈砚猛地一甩袖,避开了她的触碰。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烦躁和抗拒。

柳芊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难堪。

沈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将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压下去大半,换上一种略显疲惫和沉郁的表情。

“无事。”他声音有些沙哑,将私印紧紧捏在掌心,另一只手则将那几页湿信纸胡乱折叠,塞进怀中,动作快得有些仓促,“不过是些陈年旧物,无意间落水罢了。没想到还在。”

他看向两个婆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却比平日更冷硬几分:“今日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若有人问起,便说捞了些水底淤泥杂物,已处理干净。明白吗?”

两个婆子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侯爷,奴婢明白。”

“翠浓,”沈砚又看向柳芊芊的贴身丫鬟,“夫人的玉簪,稍后让管家记档,开库房,另选几支好的给夫人送去。这池子……不必再捞了。”

翠浓也赶紧应下。

柳芊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玉簪她确实喜欢,但眼下,沈砚的反应和他怀里的东西,更让她在意。她不是傻子,那印章和信纸,还有沈砚瞬间失态又强自镇定的样子,处处透着蹊跷。陈年旧物?什么旧物需要这样慎重地包裹沉塘?又是什么旧物能让一向从容的永昌侯如此变色?

但她深知沈砚脾气,此刻绝非追问的好时机。她压下心头种种猜测,换上一副温顺体贴的模样,柔声道:“夫君既如此说,那便罢了。一支簪子而已,夫君莫要为此烦心。看夫君脸色不太好,许是朝中事务劳累,又被这意外惊扰。不如回房歇息片刻?我让人炖盏参汤来。”

沈砚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里面似有审视,又似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疏离。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走,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许,那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柳芊芊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墨绿色的池塘。阳光下水光粼粼,依旧平静,却莫名让她觉得那水面之下,潜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心底发毛。

“翠浓,我们也回去。”她低声吩咐,带着丫鬟快步离开了后园。

池塘边,只剩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两个面面相觑、心有余悸的粗使婆子。

苏清晚的魂体,在沈砚看到私印瞬间僵住的那一刻,就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那枚私印!

即便浸水日久,即便沾满污泥,她也绝不会认错!那是沈砚的私印,是他身份和权力的象征,他从不离身,也绝不可能“无意间落水”!

而和私印一起被油布包裹的……是那封信!那封“情信”!

为什么?沈砚的私印,为什么会和那封伪造的、用来置她于死地的信,一起被精心包裹,沉在她毙命的池塘底?

一个可怕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她虚无的魂体——

难道,当初伪造信件,不仅仅是沈砚默许或授意?难道,那封信末尾本该是“马夫私印”的地方,盖的竟然是……沈砚自己的私印?!

是了,若非如此,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伪造?找一个会刻印的人,照着沈砚的私印仿制一个粗糙的“马夫印”,盖在那种污秽信件上,再“不小心”让人发现……这才符合构陷的逻辑。

可如果,当初盖的就是沈砚自己的真印呢?

那这封信的意义就截然不同了!它不再仅仅是一封构陷她的假情书,它成了沈砚亲自参与、甚至可能是主导构陷发妻的直接证据!一旦暴露,将彻底颠覆他苦心经营的公正严明、大义灭亲的形象,足以让他在朝堂上身败名裂,让整个沈家沦为笑柄!

所以,这封信和这枚真印,必须被彻底销毁,不留一丝痕迹。

可它们为什么没有消失?反而被藏在了这里?

是谁藏的?

苏清晚的魂魄剧烈地波动起来,生前最后时刻的冰冷、绝望、不甘,与此刻翻涌的惊疑、愤怒、以及一丝渺茫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希冀,交织冲撞。

她死死“盯”着沈砚仓惶离去的背影,又“看”向那看似平静的池塘。

池水幽幽,映着天光云影,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了她的性命,也吞下了这个惊天的秘密。

如今,秘密因一支偶然坠落的玉簪,重见天日。

沈砚的冷静,裂开了一道缝。

而她,这缕困于宅院的孤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名为“真相”与“复仇”的可能,如同水底潜藏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尽管,她依旧触碰不到任何实体,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看着沈砚紧攥私印、仓皇掩饰的背影,看着他眼中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惊骇与阴鸷,苏清晚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悸动。

这宅院困住了她,或许,也将在某一天,困住他。

她不再浑噩地漂浮,不再麻木地旁观。她的全部“意识”,都聚焦在了沈砚身上,聚焦在了那枚私印和那几页湿透的信纸上。

她要知道,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她会一直“看”着。

05

沈砚几乎是疾步回到了书房。

“砰”的一声,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紧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声响。他没有立刻点灯,任由黄昏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棂缝隙挤入,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几道狭长黯淡的光带,也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膛微微起伏,气息有些紊乱。摊开一直紧握成拳的手,掌心里那枚私印已被体温焐得微温,但印底残留的冰凉泥污,却像跗骨之蛆,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将私印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没错,是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刻痕,磨损的边角,都熟悉入骨。这枚印,代表着他沈砚,代表着永昌侯府。如今,却成了可能将他拖入深渊的证物。

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那几页信纸。纸张湿软沉重,墨迹晕染得更加厉害,但那些刻意模仿的娟秀字迹,那些不堪入目的词句,还有信纸末尾那方虽然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是他印鉴的红色痕迹……无不刺痛他的眼睛。

伪造这封信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那时,他已下定决心要除去苏清晚,为柳芊芊,也为自己的仕途扫清障碍。苏清晚出身清贵却无实权,父亲致仕后更是人走茶凉,而柳芊芊的父亲是吏部侍郎,正得圣心,对他助益极大。且苏清晚性情端静,不够“贴心”,更不懂他官场上的那些弯绕,有时甚至还会因些“妇人之仁”阻他的事。相比之下,柳芊芊娇俏可人,善于逢迎,家世又能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但要休弃发妻,需要充足的理由。无子?三年无所出,虽可休,但难免惹人非议,说他沈砚薄情。他需要更猛烈、更无法转圜的罪名。

