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老皇帝驾崩,低位嫔妃的我要殉葬,我居处偏远,被那群管事嬷嬷给遗漏了,直到新帝登基,误以为我是先帝的末位才人,自此我成了一宫主位
大行皇帝驾崩的第七日,钟鼓齐鸣,宫城缟素。殉葬的名单早已拟好,三尺白绫,一壶鸩酒,是先帝留给她们这些无宠无嗣的低阶妃嫔最后的“恩典”。哭喊声、求饶声撕裂了皇城肃穆的黄昏,最终都归于死寂。我叫沈月浅,名在殉葬册的最后一页。我住的浣衣苑在宫城最北的角落,潮湿,偏僻,如同被这泼天富贵遗忘的苔藓。我等了一夜,等来了黎明,却没等来领我上路的管事嬷嬷。她们,把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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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章 霜冷长夜
紫禁城的风,似乎是一夜之间变了味道。
往日里,即便是最凛冽的冬日,风里也总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那是从各宫小厨房里飘出的精致点心的甜香,是御花园里名贵花卉的幽香,更是鼎炉中上等檀香的沉静气息。而现在,风是纯粹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带着一股子生铁的腥味和纸钱焚烧后的焦糊气。
大行皇帝,那位掌握着天下人生杀予夺的天子,崩了。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我正在浣衣苑里浆洗衣物。这里名为“苑”,实则不过是冷宫旁一处破败的院落,专门处置些宫里废弃的旧衣和布料。一年前,我因在御花园采花时偶遇圣驾,被醉眼惺忪的皇帝随口封了个末位的“才人”,便被挪到了这里。没有份例,没有恩宠,甚至连正式的册宝都未曾见过,只是在内务府的簿子上添了一笔,然后就被彻底遗忘。
同住的几个老宫女窃窃私语,说新帝登基,必有大赦。她们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盘算着或许能被放出宫去。而我,心却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我不同。我是先帝的女人,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无宠、无嗣、份位低微,这三条,每一条都足以将我钉在殉葬的名单上。这是祖制,是荣耀,更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眼中,理所当然的归宿。
果不其然,第三日黄昏,两个面色肃然的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浣衣苑的死寂。那份殉葬名单,冗长得令人绝望。我竖着耳朵,在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封号中,清晰地听到了“才人沈氏”四个字。
那一瞬间,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我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手里的棒槌“哐当”一声掉进冰冷的石盆里,溅起的水花湿了我的裙角,冷得刺骨。
周围的老宫女们看我的眼神,瞬间变了。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撇清关系的疏离和恐惧。死亡,是这宫里最晦气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是漫长的煎熬。我被单独关在一间漏风的柴房里,每日有人送来一碗清可见底的米汤,像是喂养一头等待献祭的牲畜。我能听到隔壁院落里,那些同样被选中的女人们时而爆发的尖锐哭喊,时而压抑的低声啜泣。她们的家世或许比我好些,封号也比我动听些,但在死亡面前,我们并无不同。
第七日,行刑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两个粗壮的嬷嬷架了起来,粗暴地为我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素白衣裙。那布料很薄,并不御寒,却有一种异样的顺滑,像死神的抚摸。
“沈才人,请吧。”其中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的孙嬷嬷面无表情地说道,“别误了吉时,耽搁了去地下伺候先帝。”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麻木。
我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被她们推搡着,走出了浣衣苑。外面,长长的宫道上,已经排起了一列白色的队伍。每一个女子都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目的地是位于宫城西北角的“静心堂”。那是一个听起来慈悲,实则却是皇室处理“不洁之物”的地方。赐死的妃嫔,犯错的宫人,都在那里了结。
我跟在队伍的末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寒风灌进我的衣领,我却感觉不到冷,整个身体都已经麻木了。我看见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陈贵人,她此刻正死死地抓着一个太监的衣袖,语无伦次地许诺着她娘家的万贯家财,却被那太监厌恶地一脚踹开。我也看见了以才情著称的柳婕妤,她只是安静地走着,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口中喃喃念着一首无人能懂的诗。
众生皆苦,在皇权面前,不过蝼蚁。
我的心,一点点被绝望吞噬。我不想死,我才十七岁,我还没见过宫墙外的春天是什么样子。可我能怎么办?反抗,只会被当场格杀,落得一个更凄惨的下场。
