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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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家嫡女闻晏清被退婚那日,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前脚未婚夫刚送来退婚书,后脚摄政王府的求亲仪仗便堵了闻府大门。
萧执砚当众立誓:“世间珍宝,皆不及她。”
十里红妆震动京城,无人知晓他掌心攥着她幼时遗落的半枚玉佩。
红烛高烧,他抚过她腕间旧疤:“别怕,这次本王护着你。”
她始终冷淡以对,直至敌军围城那日,他浑身是血为她杀出条生路。
濒死的他笑道:“晏清,你自由了。”
她却撕了嫁衣为他止血:“萧执砚,你欠我的,得用一辈子还。”
01
六月初七,宜破屋,忌嫁娶。
闻晏清跪在闻家祠堂冰凉的金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竿宁折不弯的竹。祠堂里窗牖紧闭,光线昏沉,只有祖宗牌位前长明灯的一点幽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和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襦裙。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香火气和潮湿的木头味,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退婚书就摊在她面前不远处的蒲团边,上好的洒金笺,墨迹簇新,力透纸背,是顾家嫡子顾亭之的笔迹。理由冠冕堂皇,什么“性情不合”、“恐误佳人”,字字句句,却都透着迫不及待的撇清。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钝痛传来,她才勉强维持住面上那点近乎僵硬的平静。昨日种种,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顾亭之温润的笑,母亲生前拉着她的手说“我儿有福”,京中闺秀们或羡或妒的私语……顷刻间,全成了泡影,只剩下眼前这纸冰凉刺骨的休书,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与低笑。
她知道,此刻的闻府门外,甚至整个京城,恐怕都已传遍。闻家嫡女,才名在外,却在大婚前夕被顾家单方面退了亲。多新鲜的笑话。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贴身侍女云苓端着个黑漆托盘进来,上面只放着一盏清茶。她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却强忍着不敢出声,将茶盏轻轻放在闻晏清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阴影里跪下。
闻晏清没动那茶,目光落在虚空里,声音干涩:“父亲……怎么说?”
云苓的哽咽压不住了,带着哭腔:“老爷、老爷在前厅,气得摔了茶盏……顾家来送退婚书的管事说,是、是顾公子执意如此,顾大人也拦不住……外头,外头已经有不少人在指指点点了……”
意料之中。闻晏清闭了闭眼。父亲素来爱惜羽毛,看重家族声誉胜过一切。如今闻家丢了这么大脸,他震怒是必然,对自己这个“惹祸”的女儿,恐怕唯有厌弃。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声,起初隐隐约约,渐渐竟如潮水般涌来,其间夹杂着马蹄声、整齐的步履声、仪仗开道的鸣锣声,还有人群的惊呼与鼎沸人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竟直逼闻府大门而来,将原本那些窃窃私语彻底淹没。
云苓惊得抬起头,惶惑地望向门口。闻晏清也蹙起眉,这动静……太大了,绝非寻常。
祠堂厚重的门再次被急促推开,这次进来的是闻府的大管家闻伯,他年过半百,向来沉稳,此刻却气喘吁吁,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忘了礼数,直冲到闻晏清面前不远处,声音都在发颤:
“小、小姐!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官兵!是、是摄政王府的仪仗!把咱们府门前后三条街都堵了!”
闻晏清猛地抬眸,清冷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摄政王?”
“是!”闻伯咽了口唾沫,脸上神色古怪至极,混杂着惊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王爷……王爷亲自来了!带着、带着求亲的聘礼!那阵仗……老奴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王爷他、他就在府门外,当众……”
闻伯的话被外头陡然拔高的、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打断。那声浪穿透重重院落,清晰地涌入祠堂——
一个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男声,用内力送出,字字清晰,响彻半个京城:
“闻氏晏清,蕙质兰心,乃世间独一无二之珍宝。今日本王萧执砚,以山河为聘,日月为鉴,求娶为妃。此言,天地共听,万民共证!”
祠堂内死寂一片。
长明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闻晏清跪在蒲团上,背脊似乎更僵直了。她缓缓地、极慢地转过头,望向洞开的祠堂门外。远处前院的喧哗与轰鸣还在持续,夹杂着那道不容置疑的宣告,反复回荡。
萧执砚。
当朝摄政王,权倾天下,亦是……曾在她年少懵懂时,有过寥寥数面之缘的“砚哥哥”。记忆里那个略显清瘦沉默的少年身影,早已模糊在时光深处,与如今这位传闻中杀伐果决、令人望而生畏的摄政王,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他为何在此刻出现?为何用这种方式?
掌心传来更尖锐的痛意,她低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又将指甲深深掐入了之前的位置,一点猩红沁出,染在月白的裙裾上,刺目惊心。
云苓和闻伯都惊呆了,怔怔地望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家小姐。
闻晏清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祠堂陈腐的气息,冰凉地涌入肺腑。她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站起来,膝盖却因久跪而麻木,踉跄了一下。云苓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搀扶。
她借力站稳,拂开云苓的手,一步步走向祠堂门口。门外天光刺眼,与前院的鼎沸人声一同涌来。她眯起眼,看着庭院中被惊飞又盘旋的雀鸟,听着那几乎要掀翻屋瓦的喧嚣。
昨日弃如敝履,今日……天下皆闻?
萧执砚,你究竟想做什么?
02
闻府大门外,早已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百姓被官兵拦在远处,伸长了脖子张望,议论声如同夏日闷雷,滚滚不绝。朱漆大门前,身着玄色亲王服制的萧执砚端坐于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却化不开那股浸入骨子的冷冽与威严。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周遭的空气便仿佛凝滞,无人敢高声言语,唯有王府仪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仪仗,岂止是隆重,简直是僭越般的煊赫。朱红为底、金线绣蟒的聘礼箱笼一眼望不到头,绵延铺满长街。捧着玉璧、金冠、明珠、丝绸的王府侍从肃然而立,阳光下宝光璀璨,几乎要晃花人眼。更骇人的是仪仗后方,那披坚执锐、煞气凛然的王府亲卫,沉默矗立,如一片黑色的铁壁。
这不是求亲,这更像是……兵临城下的宣告。
闻府中门紧闭,管家闻伯进去通传后便再无动静。围观的百姓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窃窃私语愈发大胆起来。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抢亲吧?”
