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空家产，许你来世干净

那年深秋，江南的雨下得有些凄凉。赵家大宅的朱红大门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张吞噬欲望的巨口。

赵震天，这个富甲一方、名震江南的巨贾，如今已是八旬高龄。他这一生，是典型的乱世枭雄，靠着狠辣的手段和过人的胆识，堆起了如山的财富。而他的后院，也像他的财富一样，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女人——整整八房姨太太。

大太太雷厉风行，早已是赵家的半个掌权人；三姨太曾是红极一时的戏子，最是媚骨天成，也最是心机深沉；五姨太出身书香门第，清高孤傲，却为了钱财不得不委身于此……这七个女人，平日里为了争宠、为了管家大权、为了多分几成利钱，早已将赵府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唯独八姨太，苏婉。

她来赵府最晚，那年只有十九岁，像一朵开在墙角的小白花，不争不抢，不媚不妖。她不常出门，也不爱参加太太们的麻将局，平日里只是在自己的小院里种些花草，或是静静地抄写经书。下人们私下里都说，八姨太像是走错了门儿的仙女儿，迟早会被这狼窝吃掉。

就连赵震天对她也是淡淡的。到了他这个年纪，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点缀门面的饰物，或是证明自己雄风未倒的勋章。他偶尔去苏婉院子里坐坐，不是为了那点闺房之乐，仅仅是为了在她那里喝一杯清茶，享受片刻难得的宁静。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世间最深情的爱，竟是死一般的寂静；而最可怕的恨，却披着锦绣华衣，喧嚣尘上。

变故发生在赵震天八十一岁寿宴后的第三天。

那天夜里，赵震天突然脑溢血发作，倒在了书房的紫檀木椅上。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却从此瘫痪在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转动眼珠，眼神中透着惊恐与无助。

这一倒，像是抽掉了赵府的定海神针。

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瞬间崩塌。大太太虽然强势，但毕竟年事已高，根本压不住那群如狼似虎的妹妹们。尤其是三姨太，仗着赵震天昏迷前曾许诺给她一家当铺，率先发难，要求重新分配家产。

紧接着，关于遗嘱的传闻四起。有人说老爷早就立了遗嘱，家产大部分要捐出去；有人说遗嘱被大太太藏起来了；还有人说，只要谁能伺候好老爷，就能让老爷改遗嘱。

赵府的空气里，不再有脂粉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那几个月里，赵府怪事频发。大太太的猫被毒死了，五姨太的院子里被人扔进了死老鼠，三姨太甚至雇佣了外面的混混来恐吓其他姨太太。每个人都红了眼，她们盯着那金山银山，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多拿一点，再多拿一点。

苏婉依旧住在她的偏院里。她每天会去正房给赵震天擦身、喂饭，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个婴儿。其他姨太太看见了，总是冷嘲热讽：“哟，八妹这是在演苦情戏呢？想装贤良淑德来分家产？”

苏婉从不回嘴，只是默默地做好事，然后退回自己的角落。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善良是需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否则就会变成被攻击的软肋。

决战的那一天，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赵震天的病情突然恶化，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大太太召集了所有姨太太到正厅，说是老爷恐怕不行了，有话要交代。但实际上，每个人的手里都藏着一本账册，或者是一把防身的匕首。

正厅里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人心底的阴暗。

“老爷的家产，必须重新分！”三姨太尖细的声音划破了死寂，“我是老爷最宠爱的，那份当铺本来就是我的！”

“放屁！”大太太猛拍桌子，满脸横肉颤抖，“你是想独吞吧？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你就别想动赵家的一砖一瓦！”

争吵迅速升级为谩骂，谩骂又变成了撕扯。金银首饰散落一地，精美的旗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昔日的姐妹，此刻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互相抓挠对方的脸，揪扯对方的头发。

就在这时，一直躺在里间床榻上的赵震天，眼角流下了一行浑浊的泪水。他看着天花板，或许是想起了年轻时白手起家的艰辛，或许是想起了这荒唐的一生。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荷荷”的声音。

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在盯着对方手里的钱袋子。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倒了烛台，火苗瞬间窜起。但并没有人救火，反而有人借着火光，更加疯狂地搜寻着那个传说中的遗嘱盒子。

“找不到遗嘱，他就是死不了，我们也分不了东西！”五姨太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把他弄走！趁现在乱，把他弄出去！”

这个疯狂的建议竟然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在他们眼里，这个瘫痪的老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丈夫，而是一个阻碍他们发财的累赘，一个即将断气的活死人。