“私通”无疑是最佳选择。足以让苏清晚万劫不复,也能让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博一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于是,他找来了最信赖的幕僚兼远房表亲,沈安。沈安办事稳妥,心狠手辣,且握有沈砚不少把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最合适的人选。

“找个人,仿她的笔迹,写几封情信,内容要越不堪越好。再找个由头,放到那马夫住处。”他当时吩咐沈安,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记得,信末要有个‘私印’,随便刻个粗糙的,像那马夫能有的东西就行。”

沈安领命而去。几日后,将伪造好的“情信”样本拿来给他过目。他扫了一眼内容,觉得甚合心意,便点了点头。至于私印,沈安说已找匠人仿刻了一个,痕迹粗陋,绝不会引人怀疑。

他当时未曾在意那仿刻的私印具体是何模样,只信了沈安办事牢靠。

现在想来……难道沈安当时胆大包天,竟直接用了他这枚真印盖上去?不,不可能。沈安没那么蠢,这样做对他自己也无益处。除非……

除非沈安当时就留了后手!他假意应承,却暗中用了真印,再将真印与信件样本偷偷留存,作为将来要挟他的把柄?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是了,沈安此人,看似忠心,实则贪婪狡诈。自己近年来对他有些疏远,或许他早已心生不满,暗藏祸心!

可沈安半年前已因“急病”暴毙。是他察觉沈安胃口越来越大,隐隐有失控之态,且知晓太多隐秘,才不得不下手除掉。当时处理得干净利落,沈安住处也搜查过,并未发现此物。

那这包裹,又是如何到了池塘底?是沈安死前埋下的?还是……这府里另有其人?

沈砚越想,心头寒意越盛。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早在不知何时就已悄然织就,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执网之人。

他将湿信纸放在书案上,就着昏暗的光线,试图辨认更多细节。信纸的质地,墨迹的深浅,折叠的痕迹……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信纸边缘一处极不显眼的、被水泡得几乎平复的折角上。

那里似乎原本有一个小小的、用指甲掐出的印记,很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形状……有点像新月。

苏清晚有个习惯,思考或紧张时,会无意识地用指甲掐东西,有时在纸张边缘留下浅浅的月牙痕。这个习惯知道的人不多。

沈砚的呼吸骤然停住。

难道……这封信,苏清晚曾经见过?甚至……接触过?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如果苏清晚生前就见过这封盖着他真印的伪造信,那她为何不拿出来辩白?是没来得及?还是……她知道拿出来也无用,反而会死得更快?

不,不对。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苏清晚若真有此物,以她的性子,哪怕明知是死,也定会拼死一搏,闹个天翻地覆,绝不会默默承受沉塘之辱。

那这个痕迹……

是伪造者故意留下的破绽?是为了混淆视听?还是……这根本就是苏清晚死后,有人刻意为之,将她的习惯痕迹加诸其上,是为了进一步坐实他的罪名,还是为了别的?

疑云重重,像这室内的昏暗,层层包裹上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伴随着柳芊芊温柔小心的声音:“夫君?参汤炖好了。我让人温着,你可要用些?”

沈砚迅速将私印塞入怀中暗袋,将那几页湿信纸胡乱拢在一起,本想撕碎或烧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书案下一个带锁的抽屉,将信纸塞了进去,啪嗒一声锁上。

“进来。”他稳了稳心神,应道。

柳芊芊亲自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盖碗。她将托盘放在桌上,觑着沈砚的脸色,柔声道:“夫君脸色还是不好,可是朝中有什么烦难事?或是……方才池塘边那旧物,惹夫君不快了?”

沈砚端起参汤,用勺子轻轻搅动,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旧事。那确实是我不慎遗失的旧物,没想到还在。捞出来也好,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他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柳芊芊心中不信,却也不再追问,只道:“夫君无事便好。那池塘……毕竟淹过……不干净。日后还是少去为妙。我瞧着那池边的葡萄架甚好,夏日纳凉不错,不如再让人在边上搭个秋千?”

“随你心意便是。”沈砚喝了一口参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未能驱散心底那股寒意。他抬眼看向柳芊芊,她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眼中满是依赖和倾慕。

这是他选择的妻子,能助他青云直上的妻子,娇柔妩媚,甚合他意。

可此刻,看着她姣好的面容,他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张脸。那张脸苍白,沉静,最后望着他时,眼中是碎裂的星辰和彻底的绝望。

苏清晚。

这个名字,连同池塘底的秘密,一起翻搅上来,让他胃部一阵不适。

他放下汤碗,揉了揉眉心:“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先回去歇着吧。晚膳不必等我。”

柳芊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依旧乖巧应道:“是,夫君别太劳累。”她行了礼,悄然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沈砚坐在椅中,一动不动。暮色完全吞噬了最后的天光,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只有怀中那枚私印,贴着胸口,冰冷而沉重。

仿佛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惊雷。

而窗外,无人可见的角落,苏清晚的魂体静静“伫立”。

她看着书房内沈砚在黑暗中的轮廓,看着他锁起信纸,看着他对着柳芊芊强作平静。

她看到了他的惊疑,他的恐惧,他的揣测,以及那瞬间因“新月”痕迹而起的震动。

尽管她无法得知沈砚心中具体所想,但他那份极力掩饰的慌乱,那份对池塘、对旧事骤然加深的忌惮,清晰无误地传递出来。

私印与伪造信同现,如同一把钥匙,不仅搅动了池底的淤泥,更狠狠搅动了沈砚看似坚固的心防。

困于宅院的孤魂,第一次,如此近地“触摸”到了复仇的契机。

夜还长。

这府里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06

自池塘捞出私印与信笺后,沈府表面一切如常,甚至因为端午将近,更添了几分热闹。下人们忙着洒扫庭院,悬挂艾草,空气里弥漫着菖蒲和糯米的清香。

但苏清晚的魂灵,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沈砚变得有些不同了。

他依旧每日上朝、回府,处理公务,与柳芊芊用膳、说话,举止从容,无可挑剔。可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比如独自在书房时,或深夜惊醒的片刻,一种细微的紧绷和警惕,如同水渍,悄然浸染了他的神态。