“闻家大小姐不是刚被顾家退了婚?怎么转眼摄政王就……”
“你懂什么!没听王爷说吗?‘世间独一无二之珍宝’!啧啧,顾家那小子有眼无珠,丢了珍珠捡鱼目,这下肠子都该悔青了!”
“可这阵仗……也太大了吧?闻家能接得住?”
“接不住也得接!那可是摄政王!没看见那些亲卫吗?手里可都真家伙!”
各种猜测、惊叹、羡慕、乃至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交织在空气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紧闭的朱门上,等待着闻家的反应,或者说,等待着闻晏清的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萧执砚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急躁,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无人看见,他玄色袖袍的掩盖下,左手掌心紧紧攥着一物——半枚质地上乘、却已边缘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断裂的茬口陈旧,显然有些年头了。
玉佩被他攥得温热,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终于,在无数道目光的灼烤下,闻府沉重的中门,发出“嘎吱”一声涩响,缓缓向内打开。
当先走出的却不是闻府主人,而是几位族老和管事,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他们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萧执砚淡淡扫过的目光下,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随后,一抹素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内光影交界处。
闻晏清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素色,却是见客的规制。长发绾起,只簪一枚简单的白玉簪,脸上脂粉未施,苍白的肤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她一步步走出来,脚步很稳,背脊挺直,直视着马上的萧执砚。
周遭的喧哗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钉在她身上,探究的、同情的、好奇的、恶意的……她恍若未觉,只在台阶前停住,依礼,深深一福。
“臣女闻晏清,参见摄政王。”声音不高,却清凌凌的,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执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深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凝成一片看似平静的幽潭。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玄色衣摆划开一道凌厉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让她起身,反而上前两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将她完全笼罩。距离太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沉水香气,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旷野风沙的气息。
“晏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当众宣告时低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力度,“本王的话,你听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闻晏清维持着敛衽的姿势,睫羽低垂,遮住眸中所有情绪:“王爷厚爱,臣女惶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不敢自专。且臣女刚遭……变故,实非良配,恐污王爷清誉。”
语气恭谨,理由充分,滴水不漏。是大家闺秀最标准的推拒。
萧执砚却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父母之命?”他抬眼,扫过闻府门口那群噤若寒蝉的族老和闻家此刻才匆匆赶来的、面色灰败的闻父,“闻大人,本王欲娶令嫒为妃,你可有异议?”
闻父额头冷汗涔涔,在萧执砚的注视下,腿肚子都在发颤,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能连连躬身:“王爷、王爷青眼,是小女之幸,闻家之幸……只是,小女蒲柳之姿,又刚……”
“既无异议,便是允了。”萧执砚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闻晏清身上,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决断,“至于其他,本王不在意。本王在意的,唯你一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仅她可闻:“晏清,顾亭之配不上你。这京城的风刀霜剑,从今往后,本王替你挡。”
闻晏清霍然抬眸。
这是今日她第一次真正直视他。那双清冷的眼底,终于掀起了波澜,惊愕、疑惑、以及一丝被深深冒犯的怒意,交织闪过。替他挡?他以为他是谁?又将她当成了什么?一件可以随意争夺、彰显权势的战利品吗?
她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尖再次刺入掌心,痛感让她保持清醒。她知道,此刻众目睽睽,闻家无力抗衡,自己更没有说不的权利。萧执砚不是顾亭之,他的“求娶”,本质是“强娶”。拒绝的下场,恐怕比被顾家退婚还要不堪百倍。
萧执砚将她瞬间的情绪变幻尽收眼底,眸色更深。他不再多言,转身,面对无数百姓,朗声道:
“三日后,本王以十里红妆,迎娶闻氏晏清入府。凡京城百姓,皆可于沿途观礼,同沾喜气!”
“轰——”
人群彻底炸开。十里红妆!这是何等规格!便是公主出嫁,也不过如此!
喧嚣震天中,萧执砚翻身上马,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台阶上那抹孤直的素白身影,调转马头。王府仪仗随之而动,如一条威严而奢靡的巨蟒,缓缓撤离闻府门前。
尘土微扬。
闻晏清独立在渐渐散去的喧闹与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中,阳光刺目,她却只觉得周身发冷。父亲走到她身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复杂的长叹,转身回府。族老和仆从们也陆续散去,不敢多看她一眼。
只有云苓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微微发颤的手臂:“小姐……”
闻晏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她挺直背脊,转身,一步步走回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朱门之内。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门外尚未平息的声浪与探究的目光隔绝。
庭院深深,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却比祠堂的沉滞更加逼人。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已彻底脱轨,驶向一片未知的、汹涌的黑暗。
萧执砚……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齿间沁出冰冷的铁锈味。
03
接下来的三日,闻府上下是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度过的。
外面关于摄政王十里红妆求娶被退婚的闻家嫡女的传闻甚嚣尘上,各种版本的故事编得绘声绘色,茶馆酒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都快拍碎了。而闻府内,却安静得可怕。仆役们走路踮着脚尖,说话低声细气,看向闻晏清所居“清晖院”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怜悯交织的复杂情绪。
清晖院更是成了府里实际上的禁区。除了必要的饮食和盥洗,无人敢轻易打扰。闻父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外,望着女儿紧闭的房门许久,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拂袖而去。他仕途正盛,家族声誉重于一切,如今局面,虽非他所愿,但摄政王的意志,绝非闻家可以违逆。他能做的,唯有沉默地接受,并尽力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操办得至少表面风光,不落人口实。
闻晏清把自己关在房里。
她没有哭闹,没有绝食,甚至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有时看书,有时提笔写字,有时就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那一角被屋檐切割的天空。云苓心疼得直掉眼泪,变着法儿想让她吃点东西,说说话,却总是无功而返。
小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可云苓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她偶尔看见小姐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桌沿,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或者半夜惊醒,坐在床头,望着跳跃的烛火,眼神空茫得吓人。
第三日黄昏,摄政王府送来了嫁衣和全套头面。
大红的嫁衣,用的是寸锦寸金的云霞锦,以金线银线绣着繁复华丽的龙凤呈祥与百花图案,在夕阳余晖下流淌着璀璨的光泽。配套的凤冠更是极尽奢华,东珠、宝石、点翠……层层叠叠,华美不可方物。随行的王府嬷嬷语气恭谨却不容置疑,说是王爷亲自盯着内府赶制的,务必要让王妃在明日大婚时,光耀京城。
嫁衣被捧进来时,映得满室皆红。那红色如此炽烈,如此霸道,几乎灼痛了闻晏清的眼睛。她看着那华美无比的嫁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待嫁女儿的羞涩欢喜,也无被迫出嫁的悲愤屈辱。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王爷可有话带来?”