就在队伍行至一个岔路口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队手持长戟的禁军策马奔来,为首的将领高声喊道:“太后懿旨!后宫之中,凡育有子嗣者,无论皇子公主,皆可免于殉葬,迁往福寿宫颐养天年!”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几声喜极而泣的尖叫。几个原本面如死灰的妃嫔,被宫人从队伍里请了出去,踉踉跄跄地奔向了生的方向。
这小小的插曲,让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出现了一丝混乱。负责押送的管事嬷嬷和太监们立刻上前弹压,呵斥声、推搡声不绝于耳。
我被挤在人群的最后方,混乱中,一个趔趄,撞到了路边一丛半人高的冬青。冰冷的枝叶刮过我的脸颊,刺痛让我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我们来时的路——那条通往浣衣苑的、偏僻的、几乎无人问津的小径。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被绝望笼罩的脑海。
02章 遗忘之角
那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我所有的心神。
浣衣苑……我的住处……那地方,连内务府的太监一年都难得去一次。押送的队伍从那里将我提出,但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那几个“幸运儿”身上。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手心全是冷汗。理智告诉我,这是自寻死路,一旦被发现,下场只会比喝下鸩酒更惨。可求生的本能,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瞥了一眼身边的孙嬷嬷,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前面那个试图用金簪贿赂禁军的宝林吸引了,正厉声呵斥着。
就是现在!
我矮下身子,借着冬青丛的掩护,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窜进了旁边那条荒芜的小径。
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我不敢跑得太快,怕弄出太大的声响,只能拼命地弓着腰,将自己缩成一团,贴着斑驳的宫墙疾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端,虚浮而不真实。
背后传来的呵斥声和哭喊声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声取代。我不敢回头,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忍住因恐惧而将要脱口而出的尖叫。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痛楚反而让我更加清醒。
终于,浣衣苑那熟悉的、破败的院墙出现在眼前。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闪身躲进那间关押我的柴房,然后迅速地将门从里面插上。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战鼓般擂动,震得我耳膜生疼。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我失踪了。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我惊得浑身一颤。柴房的窗户破了一个洞,我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天色渐渐亮了,宫道上恢复了平静。那支白色的死亡队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们……是都去了静心堂吗?
我不敢想。
我等了很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也没有人来找我。我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但更大的恐惧随之而来——饥饿和寒冷。
柴房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堆潮湿的木柴。我身上的白衣又薄又冷,根本无法抵御初春的寒意。我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那碗清汤寡水的米粥,早已消化得无影无踪。
我就这样在柴房里躲了两天两夜。
白天,我像一只地鼠,蜷缩在柴堆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夜晚,当万籁俱寂时,我才敢悄悄溜出去,在院子里的水缸里舀几口冰冷的生水喝。
饥饿像一把钝刀,反复地切割着我的胃。我饿得眼冒金星,甚至开始啃食柴堆里长出的蘑菇。那蘑菇带着一股土腥味,又苦又涩,但我还是狼吞虎咽地吞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或许,我根本没有逃脱死亡,只是换了一种更缓慢、更痛苦的死法。
第三天的黄昏,我正饿得神志不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来抓我的吗?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回柴堆里,用几根朽木把自己盖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似乎在犹豫。片刻后,我听到了“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试探:“沈……沈才人?您还在吗?”
是小元子!
他是浣衣苑里负责洒扫的一个老太监,平日里沉默寡言,因为腿脚有些不便,总被其他人欺负。我刚来时,见他冬天里还穿着单薄的衣裳,便将自己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旧袄子给了他。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是他!他怎么会来?