他会时不时下意识地抚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枚失而复得、却带来无尽麻烦的私印。批阅公文时,笔尖偶尔会停顿,目光望向窗外某个虚无的点,眉头微锁。夜间就寝,也比从前易醒,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倏然睁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他加强了书房的戒备。原本只是寻常落锁,如今不仅换了更精巧的铜锁,窗户也检查加固,还以“府中近日似有野猫窜入,恐惊扰或损坏重要文书”为由,调了两个心腹家丁,轮流在书房院外值守。那藏着湿信纸的带锁抽屉,钥匙更是不离其身。

对后园池塘,他表现出一种刻意的疏远和冷淡。柳芊芊再提议去池边散步或纳凉,他总是以“公务繁忙”、“池边蚊虫多”等理由推脱。有一次,柳芊芊撒娇说想去看新放的红鲤,他沉默片刻,竟直接道:“那池塘不祥,少去为妙。”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让柳芊芊愣了好一会儿。

府中下人自然也察觉了侯爷对池塘的忌讳。于是,原本因柳芊芊打理而稍有生气的后园池塘,再次迅速冷落下来。除了必要的清扫,无人愿意靠近。那池水,仿佛又恢复了往日深不见底的幽绿和死寂,在夏日骄阳下,蒸腾着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柳芊芊是个聪明人。她虽不清楚池塘底捞出的具体是什么“旧物”,但沈砚反常的态度,以及他偶尔望向池塘方向那复杂难言的眼神,都让她心中疑窦丛生。她试图从当日打捞的婆子或翠浓口中套话,但沈砚早已下令封口,婆子们战战兢兢,翠浓也守口如瓶,只说是些无用旧物。

这让柳芊芊更加不安。那绝不仅仅是“旧物”那么简单。她嫁入沈家,是为了侯夫人的尊荣,是为了沈砚的宠爱和前程。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些的未知因素,都让她如芒在背。

她开始更加小心地观察沈砚,也更加殷勤地讨好他,试图驱散他眉间那缕日渐加深的阴郁。同时,她也暗中留了心,吩咐自己的陪嫁嬷嬷,私下留意府中关于“先头那位”以及池塘的旧闻轶事,尤其是……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传言,或是曾与苏清晚关系密切、又可能知晓些什么的旧人。

沈砚的惊疑并未因时间推移而消退,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积越大。私印和信纸的出现,像一根刺扎进心里,让他坐立难安。他反复推敲各种可能:

是沈安留的后手?可沈安已死,这东西如何藏匿、又如何被人利用?

是府中还有其他敌人的眼线?是朝中政敌?还是族中对他承爵不满之人?

亦或是……鬼魅作祟?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诞,但每当夜深人静,想起苏清晚沉塘前最后那一眼,想起那日池边断裂的梅枝,心头总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必须查清楚。但此事不能明查,只能暗访。他动用了自己暗中培养的一些力量,秘密调查沈安生前接触过的人,尤其是可能替他办事的匠人、心腹等。同时也开始重新梳理府中人事,特别是苏清晚嫁过来时带的、后来被打发或仍在府中的陪嫁之人。

然而,进展缓慢。时隔近一年,很多线索早已断绝。沈安做事谨慎,相关之人非死即散。府中下人经过柳芊芊一番整顿,旧人已不多,且都对“苏清晚”三字讳莫如深,问不出什么。

就在这种沉闷而胶着的疑云中,端午到了。

这一日,沈府设了家宴。沈砚的母亲、几位姨娘、以及族中几位近亲都在座。柳芊芊作为新任主母,第一次主持这样的节庆家宴,自是精心准备,席面丰盛,气氛倒也热闹。

沈砚坐在主位,面带浅笑,与族亲应酬,看起来与往常无异。柳芊芊坐在他身侧,巧笑嫣然,周到地招呼女眷,赢得不少称赞。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松快。一位颇爱说话的远房婶母,多喝了几杯雄黄酒,话也多了起来。不知怎的,话题扯到了府邸景致上,夸赞柳芊芊打理得好。

“……尤其是后园那池塘,如今收拾得,可比从前有看头多了。”那婶母笑着对柳芊芊道,“早先那池子,看着总是阴森森的,尤其是那株老梅,长得也忒古怪些。听说去岁冬天,还莫名其妙断了一枝大的?可是真的?”

席间微微一静。

几位知晓去岁沉塘之事的族老和近亲,脸色都有些微妙。柳芊芊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沈砚。

沈砚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笑容不变,只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淡淡道:“冬日雪大,枝干不堪重负,折断也是常事。那老梅年份久了,枝桠过于虬结,不甚美观。我已吩咐花匠,待开春后,或移走,或修剪。”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那婶母似乎也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讪讪笑了笑,忙岔开话题:“是是是,侯爷说的是。这雄黄酒真不错,大家再饮一杯……”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苏清晚的魂体,却清晰地感受到,沈砚平静表面下骤然绷紧的弦。那远房婶母无心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已不平静的心湖,激起更深的涟漪。

“老梅断枝”……那是她沉塘那日发生的事。原来,并非无人注意。只是在这深宅大院,许多事看见了,也当作没看见,知道了,也当作不知道。

如今,这“不知道”的事,却因一支玉簪,重新浮出水面,连带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也开始在人的舌尖悄悄打转。

宴会散后,沈砚以醒酒为由,独自去了书房。

他没有点灯,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影影绰绰的后园方向。夏夜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他却只觉得烦闷。

那株老梅……

他记得很清楚,苏清晚沉塘那日,梅花开得极盛,红得刺眼。她被人推入水中时,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但当时并未在意。后来才听下人嘀咕,说池边那株老梅,最大的一根横枝,莫名齐根断了,断口新鲜。

当时只觉是巧合,或是风雪所致。

如今想来,却处处透着诡异。

为什么偏偏是那一日?那一枝?

还有池塘底的那个油布包……究竟是谁放的?目的何在?是警告?是威胁?还是……单纯的巧合?