嬷嬷垂首:“王爷只说,请王妃安心。”
安心?
闻晏清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冷得像冰。她没再多问,只让云苓将东西收下。
夜深了。
明日便是大婚。清晖院里外都挂起了红绸,贴上了喜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摇曳的暗影。闻晏清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妆奁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清丽的脸。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理着及腰的长发。动作机械,眼神却落在自己抬起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旧疤,像一段被时光掩埋的隐秘。
指尖抚过那道疤,冰凉的触感。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天,具体年纪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好像是为了追一只断线的蝴蝶纸鸢,跑进了后山荒废的园子。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记忆是破碎的,有尖锐的惊呼,有冰冷的湖水,有挣扎的窒息感,还有……一双用力抓住她的手,和手腕被粗糙石砾划破的剧痛。
救她的人是谁?印象模糊,只记得是个比自己高一些的少年,沉默寡言,额角似乎有汗,眼神却很亮。他把她从水里拖上来,用干净的里衣袖子胡乱包扎她流血的手腕,动作笨拙却小心。后来闻府的人寻来,那少年便很快消失在假山后,她只来得及看清他腰间似乎坠着半枚白玉佩,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晃了一下。
再后来,她发了几天高热,醒来后很多细节都忘了,只手腕上留下一道疤。问起救她的人,下人们语焉不详,母亲也只说是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帮工,已经打发走了。那半枚玉佩,更是无人提及,仿佛只是她高烧中的幻觉。
那道疤随着年岁渐长,越来越淡,她也渐渐不再想起那段模糊的往事。此刻触摸着,却觉得那早已愈合的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湖水气息,和当时濒死的恐惧。
萧执砚……
他今日在府门外说的那句话,蓦地撞入脑海——“这京城的风刀霜剑,从今往后,本王替你挡。”
为什么?他们之间,除了幼时那几次模糊的、几乎算不得交集的面缘,再无其他。他为何要在她被所有人抛弃嘲笑的时候,以如此强势不容拒绝的姿态出现?甚至不惜许下“十里红妆”的承诺?
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如外界猜测那般,是为了与顾家,或是与其他势力角力?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眼神却寂寥如深秋寒潭。她放下梳子,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妆奁底层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那里面,收着母亲留下的一些旧物,或许……也有与那段模糊记忆相关的东西?她从未深究过。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那袭华美夺目的嫁衣平铺在榻上,红得像血,像火,也像一场无从逃避的宿命。
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锦缎时,又停住了。最终还是收回手,和衣躺在了嫁衣旁边的空处,拉过一床素色的薄被盖住自己。
闭上眼,却毫无睡意。手腕上的旧疤,在黑暗里隐隐发热。
明日,便是另一场战役的开始。
而那个执棋之人,到底在棋盘对面,为她,亦或为他自己,谋划着怎样的局?
04
六月初十,黄道吉日,宜嫁娶。
天还未亮,整个闻府乃至小半座京城都已沸腾起来。摄政王府迎亲的仪仗天不亮就已出动,从王府至闻府沿途十里,净水泼街,红毯铺地,两侧挂满红灯红绸,侍卫林立,将道路守得严严实实,却拦不住百姓们攀墙爬树、挤在街边翘首以盼的热情。十里红妆,并非虚言。送嫁的妆奁队伍从闻府出发,打头的已行出数里,队尾还未出闻府大门,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绸缎香料……琳琅满目,阳光下璀璨夺目,晃得人眼花缭乱,惊叹声此起彼伏。
清晖院内,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安静中。
闻晏清坐在妆台前,任由宫里来的资深嬷嬷和侍女们为她梳妆打扮。绞面、敷粉、描眉、点唇……镜中的容颜一点点被浓艳的脂粉覆盖,变得陌生而华丽。大红的嫁衣一层层穿上身,繁复沉重,凤冠戴上头顶时,那重量几乎让她脖颈微微一沉。
云苓在一旁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敢落下。她总觉得,小姐虽然任人摆布,配合着一切礼仪,但那眼神却是空的,像精致的琉璃人偶,美则美矣,却没有魂魄。
吉时将至,外头鼓乐喧天,鞭炮齐鸣,迎亲的队伍已到了府门前。
闻父穿着簇新的礼服,走进来。他看着盛装之下、明艳不可方物却神色淡漠的女儿,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干涩地说:“清儿……日后,好生侍奉王爷。闻家……永远是你的娘家。”话语苍白,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闻晏清起身,依照礼制,向父亲行拜别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却透着疏离。
盖上绣着龙凤呈祥的红色盖头那一刻,眼前彻底被一片炽烈的红淹没。世界的声音也变得朦胧起来,只有震耳的乐声、鞭炮声、嘈杂的人声,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推着她向前。
她被搀扶着,一步步走出清晖院,走过挂满红绸的回廊,走向喧哗鼎沸的前厅,走向那个正在等待她的男人。
盖头遮挡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脚下有限的方寸之地,和一双双快速移动的、穿着各式鞋履的脚。手心沁出薄汗,被厚重的嫁衣层层包裹的身体,却感觉不到暖意,只有一阵阵发冷。
在前厅,她按照指引,完成了繁琐的仪式。隔着盖头,能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那是萧执砚。
然后,她被他牵着红绸的一端,引着,走向府门外。他的手掌似乎隔着红绸,极短暂地、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那力道很大,带着灼热的温度,与不容拒绝的意味。闻晏清下意识地想抽回,他却已松开,只留那瞬间的触感,烫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坐上花轿,轿帘落下,将那满世界的喧闹与红色的光影隔绝开一部分。轿子被稳稳抬起,开始前行。轿身微微摇晃,外面是绵延不绝的欢呼声、议论声、乐器声,还有妆奁车轴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十里红妆,十里喧嚣。
她独自坐在这一方狭小晃动的红色空间里,盖头沉沉地压在头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触碰到袖中一个硬物——是母亲留下的一支素银簪子,她偷偷藏在了身上。冰凉的银质,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定了定。
这场婚事,于她,是猝不及防的滔天巨浪;于他,又是怎样的算计与谋篇?