我不敢出声,依旧死死地藏着。
小元子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才人,您若在,就应一声吧!殉葬的事……过去了!”
过去了?
我依旧不敢相信。
他又继续说道:“那日……那日小的在岔路口当值,看到队伍混乱,就、就斗胆在旁边的草料场点了个火堆……火不大,但烟不小。管事的人以为是走了水,乱作一团,后来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只当是葬身火海了,便在名册上划掉了……这事,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人知晓了。”
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原来,那不是意外。那场不大不小的混乱,是这个被我随手施以温暖的老太监,用他的全部勇气,为我点燃的一线生机。
我颤抖着从柴堆里爬了出来,发髻散乱,满身尘土,狼狈得像个乞丐。
小元子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递给我:“才人,快吃吧。这是小的省下来的馒头。”
我接过馒头,甚至来不及说一句感谢,便狠狠地咬了一口。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才人,您得赶紧离开这里。”小元子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如今宫里正在清查各处宫苑,新帝手段严明,您这样……是欺君大罪!一旦被发现,神仙也救不了!”
我何尝不知道。可我能去哪里?这偌大的宫城,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处?
“小的……小的也没办法。”小元P子叹了口气,“您只能自己找机会。千万记住,别说自己是浣衣苑的,更别提殉葬的事。您就当自己是新入宫的宫女,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说完,又塞给我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然后便匆匆离去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握着那几块带着他体温的碎银,心中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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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下来了。
以一种最卑微、最危险的方式。从现在起,沈才人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过去的孤魂野鬼。
我必须离开这里,在被发现之前。
03章 新帝之影
在柴房里又躲藏了一天,将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后,我决定冒险一搏。
我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死亡的白衣,换上了自己从前当宫女时穿的粗布衣裳。我用灶底的锅灰将脸抹得脏兮兮的,又把头发揉得乱蓬蓬,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最低等的、负责粗活的丫头。
深夜,我借着月色,像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浣衣苑。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宫道上,巡逻的禁军比往日多了三倍不止,他们手持长戟,目光锐利如鹰,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我知道,这是新帝的手段。
新帝萧珩,原是先帝的第四子,封号“靖王”。他并非嫡出,其母妃也早早病逝,在诸位皇子中,向来是最不起眼的一个。谁也未曾料到,在先帝晚年那场惨烈的夺嫡之战中,当太子和几位热门的皇子斗得两败俱伤、纷纷倒台后,这位一直韬光养晦的靖王,竟成了最终的赢家。
宫中传言,新帝性情凉薄,心思深沉,登基不过十日,便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朝中大半的旧臣势力,换上了自己的心腹。如今,这紫禁城,早已是他的天下。
我这样一个“死而复生”的先帝殉葬品,一旦被发现,下场可想而知。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皇权,沾染上这样一桩荒唐又晦气的丑闻。
我贴着宫墙的阴影,小心翼翼地移动着。我的目标是尚食局,那里是整个皇宫食物的来源地,人多手杂,或许是我最好的藏身之所。只要能混进去当个烧火丫头,暂时就能保住性命。
然而,皇宫实在太大了。我从未离开过浣衣苑方圆一里的范围,对这迷宫般的宫殿群一无所知。我不敢走宽阔的宫道,只能在狭窄的夹道和假山之间穿行。
不知不觉,我迷路了。
周围的景致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精致。汉白玉的栏杆,琉璃瓦的屋檐,甚至连地上的青石板,都打磨得光滑如镜。空气中飘来一阵阵清幽的兰花香气。
我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误入了一处重要的宫殿。
就在我惶惶不安,准备原路返回时,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凉亭里,传来了低沉的交谈声。
我吓得立刻缩到了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夜深了,龙体要紧。”一个温和的嗓音劝说道,听起来像是个上了年纪的太监。
陛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是新帝萧珩!