不,他绝不相信巧合。

这府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暗中盯着他。在他以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可以高枕无忧之时,冷不丁地,抛出这样一个要命的物件。

沈砚的手,再次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隔着衣料,那枚私印硬硬的,冷冷的。

他必须更快地查清楚。在这一切……彻底失控之前。

而窗外,苏清晚静静“看”着他被疑惧啃噬的背影。

池塘底的秘密,如同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正一圈圈扩散。

沈砚筑起的高墙,已经出现了裂缝。

下一个涟漪,会撞向哪里?

07

端午过后,京城进入了漫长的夏季,天气日益闷热。沈府后园的池塘,在无人问津中,水色似乎变得更深沉了,墨绿得化不开,即使在正午阳光下,也透着一股子幽暗。那株断了主枝的老梅,在沈砚的吩咐下,并未移走,只是由花匠草草修剪了断口,如今孤零零地立在池边,新叶倒是长得茂盛,却总有种说不出的颓败感。

柳芊芊对池塘的忌讳,在沈砚明显不悦的态度和那日家宴插曲后,更深了一层。她虽好奇,但更惜命,也更看重自己在沈砚心中的地位。既然夫君不喜,她便绝口不再提去池塘边的话,甚至吩咐下人,若无必要,不必往后园那边去,日常清扫也避着池子远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日午后,柳芊芊在“芊羽阁”的凉榻上小憩。窗户半开,挂着竹帘,凉风习习,本该是个惬意的晌午。她睡得有些沉,却渐渐被一个模糊的梦境缠住。

梦里一片昏暗,似乎是夜晚,又似乎是水底。她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背对着她,站在一片晃动的光影里。女人头发很长,湿漉漉地披散着,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周围很冷,有一种淤泥和水草腐败的气味。

柳芊芊想走近些看看是谁,脚步却像灌了铅。那女人似乎察觉到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就在柳芊芊即将看到对方面容的刹那,那女人忽然抬手,指向她,手指苍白细长,指甲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还给我……”

一个幽冷、断续,仿佛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声音,飘忽地钻进柳芊芊的耳朵。

“把我的……簪子……还给我……”

柳芊芊浑身一颤,猛地惊醒,额上沁出一层冷汗,心砰砰直跳。她坐起身,环顾四周,熟悉的房间,明亮的日光透过竹帘缝隙投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哪里有什么白衣女人?哪里有什么水底?

是梦。

她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总想着池塘和那枚丢失的玉簪,晚上便做了这样的噩梦。

她唤来翠浓,要了盏安神茶,慢慢喝着,心神渐定。只是个梦而已,她安慰自己。

可接下来几日,类似的梦境竟接连出现。有时是那白衣女人背对着她梳头,长长的黑发垂到脚踝;有时是女人站在池塘边,望着幽深的池水;有时甚至只是听到那幽冷的“还给我……”,便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每次梦境都模糊不清,唯有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和女人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梅花冷香?不,又像是池塘的淤泥腥气,异常真切,醒来后似乎还能在鼻端萦绕片刻。

柳芊芊开始有些神经衰弱了。她睡眠变浅,食欲不振,白日里精神恍惚,眼底也出现了淡淡的青黑。沈砚忙于朝务和自己的心事,起初并未在意,只当她暑热不适。直到一次晚膳时,柳芊芊夹菜,筷子不慎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竟吓得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怎么了?”沈砚皱眉看她。

柳芊芊勉强笑了笑,脸色却有些苍白:“没……没什么,手滑了。”

沈砚审视地看着她,觉得她近日气色确实不佳,便道:“若是不舒服,明日请个大夫来瞧瞧。或是去城外观音庙上柱香,静静心。”

听到“静静心”,柳芊芊心中一动。或许,真是自己多思多虑,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去庙里拜拜也好。

次日,她便带着翠浓和几个仆妇,乘车去了城外香火颇盛的观音庙。上了香,捐了香油钱,又求了平安符,心中稍安。回程路上,她特意让马车绕了一段,买了些时新的绸缎和首饰,想要驱散连日来的阴霾。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柳芊芊觉得心情松快了不少,便让翠浓将新买的绸缎拿出来看看,挑一匹颜色鲜亮的,准备做身新夏衣。

正看着,门外传来小丫鬟的禀报:“夫人,浆洗房的张婆子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告。”

浆洗房的?柳芊芊有些意外。府中浆洗杂事,自有管事嬷嬷处置,寻常浆洗婆子怎会直接求见她?

“让她进来。”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相老实、双手有些粗糙红肿的婆子,怯生生地走了进来,跪下行礼:“奴婢张氏,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有何事?”柳芊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问。

张婆子站起身,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有些发颤:“回……回夫人,奴婢……奴婢今日在后园晾晒衣物时,捡……捡到一样东西。”

“哦?什么东西?”柳芊芊不甚在意。后园那么大,下人掉个帕子、珠花之类也是常事。

“是……是一支玉簪。”张婆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小心翼翼包着的东西,双手呈上。

翠浓上前接过,打开手帕。

一支碧玉菱花长簪,静静躺在素色的手帕上。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夕阳余晖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柳芊芊的目光触及那玉簪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手一抖,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温热的茶水泼了她一身。

“夫人!”翠浓惊呼,连忙上前擦拭。

柳芊芊却恍若未觉,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玉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声音:“这……这是……”

这正是她端午前掉进池塘的那支碧玉菱花簪!沈砚送她的那支!

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

当日明明没有捞到,沈砚也说算了,另给她新的。这玉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后园晾晒衣物的地方?还被一个浆洗婆子捡到?