花轿绕着内城主要街道缓缓而行,展示着摄政王无比的恩宠与奢华。不知走了多久,轿身一震,停了下来。摄政王府到了。
更繁杂的仪式在王府正厅举行。拜天地,拜高堂(皇帝年幼,由宗室长者代受),夫妻对拜。每一次弯腰,凤冠的重量都压得她脖颈生疼。周围都是道贺的声音,喜庆而热闹,但她却只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模糊不清。
礼成。
她被送入洞房——王府正院,凌霄阁。
新房里一片耀眼的红。红烛高烧,红帐低垂,红绸红喜字无处不在。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是合欢酒与瓜果点心混合的味道。
侍女们悄悄退下,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边。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红烛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宴饮的喧嚣声隐隐传来,更衬得新房内寂静得可怕。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熟悉的沉水香,随风涌入。
她的心,骤然缩紧。
盖头被一杆镶金嵌玉的秤杆缓缓挑起。
光线涌入,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眸。
萧执砚就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与她嫁衣同色系的亲王吉服,身姿挺拔,面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愈发轮廓分明。他脸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盛妆的眉眼,一寸寸逡巡而下,最后,停留在她交握的手上。
他的眼神太深,太沉,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也无力去懂的情绪。没有预想中的得意或侵略,反而有一种……近乎沉重的专注。
闻晏清垂着眼,没有与他对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掐得更紧了。
“王爷。”她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紧张而有些干涩。
萧执砚没有应声。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碰她的脸,也不是拉她的手,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交叠的双手轻轻分开。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薄茧,触感清晰。闻晏清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要挣扎抽回。
他却握得很稳,拇指指腹,准确地、轻轻地抚上了她手腕内侧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旧疤。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似乎都颤了一下。
他的指尖带着酒意的微温,摩挲着那道平滑的疤痕,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仿佛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闻晏清惊愕地抬眼,终于直直看向他。
萧执砚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他眼底的深沉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更为复杂的底色,痛楚、怜惜、歉疚……还有一丝决绝。
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戒备、疑惑与不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别怕。”
“这次,本王护着你。”
话音落下,新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红烛高烧,映着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交叠的暗影。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疤痕,一丝丝渗入她冰凉的肌肤。
闻晏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脑中一片混乱。手腕上的疤,他怎么会知道?又为何……如此在意?
“砚哥哥……”一个遥远到几乎陌生的称呼,毫无预兆地滑过唇边,轻若蚊蚋。
萧执砚的瞳孔,骤然缩紧。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受控制地重了一分。
05
那声几不可闻的“砚哥哥”,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在萧执砚眼底炸开一片汹涌的波澜。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蓦地收紧,却又在下一刻意识到什么,迅速松开,只留下了一圈淡红的指痕和残留的温度。
闻晏清也因自己脱口而出的旧称怔住了。那是太久远的记忆,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单薄的影子,和此刻权倾天下、气场迫人的摄政王,无论如何也难以重叠。她迅速垂眸,将方才那瞬间泄露的失态与脆弱重新掩藏于浓密的睫羽之下,腕间的旧疤在他抚过后,隐隐发烫。
萧执砚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轻晃。他走回床边,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合卺酒。”他的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闻晏清接过冰凉的酒杯,指尖与他短暂相触,又是一颤。她依着礼数,与他手臂交缠,饮下杯中酒。酒液辛辣,一路灼烧至胃腹,让她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浅淡的红晕,却暖不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仪式完成,室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红烛静静燃烧,偶尔噼啪作响。
“早些歇息。”萧执砚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他没有如寻常新郎那般急切,反而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室内,“本王尚有公务处理,今晚歇在书房。”
他说完,竟真的转身,朝门口走去。
闻晏清愕然抬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这……是什么意思?费尽周折,强娶她入府,却在洞房花烛夜将她独留新房?