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与当今天子如此接近。
另一个声音响起了,年轻,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魏晋,你觉得,朕的那些皇兄们,此刻在九泉之下,会如何议论朕?”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轻易地刺穿了夜的静谧,也刺穿了我的耳膜。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个被称为“魏晋”的太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道:“皇子们龙争虎斗,本是常事。陛下能登临大宝,是天命所归,亦是先帝在天之灵的期盼。”
“天命?”萧珩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点喜悦,只有无尽的嘲讽,“朕从不信天命。朕只信,输了的人,才会将一切归咎于天命。”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寒凉:“太子心高气傲,二哥鲁莽冲动,三哥……呵,三哥最是伪善。他们都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朕这只黄雀,在暗处看了太久的戏,也该到台前来了。”
我躲在假山后,听得心惊肉跳。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一个字,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这位新帝,竟如此直白地承认了自己的算计和野心。
他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给予了最致命的一击。
“肃清朝堂只是第一步。”萧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后宫,也该清理清理了。父皇留下的那些女人,尤其是那些背后站着前朝旧臣的,都是隐患。”
魏晋恭声道:“陛下圣明。只是……太后那边……”
“太后?”萧珩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她是朕的嫡母,朕自然会好生‘孝敬’她。只要她安分守己,这福寿宫,她可以住到老。若她还想学着垂帘听政,那朕不介意,送她去地下与父皇团聚。”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充满了血腥的杀意。
我吓得浑身冰冷,手脚都开始不听使唤。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听到了这样的秘密,我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我强忍着恐惧,一点一点地向后挪动。
可就在这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一个重心不稳,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
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凉亭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谁?!”一声厉喝传来。
紧接着,我感到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穿透了假山的缝隙,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完了。
我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04章 误入御园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假山外,脚步声迅速靠近。我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将我笼罩。
跑?往哪里跑?这御园四通八达,却无一处是我的生路。
我的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唯有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出来!”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我知道,再躲下去已无任何意义。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照亮了凉亭前的景象。
一个身穿玄色常服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他身形挺拔,面容俊美,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正冷冷地注视着我。他明明没有做任何动作,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几乎让我窒息。
他,就是新帝萧珩。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老太监,想必就是总管魏晋。他同样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我不敢抬头,只能将头深深地埋下,跪伏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奴婢……奴婢该死,惊扰了圣驾!”
萧珩没有说话,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从我散乱的发髻,到我脏污的衣衫,再到我赤着双脚沾满泥土的脚踝。那目光,像最锋利的解剖刀,要将我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净。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拖出去乱棍打死时,萧珩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清冷:“你是哪个宫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是生路,也是死路。
我不能说自己是浣衣苑的,那地方与“殉葬”二字紧紧相连。我也不能说自己是尚食局或别的什么地方的,因为我根本没有腰牌,一查便知是假。
小元子的话在我耳边回响:“你就当自己是新入宫的宫女……”
可新入宫的宫女,又怎会深夜独自一人出现在御花园的核心地带?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又被一一否决。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回……回陛下……”我鼓足勇气,声音颤抖着,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奴婢……奴婢是……是先帝爷的……才人。”
我说出了那个我本该永远埋葬的身份。
因为我知道,在这样一位心思缜密、疑心极重的帝王面前,任何编造的谎言都可能被瞬间戳破。而说出一个看似荒唐,却又无从查证的“真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果然,我这句话一出口,连旁边的魏晋都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神色。
萧珩的眉梢微微挑起,似乎是来了兴趣。他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哦?先帝的才人?朕怎么从未听说过。”
“奴婢……奴婢身份低微,蒙先帝垂怜,封了末位的才人,还未来得及……来得及拜见各宫娘娘,先帝爷他……他就……”我哽咽着,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被遗忘的、无依无靠的低阶妃嫔的惶恐与悲伤。
这番话,半真半假。我确实是才人,也确实被遗忘了。只是,我隐去了最关键的“殉葬”二字。
萧珩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魏晋,淡淡地问道:“内务府的名册上,可有此人?”