“你在哪里捡到的?何时捡到的?说清楚!”柳芊芊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张婆子被她吓得又跪了下去,磕磕巴巴道:“就……就在后园西北角,那片晾晒床单褥子的空地边上,一丛……一丛夜来香花根底下。奴婢今日晌午去收晒干的衣物,走过那儿时,觉得花根那里有点亮光,过去一看,就……就看到了这支簪子。奴婢认得这是夫人之物,不敢隐瞒,赶紧送来了。”

后园西北角?晾晒衣物的地方?那里离池塘有一段距离,但也不算太远。

晌午捡到的?那时她正在观音庙上香。

玉簪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点磕碰或水渍的痕迹都没有,光洁如新,仿佛从未坠入过那幽深的池塘。

柳芊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顶,让她四肢冰凉。连日来的噩梦,那白衣女人幽冷的“还给我……”,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还给我……

把我的簪子还给我……

难道……难道真的是……

她不敢想下去。

“当时还有谁在场?你可曾告诉旁人?”柳芊芊强自镇定,但声音依旧有些发颤。

“没……没有旁人在场。奴婢捡到后,谁也没敢说,直接就来找夫人了。”张婆子连忙道。

柳芊芊定了定神,对翠浓道:“赏张婆子五两银子。记住,此事不得对外声张,若让我听到半点闲言碎语,唯你是问!”

张婆子得了赏赐,又听了警告,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柳芊芊拿起那支失而复得的玉簪,指尖冰凉。玉簪触手温润,但她却觉得那上面仿佛沾着池塘底淤泥的阴冷和死气。

“翠浓,”她低声吩咐,声音干涩,“把这簪子……找个稳妥的地方收起来。不,等等……”

她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恐惧和挣扎,最终还是道:“去,找个盒子装起来,晚些时候……我亲自去后院池塘边。”

“夫人?”翠浓惊愕。

“照我说的做。”柳芊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另外,悄悄去请一位……懂些道法的师傅来,就说……就说府中近日有些不宁,请来看看风水。”

她必须做点什么。这玉簪的出现,太诡异了。若真是那池底的东西在作祟……

苏清晚的魂体,静静“看”着柳芊芊惨白的脸和惊惧的眼神。

玉簪的“回归”,自然是她的手笔——如果魂灵也能有“手笔”的话。她无法移动实体,但在某种强烈的意念驱使下,加之这府邸日益积聚的、与她魂体隐隐共鸣的某种阴郁气场,她似乎能对某些极细微的东西,产生一点微弱的影响。

比如,让一枚本就该属于这宅院、沾了怨气的玉簪,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恰当的人眼前。

柳芊芊的噩梦,亦非全然凭空而来。魂魄的执念与生者的恐惧交织,在这夏日的沈府,滋生出寻常人难以察觉的、心灵层面的涟漪。

看着柳芊芊惊慌失措,看着沈砚即将面临的、来自枕边人的新一轮疑惧和试探,苏清晚感到一种冰冷的、缓慢滋长的力量。

复仇的火焰尚未点燃,但恐惧的种子,已然在人们心中生根发芽。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08

暮色四合,沈府后园池塘边,比白日更添几分幽寂。蛙鸣时起时伏,愈发衬得周围安静得可怕。白日里还稍有生气的蔷薇,在昏暗的光线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团团蜷缩的黑影。

柳芊芊独自一人,提着一个小小的锦盒,脚步迟疑地走到池边。翠浓被她留在了月亮门外,不许靠近。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和恐惧。

锦盒里装着的,就是那支失而复得、却又诡异万分的碧玉菱花簪。

白日里强装的镇定早已消失殆尽,此刻只剩下满心的惊惶不安。她来此,是想……是想把这簪子“还”回去。不管是不是那池底的东西在索要,她都不敢再留这东西在身边了。或许,物归原处,那些可怕的梦境就会停止?

她站在当日玉簪落水的大致位置,池水在暮色中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深不见底。晚风掠过水面,带来潮湿的腥气,也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柳芊芊打了个寒颤,手指紧紧攥着锦盒的提手,指节泛白。她咬了咬牙,蹲下身,打开锦盒,取出那支温润却让她心底发凉的玉簪。

“我……我把你的簪子还给你……”她对着黑沉沉的池水,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你……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是故意拿你的东西……是它自己出现的……”

说着,她闭上眼,就要将玉簪丢进池中。

就在玉簪脱手的刹那,异变陡生!

池水靠近岸边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咕嘟咕嘟”冒起一串密集的水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剧烈翻腾。紧接着,一股浑浊的、带着浓烈淤泥腐臭的水流猛地涌上,哗啦一声,溅起一片水花,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柳芊芊的裙摆和手背上。

冰冷,黏腻,腥臭。

“啊——!”柳芊芊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手一松,锦盒和尚未丢出的玉簪一同掉在地上。她踉跄着倒退好几步,脚下一软,跌坐在冰冷潮湿的鹅卵石小径上,脸色惨白如鬼,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池水翻腾了几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串破裂的水泡和渐渐扩散的浑浊,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玉簪落在小径上,在昏暗的天光下,幽幽地泛着绿光。

柳芊芊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她死死盯着那恢复平静却更显诡异的池水,又看看地上那支仿佛带着不祥的玉簪,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芊芊?你怎么在这里?”沈砚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的声音响起。他处理完公务,听下人说夫人独自来了后园,心中莫名不安,便寻了过来,正好看到柳芊芊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模样。

柳芊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向沈砚,紧紧抓住他的衣袍,语无伦次地哭道:“夫君!夫君!有……有鬼!池子里……池子里有东西!它……它把簪子还回来了!它溅了我一身水!它不想让我还!它缠上我了!那些梦……那些梦都是真的!”

沈砚被她扯得身形一晃,眉头紧锁,先将她扶住,目光迅速扫过地上掉落的玉簪和锦盒,又看向那已然平静却颜色浑浊的池面,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胡说什么!”他低喝一声,试图让柳芊芊镇定下来,“哪有什么鬼!定是你眼花了,或是池底沼气上涌,也是有的。”

“不是的!不是的!”柳芊芊拼命摇头,泪水涟涟,“真的是……真的是她在索命!是苏清晚!她恨我占了她的位置!她恨你沉了她!所以她来报复了!这支簪子就是证据!它明明掉进池子里了,怎么会自己跑回来?还偏偏被我捡到!还有那些梦……她夜夜来找我,向我要簪子!”