就在他即将拉开门闩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凌霄阁内一应事物,皆由你支配。府中中馈,明日会让管家将账册钥匙送来。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吩咐。”他顿了顿,“在这里,无人可欺你。”
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庑尽头。
新房内,只剩下闻晏清一人,对着一室华美却冰冷的红色。她紧绷的脊背慢慢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疲惫。萧执砚的举动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给了她王妃的尊荣,甚至允诺了权势与庇护,却唯独……疏离了她这个人。
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囚笼?华丽而空旷,看似给予一切,却又仿佛什么都未真正给予。
她独自坐在床边良久,直到红烛燃去了小半截,才缓缓动手,将沉重的凤冠取下,解开一层层繁复的嫁衣。换上早就备好的柔软寝衣时,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
躺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鼻尖萦绕着陌生的、属于他的淡淡沉水香气,混杂着新房特有的甜腻,闻晏清睁着眼,望着帐顶精美的刺绣,毫无睡意。手腕上的旧疤,在黑暗中似乎仍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那两句低语——
“别怕。”
“这次,本王护着你。”
护着她?以这种将她置于风口浪尖、却又隔绝于千里之外的方式吗?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闭上眼。前路茫茫,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看不透一丝光亮。
06
次日清晨,闻晏清在陌生的环境中醒来,有一瞬的恍惚。云苓早已候在门外,听到动静便带着几名王府的侍女进来伺候梳洗。
侍女们训练有素,恭敬有余,却明显带着疏离和审视。为首的嬷嬷姓严,面容严肃,话不多,但一举一动皆透着规矩。她将一串沉重的钥匙和几本厚厚的账册呈上,声音平板无波:“王妃,这是王府内库及各处对牌钥匙,总账册与各处明细在此。王爷吩咐,府中一应事务,日后由王妃定夺。”
闻晏清看着那串象征着王府女主**力的钥匙,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只觉沉重。她示意云苓接过,并未翻看,只淡淡道:“有劳严嬷嬷。我初来乍到,诸事不熟,往日如何,暂且一切照旧。若有变动,再与嬷嬷商议。”
严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这位“飞上枝头”的王妃如此沉静,甚至有些淡漠权力。她垂首应了声“是”,便领着侍女们退下,安排早膳去了。
早膳极其丰盛,摆满了小半张桌子。闻晏清却没什么胃口,只略用了些清粥小菜。用罢早膳,她让云苓陪着,在凌霄阁内走了走。
凌霄阁不愧是王府正院,庭院开阔,亭台楼阁精巧,花木扶疏,比她闻家的闺阁大了不止数倍。只是景致虽美,却透着一种精心雕琢下的冷清,缺乏人气。
偶尔遇到路过的仆役,皆远远便停下行礼,态度恭谨,眼神却躲闪,带着好奇与探究。闻晏清知道,自己这个“退婚后再嫁摄政王”的王妃,在府中乃至整个京城,都是众人议论的焦点。那些恭敬之下,不知藏着多少非议与轻视。
她并不在意这些。比起这些目光,她更想弄清楚萧执砚究竟意欲何为。下午,她以熟悉府务为由,召见了王府的几位主要管事。管事们态度恭谨,回答也算详尽,但涉及王爷的喜好、行踪、前朝关联等稍深些的问题,便都语焉不详,或干脆以“王爷吩咐,内院不问外事”搪塞过去。
闻晏清不再多问。她明白,自己虽顶着王妃的名头,但在王府这个庞大的权力机器中,依然是个突兀的“外人”,被无形的高墙隔绝在核心之外。
傍晚时分,有侍女来报,王爷回府了,在前院书房。闻晏清沉吟片刻,还是带着云苓,亲自去了一趟书房。无论如何,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书房外守着两名亲卫,见到她,躬身行礼,却并未通传,只道:“王爷正在议事,请王妃稍候。”
闻晏清便在廊下等候。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书房门打开,几位身着官服的男子鱼贯而出,见到她,神色各异,匆匆行礼后便快步离开。最后出来的是萧执砚,他已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看到她,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有事?”
“妾身来给王爷请安。”闻晏清依礼福身,语气疏淡,“顺便问问,王爷晚膳在何处用?妾身好让厨房准备。”
萧执砚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片刻:“就在凌霄阁吧。”顿了顿,又道,“以后若无要事,不必特意过来请安。府里事杂,你若觉得烦闷,可出府走走,多带些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
“是。”闻晏清应下,心中却无半分波澜。出府?怕是走到哪里,都会是众人指点的对象。她行礼告退,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拐过回廊,才消失。
晚膳时,萧执砚果然来了凌霄阁。两人对坐用膳,席间除了碗筷轻碰和布菜侍女轻微的脚步声,几乎没有任何交谈。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闻晏清吃得很少,萧执砚似乎也没什么胃口,很快便搁了筷。他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看向闻晏清:“可还习惯?”
“尚可。”闻晏清垂眸答道。
“嗯。”萧执砚应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起身,“早些休息。”说完,便又离开了凌霄阁,去了书房方向。
云苓在一旁看得心焦,却又不敢多言。闻晏清却只是静静地漱了口,净了手,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情形。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萧执砚每日回府,大多时间都在前院书房,偶尔来凌霄阁用膳,也是沉默居多,问几句起居,便匆匆离开。夜间更是从未留宿。王府的下人们起初还有些观望揣测,后来见王爷态度冷淡,对这位新王妃的敬畏便也淡了几分,虽不敢怠慢,但那份恭敬里,难免多了些敷衍。
闻晏清乐得清静。她每日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萧执砚免了她的请安,但她仍会去书房外略站一站),便是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在花园里走走,更多的时候,是对着窗外出神。手腕上的旧疤,在日复一日的平静(或者说冷遇)中,似乎也渐渐沉寂下去,不再轻易泛起涟漪。
只是,这平静的水面下,真的没有暗流吗?