于是，几个心狠手辣的姨太太指使家丁，用一床破旧的棉被将还在微微抽搐的赵震天一裹，像扔垃圾一样抬上了后院的一辆马车。

“扔远点！别让人发现了！”三姨太在雨中厉声尖叫。

马车冲进了茫茫雨夜。

苏婉一直躲在门廊的阴影里。她看着那辆马车驶出侧门，看着那群为了钱疯狂的女人，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没有犹豫，披上一件蓑衣，撑起一把油纸伞，冲进了雨中。她没有马车，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泥泞的车辙印，向着荒郊野外狂奔。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仿佛苍天都在为这场人伦悲剧而愤怒。

跑了不知多久，苏婉终于在一处乱葬岗附近听到了动静。那是家丁们不耐烦的咒骂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这老东西命真硬，还没断气呢？”一个家丁说。

“管他呢，扔在这儿，要么饿死，要么被狼叼走，反正跟我们没关系。”另一个家丁恶狠狠地踢了踢地上的那团棉被。

家丁们走了。苏婉颤抖着手，掀开了那床湿透发臭的棉被。

借着微弱的闪电光，她看到了赵震天。他的脸上沾满了泥水，眼神涣散，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看到苏婉，他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绝望地闭上了眼。

那一刻，苏婉泪如雨下。

这就是他的一生吗？拼尽一生换来的荣华富贵，最后换来的是被妻儿抛弃荒野，尸骨无存？

“老爷，我在，我在……”苏婉跪在泥水里，将赵震天的头抱在怀里。她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污泥，像哄孩子一样低声呢喃，“别怕，我带你回家。”

可是，赵震天已经回不去了。他的呼吸越来越轻，手越来越凉。在这荒凉凄厉的雨夜，在这个除了野狗一无所有的地方，这个不可一世的商业巨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没有留下遗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那行未干的泪水，是他对这个荒谬世界最后的控诉。

苏婉抱着逐渐冰冷的身体，在暴雨中嚎啕大哭。那哭声凄厉而绝望，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散落在黑暗的旷野中。

苏婉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在风雨中守了赵震天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映照出这世间最残酷的一幕。

就在苏婉准备想办法将尸体运回去安葬时，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了嘈杂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原来，那群姨太太们并没有因为扔掉赵震天而得到安宁。她们回到了正厅，为了争夺那个并没有遗嘱的家产，彻底撕破了脸皮。大太太拿出了一把藏在枕头下的手枪，三姨太早已买通了杀手，五姨太也准备好了毒酒。

那一夜，赵府变成了修罗场。

枪声、惨叫声、瓷器碎裂声响了一整夜。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赵府大门时，地面上已经铺满了一层触目惊心的鲜血。

大太太死在太师椅上，胸口一个血洞，手里还死死抓着账本；三姨太被乱刀砍死在花园里，面目全非；五姨太服毒自尽，七窍流血倒在书桌旁……

曾经娇艳如花的八个女人，除了不在场的苏婉，其余七个，全部死在了这场疯狂的争斗中。她们机关算尽，最后谁也没有带走一两黄金，只留下了满地的血腥和无尽的骂名。

消息传到苏婉耳朵里时，她正在荒野中用手刨着土，指甲早已断裂，指尖血肉模糊。

听到这个消息，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她只是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远方那座曾经辉煌如今却笼罩在死气中的宅院。

“这就是贪欲的代价啊……”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苍凉。

苏婉没有回赵府。她知道，那个地方已经成了鬼域，那里有太多的冤魂，太多的血腥。

她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雇了几个胆大的村民，在荒野的一处向阳山坡上，为赵震天修了一座简陋的坟茔。

没有石碑，没有棺椁，只有一抔黄土，和几束刚采来的野花。

下葬的那天，苏婉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老爷，你这一辈子，争名逐利，最后落得个抛尸荒野，妻离子散。那些女人恨你，怨你，算计你。可我知道，你也是个可怜人。”苏婉抚摸着新土，泪水再次滑落，“你生前最爱的那些东西，最后都成了害死你的刀子。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你安息吧。”

她守在坟前整整七天七夜。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山泉水。她在思考，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金银财宝吗？是为了那些虚情假意、相互利用的情感纠葛吗？

赵震天的尸体腐烂了，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赵姨太太们的血流干了，变成了污垢。只有这天地，这山川，这日月星辰，亘古不变。