“闭嘴!”沈砚厉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惊怒。

苏清晚的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了他一下。尤其是从柳芊芊口中,以这种惊恐欲绝的方式喊出来,更让他心底那股不安和烦躁攀升到了顶点。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弯腰捡起地上的玉簪和锦盒。玉簪入手冰凉,看着确是他送的那支无疑。他目光阴沉地审视着簪子,又看向池水。

沼气?或许。但时机未免太巧。柳芊芊的恐惧不似完全作伪,那玉簪的出现也实在蹊跷。

难道……真的有什么超出他掌控的东西在作祟?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但面上却丝毫不能显露。他是永昌侯,是这府邸的主人,绝不能先乱。

“不过是一支簪子,许是当日并未沉底,被水草挂住,近日才被水流或什么动物带到岸边,恰巧被下人捡到。”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理,“至于梦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近来心思重,又听了些闲言碎语,才会如此。明日我再请太医来给你瞧瞧,开些安神的方子。”

他扶起浑身发软的柳芊芊,将玉簪塞回锦盒,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这簪子既已找回,便收着,或是处置了,随你。但今日之事,还有你那些无稽的梦话,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柳芊芊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抽泣着点了点头,心中却半分不信他的解释。那池水的翻腾,那冰冷的触感,那噩梦的纠缠,还有玉簪诡异的去而复返……这一切,绝不是“巧合”或“沼气”能解释的!

但她不敢再反驳,只能将满心的恐惧和怀疑死死压住,依偎在沈砚怀中,瑟瑟发抖。

沈砚揽着她,转身离开池塘。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苍茫,池水幽暗如墨。那株断了枝的老梅,在昏暗的光线下,枝桠张牙舞爪,像一个沉默而扭曲的鬼影。

他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回到“芊羽阁”,沈砚安抚了柳芊芊许久,又亲眼看着她喝了安神汤睡下,这才离开。但他并未回自己房间,而是又去了书房。

今夜,他注定无眠。

玉簪的诡异回归,柳芊芊的惊恐梦境,池水莫名的翻腾……这些事接二连三,看似无关,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他竭力想要埋葬的过去,那个沉在池塘底的女人。

难道真是苏清晚阴魂不散?

不,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沈砚从不信这些。定是有人捣鬼!

是当初处理苏清晚之事留下了隐患?还是府中有人借机生事,想要动摇他的地位?

无论是哪种,都必须尽快查清,彻底铲除!

他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寒光闪烁。片刻后,他唤来最得力的暗卫头领,低声吩咐了几句。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需要更直接、更有效的手段。光靠明查暗访,太慢了。他等不起。

而在沈砚被疑惧和杀意交织缠绕的同时,苏清晚的魂体,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柳芊芊的恐惧,如同最浓郁的养料,滋养着她的魂念。那池水的翻腾,并非她直接所为(她也无此能力),却像是她强烈的怨念与这宅院日益积聚的阴郁气场、以及柳芊芊自身濒临崩溃的恐惧心绪共同作用,引发的一点微弱的“共鸣”。

玉簪的回归,是巧合,也是必然。是人心鬼蜮与莫测气运交织下,产生的一个小小涟漪。

她看着沈砚强作镇定下的惊疑不定,看着柳芊芊掩藏不住的惶惶不可终日。

恐惧,已经开始传染。

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让怀疑的种子在他们心中生根,让恐惧的藤蔓缠绕他们的理智。让他们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让他们彼此猜忌,让他们精心构筑的安稳生活,从内部开始崩解。

她无需现身,无需言语。

他们的心魔,便是她最好的武器。

夏夜漫长,沈府各个角落,似乎都弥漫着一层驱不散的阴翳。

而池塘底那个油布包带来的秘密,像一颗深水炸弹,引信已经点燃,沉入更深的黑暗,等待着最终爆发的时刻。

09

柳芊芊自那夜池塘边受惊后,便一病不起。

起初只是心悸盗汗,夜寐不安,太医来了几趟,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吃了却总不见大好,反而日渐憔悴下去。她总说屋里冷,明明是三伏天,却要裹着厚被子,还时常在睡梦中惊醒,尖声叫着“别过来!”“把簪子拿走!”,冷汗淋漓,眼神涣散。

沈砚起初还每日抽空探望,温言安抚,后来见她病情反复,又说些神神鬼鬼的胡话,心下不免烦躁。朝中近来也不太平,几位皇子明争暗斗愈烈,他身处要职,难免被卷入漩涡,每日回府已是身心俱疲,实在无多少精力应付一个被“莫须有”吓破胆的妇人。

这日,沈砚下朝回府,面色沉沉。今日朝会上,一位素来与他不睦的御史,竟借着一桩陈年旧案含沙射影,虽未点名,但那意指他“治家不严”、“德行有亏”的意味,却让皇帝看了他好几眼,目光意味深长。沈砚惊出一身冷汗,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圆过去。

回到书房,他越想越气闷。那御史是如何得知些微风声的?莫非府中之事,竟已泄露到朝堂之上了?还是有人故意散播?

正烦躁间,管家来报,说是柳侍郎府上派了人来,送了些药材补品给夫人,顺便想问问夫人病情。

柳侍郎,便是柳芊芊的父亲。沈砚心头一跳,柳侍郎这是在表示关切,还是在暗示不满?柳芊芊病成这样,若让她娘家知道是因“闹鬼”而起,只怕更生事端。

他揉了揉眉心,吩咐管家好生接待,并转告柳府来人,夫人只是暑热侵体,加上旧日有些心悸毛病,调养一段时日便好,请侍郎大人放心。

打发走管家,沈砚独坐书房,只觉得诸事不顺,仿佛有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朝堂上的暗箭,府中柳芊芊莫名其妙的怪病,还有那池塘底如鲠在喉的秘密……所有事情搅在一起,让他胸口堵得发慌。

他起身,想透透气,信步走到窗前。窗外是后院一小片竹林,夏日里本该苍翠怡人,此刻看在眼里,却只觉得那竹影晃动,鬼气森森。他忽然想起,这片竹林,离后园池塘并不算远。

鬼使神差地,他唤来一个平日里并不多言、但眼神机灵的小厮:“去,把看守后园角门的刘婆子悄悄叫来,别让人看见。”

小厮应声而去。不多时,一个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婆子,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跟着小厮进了书房。

“侯爷。”刘婆子跪下磕头。

“起来吧。”沈砚打量着她。这刘婆子在后园角门看守有些年头了,为人木讷老实,从不多话,这也是沈砚找她的原因。“找你来,是有几句话问你。你需据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刘婆子身子一颤,连声道:“奴婢不敢,奴婢一定说实话。”

“嗯。”沈砚踱了两步,状似无意地问,“你守后园角门,平日可曾见什么生人靠近池塘?或是……府里有什么人,常独自在池塘边逗留?”