07
这日,闻晏清正在房中临摹一幅前朝的古画,云苓气鼓鼓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
“小姐,您看!”云苓将帖子递过来,“是靖国公府送来的赏花宴请帖,指明邀请王妃您呢。”
闻晏清放下笔,接过帖子扫了一眼。靖国公府,京中顶级的勋贵之一,其夫人最爱举办各种宴会,是京城贵妇圈的风向标。这帖子,在她嫁入王府后送来,意味不言自明——是试探,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准入”许可。
“王爷那边可知晓?”闻晏清淡声问。
“严嬷嬷方才送来的,说是已经禀报过王爷了。王爷说……全凭王妃心意。”云苓顿了顿,小声道,“小姐,咱们去吗?听说这种宴会,最是……”她没说完,但闻晏清明白,最是攀比炫耀、暗藏机锋之所。以她如今的身份前往,不知会面对多少好奇、探究,乃至恶意。
闻晏清指尖轻轻拂过帖子边缘精致的纹路。去,或许能窥见这京城权力与交际网络的一角,也能看看萧执砚究竟将她置于何地;不去,便是示弱,将自己彻底禁锢在王府这一方天地。
“去。”她将帖子放回桌上,“告诉严嬷嬷,备好那日所需的衣物车驾。”
三日后,闻晏清盛装出席了靖国公府的赏花宴。她穿着一身王妃规制的宫装,颜色是稍显沉稳的秋香色,既不逾制,也不过分张扬,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萧执砚送来的那套头面中的几样,华贵得体。云苓和严嬷嬷随侍在侧。
她的到来,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原本喧闹的花园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来,好奇的、评估的、羡慕的、嫉妒的、不屑的……如同细细密密的针,扎在身上。
靖国公夫人亲自迎上来,笑容满面,热情周到,话语间却句句不离“摄政王厚爱”、“王妃好福气”。闻晏清保持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应对自如,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她被引到主位附近落座,周围的贵妇闺秀们很快又恢复了谈笑,只是话题有意无意地,总会飘到她这边来。有夸她气度好的,有暗讽她“运气”佳的,也有故作天真提起顾家退婚旧事的。
闻晏清只当未闻,偶尔回应几句,也是滴水不漏。她能感觉到,那些看似亲切的笑容下,是深深的隔阂与审视。她这个突然空降的摄政王妃,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却也打破了原有的平衡,不被这个圈子真正接纳。
宴至中途,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听闻王妃娘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一手丹青,连顾公子当年都赞不绝口呢。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得见王妃墨宝,让我等开开眼?”
说话的是礼部侍郎的千金,李小姐,素来与顾家走得近,话音里的挑衅意味明显。周围顿时一静,目光都聚焦在闻晏清身上。
这是要当众考校,给她难堪了。若画得好,是应当;若稍有差池,或是拒绝,便会坐实她“德不配位”或“心虚”的传言。
闻晏清抬眸,平静地看向那位李小姐,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道沉稳威严的男声:
“本王府中珍藏的古画,晏清尚临摹不完,怕是没闲暇应付这些无关紧要的消遣。”
众人皆惊,转头望去,只见萧执砚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花园月门处,一身亲王常服,面色沉静,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闻晏清身上。
他怎么会来?这种女眷为主的赏花宴,摄政王从不参与。
靖国公夫人连忙上前见礼,众人也纷纷起身。萧执砚虚扶一下,走到闻晏清身边,很自然地执起她的手,对靖国公夫人道:“夫人雅兴,本王本不该打扰。只是顺路来接王妃回府,宫中还有些急务。”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将闻晏清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这亲密的姿态,与他平日里在府中的冷淡截然不同。
闻晏清身体微僵,但很快放松下来,垂首立在他身侧,没有抽回手。
萧执砚的出现,尤其是他看似平淡却维护意味十足的话语和举动,瞬间震慑了全场。那位李小姐脸色白了白,不敢再多言。其他贵妇也纷纷噤声,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萧执砚并未多留,简单寒暄两句,便带着闻晏清告辞离开。自始至终,他都握着她的手,直至上了王府的马车。
马车驶离靖国公府,车厢内只剩下两人。萧执砚松开了手,那股迫人的气势也随之收敛,恢复了平日的疏淡。
“王爷今日怎会过来?”闻晏清问,语气平静。
“恰好路过。”萧执砚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答得随意。过了一会儿,才又补充道,“日后这种场合,若不愿去,便不去。不必勉强自己应付。”
闻晏清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王爷解围。”她明白,他今日的出现,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是他的王妃,不容轻辱。这份维护,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至少在这一刻,是实实在在的。
萧执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侧脸线条优美,长睫低垂,看不清眼中情绪。他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嗯”了一声,复又看向窗外。
马车在寂静中驶向王府。方才在宴席上被他掌心温度熨帖过的手背,渐渐恢复了凉意。闻晏清拢了拢衣袖,心中并无多少被维护的暖意,反而更加疑惑。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08
日子依旧如流水般过去,表面平静无波。萧执砚依然忙碌,大多时间在前院,与闻晏清保持着一种相敬如“冰”的距离。只是自靖国公府宴后,府中下人对闻晏清的态度,明显更恭敬谨慎了些,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也收敛了许多。
闻晏清渐渐习惯了王府的生活。她开始真正接手一部分中馈,并非贪恋权力,而是给自己找些事做,不至于在日复一日的闲置中消磨了心志。她处事公允,条理清晰,虽不过多干涉旧例,但几次出手处置克扣月例、怠慢差事的下人后,王府内务风气为之一肃。连严嬷嬷看她的眼神,也少了些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
这日午后,闻晏清正在凌霄阁的小书房里核对一批采买单子,云苓端着一盏燕窝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怎么了?”闻晏清头也未抬。
“小姐……”云苓将燕窝轻轻放在书案边,压低声音,“奴婢刚才去大厨房,听几个婆子嚼舌根,说……说王爷今日下朝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在书房发了好大的脾气,好像是为了北境军饷的事,跟户部几位大人在朝堂上争执起来了。”
闻晏清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北境军饷?她虽处深闺,也知北境常年不太平,军费开支巨大,一直是朝廷争论的焦点。萧执砚掌权后,力主加强北境防务,与主张削减开支、以充内帑的户部及部分文官矛盾颇深。
“还有……”云苓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气愤,“她们还说,外头有些难听的话,传是顾家……顾公子那边漏出来的,说王爷强娶您,是为了折辱顾家,也是为了拉拢闻家老爷在户部的门生故旧,好为北境军饷之事铺路……”
笔尖一滴浓墨,无声地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闻晏清缓缓放下笔,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慢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墨迹。原来如此。这才是合乎逻辑的解释,不是吗?强娶一个刚被退婚、声名有损的女子,除了那点模糊不清的旧时渊源,最大的价值,或许就在于此。拉拢闻家,制衡顾家,在北境军饷乃至更广阔的朝局棋盘上,落下一枚看似突兀、实则精妙的棋子。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细小的冰针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尖锐的钝痛,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她早该想到的。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人,一举一动,怎会没有算计?