第七天夜里，苏婉做了一个梦。梦里，赵震天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不再是那个瘫在床上的老人，也不再是那个凶狠的商人。他向苏婉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一片光明的所在，背影决绝而轻盈。

苏婉醒了。她看着满天繁星，心中突然一片澄明。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苏婉回到了那座满目疮痍的赵府。

昔日繁华的宅院，如今满目疮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下人们早已逃散，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和堆积如山的财物。

苏婉走进账房，打开了那个被无数人争抢的保险箱。里面没有遗嘱，只有一摞摞厚厚的地契、银票和金条。

面对这足以买下半个城的财富，苏婉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她拿起那些曾经让人疯狂的纸片，只觉得它们轻飘飘的，像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她请来了城里最有名的律师，也请来了官府的人。当着众人的面，她做出了一个震惊四座的决定。

“赵震天的所有家产，包括房产、地产、银号、当铺，全部变现。”苏婉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穿透了围观人群的喧嚣。

“那……您打算怎么处理这笔巨款呢？”律师颤抖着手问道，他以为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是要独吞。

苏婉转过身，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缓缓说道：“全部捐出去。捐给红十字会，捐给孤儿院，捐给贫困山区的希望小学。”

人群哗然。

“八姨太，您疯了吗？这可是几百万的银子啊！”有人惊呼。

苏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与从容：“我没疯。正因为这钱太脏，上面沾了太多的血泪和欲望，所以我才必须把它散尽。赵老爷一生作恶不少，但他也是这个世道的受害者。如今他死了，我就用这笔钱，为他，也为那些在争斗中死去的人，赎罪。”

“钱财这东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若用它来建学堂，能让穷苦孩子有书读；若用它来治病，能让人少受些苦难。这才算是不枉费了这金银在世上走一遭。”

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这个衣着朴素的女人，仿佛看到了一尊活菩萨。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苏婉像一阵风一样，清理了赵府的所有资产。她没有给自己留下一针一线，甚至连换洗的衣物都是自己原先带来的。

当最后一笔捐款汇出的那一刻，苏婉站在空荡荡的赵府大门口，回望这座曾经困住了无数人欲望的牢笼。

金色的阳光洒在朱红的大门上，却照不亮那门里的阴冷。赵府的传奇结束了，随着那几百万两银子的散去，随着那些鲜活生命的消逝，彻底成为了历史的尘埃。

三个月后。

在一座远离尘嚣的深山古刹里，传来了一声悠长的钟声。

晨雾缭绕中，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女子正拿着扫帚，仔细地清扫着寺院落下的枯叶。她的头发已经剃尽，光洁的头皮上闪烁着淡淡的佛光。她的脸上没有了曾经的稚嫩与羞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宁静与淡然。

她法号“了尘”。

是的，尘缘已了，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

偶尔，有进香的香客会路过这座偏僻的寺庙，看到这位师太，总觉得她气质不凡，不像是出身寒门。

有人问：“师太，您为何年纪轻轻就出家了呢？”

了尘停下手中的扫帚，抬头看了看山间流云，轻轻说道：“这世上太吵了，我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替一些人，还一还债。”

香客不解，了尘却不再多言，只是低下头，继续扫地。

沙沙，沙沙。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像极了那晚荒野里的雨声，也像极了岁月流淌的声音。

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当青灯如豆，香烟袅袅时，了尘都会双手合十，面向东方的方向，默默地念诵经文。

她在为赵震天超度，希望他那在荒野中孤魂野鬼般的灵魂能早日往生极乐；她在为那七个死去的冤魂超度，希望她们在另一个世界能放下贪婪，不再互相残杀；她也在为所有被欲望蒙蔽了双眼的人们祈福，愿世人皆能明心见性，少一份争斗，多一份慈悲。

那座用赵家家产建起的希望小学里，传来了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

那清脆的声音穿过山林，穿过云层，仿佛直达天听。

了尘听着那风中传来的读书声，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这一生，她从未拥有过那些金银珠宝，但她却拥有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一颗慈悲的心，和一个干干净净的灵魂。

繁华落尽，洗尽铅华。在青灯古佛的相伴下，她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归宿。而那段关于八房姨太太、关于争斗与死亡的荒唐往事，也终将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作历史长河中一朵不起眼的浪花，警示着后人。

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而苏婉，用她的一生，救了那个男人的灵魂，也救了无数受苦受难的孩童。这，或许就是这凄惨故事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