刘婆子低着头,想了想,犹豫道:“回侯爷,生人是没有的。府里的人……自从夫人掉簪子那事后,去的人就更少了。不过……”

“不过什么?”沈砚目光一凝。

“不过……前些日子,夫人病倒前,奴婢好像……好像看见过表小姐身边的丫鬟春杏,在池塘边那块假山石后头,张望过几回。”刘婆子声音越来越低,“奴婢当时没在意,以为她是路过,或是丢了什么东西在找。后来夫人病了,奴婢越想越觉得……那春杏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干好事的样子。”

表小姐?沈砚眉头一皱。

他有个远房表妹,名叫沈月柔,父母早亡,几年前投奔到府里,一直养在老夫人身边。性子怯懦安静,不大起眼,平日里也就陪老夫人念念经、抄抄佛卷,沈砚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她身边的丫鬟春杏,似乎是个活泼些的。

“春杏在池塘边张望?你可看清她在做什么?”沈砚追问。

“离得远,看不清具体。就是……就是探头探脑的,有时蹲下,像是在看地上,有时又往池子里瞧。”刘婆子回忆着,“奴婢只当是小丫头贪玩,没敢多问。”

沈砚沉吟不语。一个不起眼的表小姐的丫鬟,跑去快要成为禁地的池塘边张望什么?是巧合?还是……

他忽然想起,当初处理苏清晚“私通”之事时,沈月柔似乎来府里不久,与苏清晚并无甚交集。但沈月柔的生母,好像与苏清晚的母亲是同乡?这层关系极其疏远,几乎无人提起。

难道……这看似怯懦无争的表妹,竟知道些什么?或是,在暗中观察什么?

“此事你还告诉过谁?”沈砚盯着刘婆子。

“没有!绝对没有!”刘婆子连忙摆手,“奴婢今日是第一次对人说起。”

“很好。”沈砚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扔给她,“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若让我听到半点风声,你知道后果。”

刘婆子接过银子,又惊又怕,连连磕头保证,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沈砚的脸色却更加阴晴不定。

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丫鬟,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表妹……难道,池塘底的秘密,真的与府中这些不起眼的“旧人”有关?

他原本怀疑的是可能知晓内情的心腹、或外敌,却从未将目光投向府内这些女眷,尤其是沈月柔这样毫无存在感的人。

若真是她,或者她身边的人……目的何在?为苏清晚报仇?她们有什么交情?还是另有所图?

沈砚感到一阵棘手。对付敌人,他可以用雷霆手段。但对付府中女眷,尤其是养在母亲身边的表亲,却需顾忌许多,不能明着来。

但无论如何,这条线索,不能放过。

他立刻又召来暗卫,低声吩咐:“去查表小姐沈月柔,还有她身边的丫鬟春杏。近半年来,她们都与谁接触过,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尤其是……与已故的先夫人,可有过任何私下往来,或是特别关注过与先夫人相关之事。要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暗卫领命而去。

沈砚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并未因找到一丝可能的线索而减轻,反而更加沉重。

如果连沈月柔这样的人都牵扯进来,那这府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眼睛和秘密?

池塘底捞出的私印和信,像一个不祥的诅咒,开始搅动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将深埋的污泥和暗藏的鬼魅,一一翻搅上来。

而他,正身处这漩涡的中心。

窗外,竹影依旧摇曳,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

苏清晚的魂体,自然也“听”到了刘婆子的回话,也“看”到了沈砚的惊疑与部署。

沈月柔?

她生前与这位表妹接触极少,印象中是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眉顺眼的姑娘,似乎还有些怕她。她的丫鬟春杏,倒是偶尔会来她院里送些老夫人赏的点心或针线,是个爱说爱笑的小丫头。

她们……怎么会和池塘边的事扯上关系?是巧合,还是沈砚疑神疑鬼下的错误联想?

抑或是……这府里,真的还有别的人,在暗中关注着这一切,甚至……在帮她?

苏清晚无法确定。但沈砚的警惕和调查,无疑会让这府里的水更浑。

浑水,才好摸鱼。

她只需静静等待,看着沈砚在疑惧中步步深陷,看着更多的秘密和人心,在这潭被搅浑的水中,逐渐浮现。

10

沈砚派出的暗卫效率极高,不过两三日,便带回了一些关于沈月柔主仆的消息。

消息不多,却让沈砚心头疑云更重。

据暗卫回报,表小姐沈月柔深居简出,日常除了给老夫人请安、陪侍,便是待在自己那小院里抄经念佛,极少与外人来往,性情也确实怯懦,连对下人都轻声细语。她院中用度俭省,除了老夫人偶尔赏赐,并无其他额外收入,看着并无不妥。

问题出在她的贴身丫鬟春杏身上。

春杏是家生子,父母都是府里的老实下人。她本人倒是活泼伶俐,嘴甜手快,在丫鬟里人缘不错。暗卫查到,近几个月来,春杏与浆洗房的张婆子走动颇为频繁。那张婆子,正是“捡到”玉簪并呈给柳芊芊的人。

“春杏与张婆子是远亲,私下常有来往,送些吃食针线之类,本也寻常。”暗卫禀道,“但属下发现,自先夫人去后,尤其是最近一两个月,春杏去找张婆子的次数明显增多,且两人有时会在浆洗房后的僻静处低声说话,一见有人靠近便立刻分开,神色有些可疑。”

“另外,”暗卫顿了顿,继续道,“属下还查到,约莫半月前,春杏曾私下找过外院一个专管采买杂物、偶尔也帮人跑腿送信的小厮福贵,塞给他一小包东西和几个铜钱,说了些什么。福贵当时收了,但事后属下盘问福贵,他却支支吾吾,只说春杏是托他帮忙从外面带点便宜的绣线,别的记不清了。属下观其神色,似有隐瞒。”

浆洗房的张婆子,跑腿小厮福贵,还有池塘边的窥探……这些看似零碎的线索,在沈砚脑中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难道,玉簪的“回归”,并非鬼魅作祟,而是人为?