“知道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起伏,“这些话,以后不必再听,也不必再传。”
“是。”云苓担忧地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侧脸,不敢再多言,悄声退下。
书房内恢复寂静。闻晏清看着纸上那团墨渍,良久,将那张纸慢慢揉成一团,丢进一旁的纸篓。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初夏的风带着微暖的花香吹进来,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
手腕上的旧疤,在衣袖的遮掩下,安静如常。
晚膳时分,萧执砚依旧来了凌霄阁。他眉宇间的倦色比往日更浓,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朝堂之事让他耗神不少。席间,他依旧沉默,只是比平时更心不在焉些。
闻晏清安静地用着膳,目光偶尔掠过他紧锁的眉头和略显疲惫的侧脸。那些关于“棋子”的猜测,在心头盘旋。她忽然觉得口中食物有些味同嚼蜡。
用罢晚膳,侍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萧执砚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原位,端起茶盏,却久久未饮,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乎在沉思。
闻晏清也静静地坐着,没有打扰。
“北境,”萧执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苦寒之地,将士们戍边不易。今春雪化得晚,草料不足,战马折损不少。户部却还在为几十万两的军饷扯皮……”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嘲的弧度,“都说本王穷兵黩武。”
闻晏清心中微动。他是在解释?还是仅仅压力之下,需要一个倾听的树洞?她斟酌着,低声道:“王爷苦心,将士们会明白。”
萧执砚转头看向她,目光深邃,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你明白吗?”他问,语气有些奇异。
闻晏清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妾身不明白朝政大事。只知保境安民,乃为政者本分。北境稳,则中原安。”
萧执砚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眼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将杯中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
“你说得对。”他道,“时辰不早,歇息吧。”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他的背影在烛光下,除了往日的挺拔,似乎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
闻晏清独坐灯下,许久未动。她想起母亲生前说过,高位者,未必快活。从前不懂,如今似乎窥见一二。萧执砚的权倾天下背后,是无数的明枪暗箭,是千斤重担,是……无人可诉的孤寂。
而她,在这场棋局里,又算什么呢?一枚棋子,还是一个……偶然被纳入羽翼之下的旁观者?
她不知道。
09
自那日关于北境军饷的简短交谈后,萧执砚留在凌霄阁用晚膳的时间,似乎比以往长了些。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偶尔会提及一些朝中无关痛痒的趣闻,或者问问闻晏清管家务可遇到难处。闻晏清的回答总是简洁得体,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这日,萧执砚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锦盒。
“打开看看。”他将锦盒放在闻晏清面前的书案上。
闻晏清有些意外,依言打开。盒内衬着深蓝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支毛笔。笔管是罕见的紫竹,色泽温润,透着岁月沉淀的光泽,笔头是纯净的紫毫,尖、齐、圆、健,一看便是极品。
“听说你的笔前几日损了。”萧执砚语气平淡,“库房里寻了这支,还算能用。”
闻晏清确实有支用了多年的笔不小心折了,只是小事,她并未在意,更未对人提起。他是如何得知的?是严嬷嬷?还是这王府上下,尽在他耳目之中?
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她轻轻拿起那支紫毫笔,触手温凉细腻。“谢王爷赏赐。此笔珍贵,妾身愧受。”
“一支笔而已。”萧执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目光落在她执笔的纤细手指上,顿了顿,“你用着合适便好。”
他没有再多留,如同往常一样,用了晚膳便离开了。
闻晏清握着那支笔,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笔管。这份突如其来的、细致的关怀,并未让她感到温暖,反而更添了一层迷雾。他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他透过她,在看什么?
几日后,宫中举办端午宴席,帝后皆出席,皇室宗亲与三品以上大员及家眷均在邀请之列。闻晏清作为摄政王妃,自然也要出席。
这是她嫁入王府后,第一次正式在皇家场合露面。宫宴的规格与氛围,远非靖国公府的赏花宴可比。庄严肃穆的宫殿,繁复严格的礼仪,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以及席位间那微妙的亲疏远近、权力倾轧,都让闻晏清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与萧执砚同席。萧执砚今日穿着亲王蟒袍,气势沉凝,在帝后面前亦是从容不迫,应对自如。年幼的皇帝对他颇为依赖,言必称“皇叔”。席间,不少官员前来敬酒,言语间恭维不断,但闻晏清能感觉到,那恭敬之下,是深深的忌惮,以及……隐晦的敌意。尤其是以顾家为首的一些文官清流,态度尤为疏淡。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跃。一位宗室老王爷,许是酒意上头,笑着对萧执砚道:“摄政王新婚燕尔,王妃又是闻大人家的千金,才貌双全,实在是佳偶天成啊。听闻王妃善画,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老朽,也开开眼界?”
这话听着像是凑趣,但在这种场合提出,却有些微妙。立刻有人附和。皇座上的小皇帝也好奇地眨着眼睛看过来。
萧执砚面色不变,指尖在酒杯上轻轻一点,正要开口,闻晏清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一个细微的,但足够附近人看到的动作),站起身来,向着帝后及老王爷的方向盈盈一礼,声音清越从容:
“陛下,太后,王爷厚爱,妾身愧不敢当。雕虫小技,本不敢在御前献丑。然今日佳节,承蒙老王爷抬爱,妾身便以这殿外几丛新竹为题,勉力一试,博陛下与诸位一笑,也算应景。”
她态度不卑不亢,既未推脱怯场,也未狂妄应承,将一场可能的刁难,化解为一场助兴的才艺展示,还巧妙点了“竹”的寓意,给足了各方颜面。
太后闻言,微笑着点了点头。小皇帝也拍手道:“好啊!朕要看皇婶画画!”