春杏通过张婆子,将本可能沉在池底或早已被处理掉的玉簪,以“捡到”的方式,送到了柳芊芊面前?她又在池塘边窥探什么?是在确认玉簪是否已被“发现”,还是在观察柳芊芊的反应?

还有那个福贵,春杏让他送了什么?给谁?

如果这一切是沈月柔主使,她的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吓唬柳芊芊?还是……另有图谋?比如,替苏清晚鸣冤?或是想利用此事,在府中获取什么好处?

沈月柔与苏清晚并无深交,若说是为报仇,动机不足。若说是为利益……一个无依无靠的表小姐,又能得到什么?

沈砚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可以肯定,这主仆二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安分守己。

他沉吟片刻,对暗卫吩咐:“继续盯着沈月柔和春杏,特别是春杏,看她都与什么人接触,尤其是府外之人。另外,那个福贵,找个由头,打发到庄子上做苦力,让他管好自己的嘴。”

“是。”

暗卫退下后,沈砚独自在书房沉思。他原本怀疑是外敌或府中其他有心人利用旧事做文章,却没想到首先浮出水面的,竟是沈月柔这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角色。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对这座府邸的掌控,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密。一些不起眼的角落,一些看似无害的人,可能正悄悄做着某些事。

而这一切,很可能都源于池塘底那个该死的油布包!

必须尽快解决这个心腹大患。但他不能直接对沈月柔下手,无凭无据,又是亲戚,母亲那里不好交代。

或许……可以从春杏身上打开缺口。一个丫鬟,总比主子容易对付。

就在沈砚盘算着如何处置春杏时,后宅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柳芊芊的病不见起色,柳侍郎夫人爱女心切,亲自过府来探病。见了女儿形销骨立、惊惶恍惚的模样,柳夫人心疼不已,又见沈砚虽客气,但眉宇间隐有烦色,对女儿病情似乎并不十分上心,心中便有些不悦。

在柳芊芊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哭诉中(自然不敢提“鬼”字,只说是噩梦惊悸,总觉得有阴寒之物近身),柳夫人更是疑窦丛生。她私下里叫来翠浓,威逼利诱,翠浓受不住,到底吐露了些许:夫人自打丢了玉簪又找回后,便时常梦魇,总说梦见先夫人,还曾独自去池塘边想扔回簪子,结果被池水惊到……

柳夫人一听“先夫人”、“池塘”,脸色就变了。她久居内宅,对这些神神鬼鬼、阴私算计之事最为敏感。回府后,她便与柳侍郎说了此事。

柳侍郎虽觉女儿有些疑神疑鬼,但沈砚府中死过发妻,还是以那种不光彩的方式,本就有些晦气。如今女儿嫁过去没多久就病成这样,还牵扯到先夫人阴魂不散……这让他心里很是不舒服。

过了两日,柳侍郎在下朝路上,“偶遇”沈砚,寒暄几句后,便似有意似无意地提道:“听说小女近日身体抱恙,梦寐不安,许是年轻,乍理家事,心力交瘁所致。侯爷府上景致虽佳,但有些地方,年深日久,阴气重了些,恐怕于养病不宜。不如请些高人,做做法事,净一净宅院,也好安人心。”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很明白:你家里不干净,吓着我女儿了,赶紧弄干净点。

沈砚心中恼火,却不得不赔着笑脸,连声称是,表示会尽快请人做法事,并再三保证会照顾好柳芊芊。

送走柳侍郎,沈砚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柳家这是不满,也是警告。若柳芊芊真有个三长两短,或是这“闹鬼”的传言坐实,传到外面,不仅影响他的官声,恐怕与柳家的关系也会出现裂痕。

他回到府中,立即吩咐管家:“去,请京城最有名的白云观道长,三日后过府,做一场隆重的法事,遍洒净水,驱邪祈福。尤其是后园池塘一带,要重点做法。”

管家领命去办。

沈砚揉着额角,只觉得头疼欲裂。内忧未平,外患又起。柳家的压力,让他不得不将“驱邪”之事提上日程,但这无疑会闹得沸沸扬扬,将他想要掩盖的旧事再次推到风口浪尖。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那个秘密被人窥破,甚至可能被人利用。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书房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藏着那几页湿透的、能要他命的信纸。

不能再等了。

必须在法事之前,彻底解决掉沈月柔这个隐患,至少,要掐断她可能伸向秘密的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意。

苏清晚的魂体,将沈砚的焦躁、柳家的施压、以及他眼中对沈月柔主仆骤然升起的杀机,看得一清二楚。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沈月柔主仆的出现,像一颗意外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她们是敌是友?是真的知道什么,还是无意中被卷了进来?

无论如何,沈砚的杀意是真的。若他真对沈月柔或春杏下手……

苏清晚的魂体泛起一丝波动。沈月柔于她并无恩义,甚至可说是陌生人。但若因她之事,牵连无辜丧命……

不,沈砚的狠毒,她早已领教。为达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牺牲任何人。

她救不了她们,就像当初救不了自己。

她只能“看”着,看着这因她而起的漩涡,如何将更多的人卷入其中。

法事将至,沈砚的耐心将尽。

这座宅院里的暗流,即将变得更加汹涌。

而池塘底的那个秘密,依旧沉默地沉在黑暗里,等待着最终被揭开,或是被彻底埋葬的那一刻。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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