内侍很快备好了画案、宣纸与笔墨。闻晏清走到案前,略一凝神,便提笔蘸墨。她没有用萧执砚新送的那支紫毫,而是选了一支中锋狼毫。手腕悬空,运笔如飞,笔尖在宣纸上勾勒点染,或浓或淡,或疾或徐。不过一盏茶功夫,几竿风骨铮铮的墨竹便跃然纸上,虽只寥寥数笔,却疏密有致,意境清远,尤其是竹叶的撇捺,带着一股不易折的韧劲。
画成,搁笔。内侍将画呈上帝后面前。小皇帝看得目不转睛,连声道:“好看!皇婶画得真好!像真的一样!”太后亦颔首赞许:“闻家女儿,果然兰心蕙质。”
那位老王爷和不少大臣也纷纷点头称赞,不管真心假意,场面算是圆了过去。一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目光,也稍稍收敛。
闻晏清行礼退回座位,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萧执砚在她坐下时,极自然地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低声道:“画得很好。”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热一触即离。闻晏清接过帕子,低声道谢,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她知道,今日只是开始。只要她顶着摄政王妃的名头,站在萧执砚身边,这样的场合,这样的目光,这样的“考验”,未来只会更多。
宫宴散后,回府的马车上。萧执砚闭目养神,忽然开口道:“今日,为何拦我?”
闻晏清知道他说的是老王爷提议作画时,她按住他手臂的那一下。“王爷出面,自然无人敢再多言。但难免落下‘恃权压人’的口实。妾身自己应对,反倒更便宜些。”她如实道。
萧执砚睁开眼,侧头看她。车厢内光线昏暗,她的侧脸在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映照下,显得静谧而清晰。“你做得很好。”他缓缓道,“比我想的更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抑或是别的什么。闻晏清分辨不出,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以后,”萧执砚重新闭上眼,声音有些疲惫,“这样的场面不会少。你……学着适应。不过,也不必怕。有本王在。”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闻晏清心中五味杂陈。适应?怕?她或许不怕那些明枪暗箭,却越来越怕这团将他重重包裹、也将她卷入其中的迷雾。他时而疏远,时而维护,时而赠笔关怀,时而疲惫倚靠……她看不清他的心,也看不清自己在这场戏里的角色。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驶向那所华丽而冰冷的王府。
10
转眼入了秋。京城的秋,天高云淡,却总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北境传来急报,戎狄一部趁秋高马肥,骚扰边境,虽未酿成大患,但形势骤然紧张。朝堂之上,关于增兵、拨饷、主战主和的争论再次白热化。萧执砚越发忙碌,常常深夜才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留在宫中或衙门议事。
王府里的气氛也随之紧绷。前院时常有将领、官员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面色凝重。凌霄阁虽依旧宁静,但闻晏清能感觉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感。她更加深居简出,将王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自己有丝毫行差踏错,也不给萧执砚增添任何麻烦。
这日,闻晏清正在查看秋季各庄子送来的收成册子,严嬷嬷脸色有些发白地进来禀报:“王妃,门房来报,顾家……顾亭之顾公子递了帖子,想求见王妃。”
闻晏清执册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顾亭之?他竟敢来?
“所为何事?”她声音平静。
“帖子中未明言,只说……有旧物欲归还王妃。”严嬷嬷低着头,不敢看闻晏清的脸色。
旧物?闻晏清心中冷笑。当初退婚书送来时,可没提什么旧物。如今见她成了摄政王妃,倒想起“旧物”来了?是后悔?是不甘?还是……另有图谋?
“回了。”闻晏清将册子合上,语气淡漠,“就说本妃与他早已缘尽,无旧可叙,无物可还。让他不必再来。”
“是。”严嬷嬷应声退下。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不知是顾亭之自己说漏了嘴,还是有人刻意散播,不过两日,“前未婚夫求见摄政王妃被拒”的消息,便隐隐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流传开来,衍生出各种暧昧的猜测。
萧执砚似乎也听到了风声。这日晚间他回府用膳时,神色比平日更冷峻几分。膳后,他挥退下人,看着闻晏清,直接问道:“顾亭之来找过你?”
“是。”闻晏清坦然承认,“妾身未曾见他。”
“为何不见?”萧执砚问,目光锐利。
闻晏清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妾身以为,既已嫁入王府,自当与过往断得干净,方是正理。见他,于礼不合,于王爷颜面有损,亦会平添流言蜚语。”
她的回答冷静而理智,无可挑剔。
萧执砚凝视她片刻,眼中的锐利渐渐化开,却蒙上一层更深的复杂情绪。他忽然倾身向前,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脸颊旁一缕散落的发丝,将其拢到她耳后。动作有些突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却也透着一种强势的占有意味。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气息拂过她耳畔,“是本王的王妃,自然该与旁人断干净。”他的手指并未立刻收回,反而顺着她耳廓的轮廓,极轻地滑了一下,带着薄茧的指腹带来一阵微痒的颤栗。
闻晏清身体僵住,呼吸微微一滞。这是他第一次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她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那里面有审视,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执念,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痛楚?
“晏清,”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留在我身边。”
这句话没头没尾,不像命令,不像请求,倒像是一句沉重的叹息,或是一个固执的确认。
闻晏清心头剧震。留在他身边?她何曾有过选择?从他用十里红妆堵住闻府大门那一刻起,她的一切,不就已经被他决定了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萧执砚似乎得到了想要的回应,缓缓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恢复了惯常的距离。只是那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
“北境局势不稳,”他转过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近日京城或许会有些不安稳。你出入务必多带侍卫,凌霄阁内外,我也已加派了人手。”
“是,妾身明白。”闻晏清低声道,心绪却还因他方才的举动和那句话而纷乱。
他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留下闻晏清独自一人,在渐渐昏暗的室内,抚上自己方才被他触碰过的耳廓,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异样的温度。
留在我身边。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她隐约觉得,这句话背后,似乎藏着比她想象的,更为沉重也更为复杂的过往与情感。可那到底是什么?
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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