魏晋立刻躬身道:“回陛下,先帝晚年,确实随口册封过几位末等的女官和才人,多是安置在偏僻宫苑,名册记录颇为混乱。待老奴回去,立刻详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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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萧珩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沈月浅。”
“沈月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口中细细品味。
我跪在地上,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我不知道他信了没有,更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置我。
他可以随手将我打发到任何一个角落,让我自生自灭。他也可以为了皇家的颜面,将我这个“前朝余孽”秘密处死。
御花园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等待着他最后的宣判。
良久,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我毛骨悚然。
“父皇的末位才人……”他缓缓开口,语气莫测,“倒是难为你想得出这么个身份。”
我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他不信!
05章 龙颜一问
“奴婢不敢欺君!”我吓得立刻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求陛下明察!”
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一次,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萧珩看着我伏在地上的狼狈模样,眼神幽深,让人看不出喜怒。他没有再追问我身份的真伪,反而换了个问题。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奴婢……奴婢住的院子太过偏僻,听闻先帝驾崩,心中悲痛,又无人问津,几日未曾进食,实在饿得受不住了,才想着……想着去尚食局讨些吃食,却不想迷了路,误闯了御园,惊扰了陛下。奴婢罪该万死!”
我将早已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每一个字都说得恳切无比,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助、可怜、甚至有些愚笨的形象。
在帝王面前,聪明是原罪。尤其是,在他已经对你产生怀疑的时候。
萧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变幻莫测。
“饿了?”他忽然问道。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对魏晋吩咐道:“去,取些糕点来。”
“嗻。”魏晋躬身退下,很快便提着一个食盒回来,从里面端出两碟精致的糕点,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杏仁酥。
香甜的气息钻入我的鼻腔,我那不争气的肚子,立刻“咕噜”叫了一声。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珩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我的错觉。
“吃吧。”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出有趣的戏。
我不敢违抗,颤抖着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糕点入口即化,甜糯的香气瞬间溢满口腔,可我却食不知味,只觉得喉咙发干,难以下咽。
我吃了两块,便不敢再吃了,重新跪好,低眉顺眼。
“怎么不吃了?”萧珩问。
“奴婢……饱了。谢陛下赏赐。”
“呵。”他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胆子这么小,倒不像是个敢在殉葬名单上玩花样的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响!
我猛地抬起头,惊骇欲绝地看着他,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殉葬名单……玩花样……他连小元子放火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我刚才那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在他眼里,岂不是像个跳梁小丑?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我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等待着那最后的审判。
“你很怕朕?”他缓缓蹲下身子,与我平视。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息将我包围。他的脸离我极近,我甚至能看清他漆黑瞳孔中,映出的自己那张惊恐惨白的脸。
我怕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陛下……饶命……”事到如今,任何辩解都已是徒劳,我只能绝望地求饶。
他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拭去了我脸颊上的一滴泪,指尖的冰凉触感让我浑身一颤。
“朕若是想杀你,你活不过今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但朕,忽然觉得留着你,或许更有趣一些。”
我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一个死而复生的先帝才人……”他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这个身份,不错。从今往后,你就是沈月浅,父皇留给朕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末位才人。”
我……我没有听错吧?
他不仅不杀我,还要承认我这个凭空捏造的身份?
为什么?
我不敢问,也不配问。
“魏晋。”萧珩唤道。
“老奴在。”
“给她寻个住处,就……澄心殿吧。再拟个旨,晋她为‘贵人’,份例用度,按嫔位供给。”
“什么?”这一次,连魏晋都控制不住地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陛下,澄心殿可是……而且,从才人连升两级至贵人,于理不合啊!”
澄心殿,我虽未曾去过,却也听闻过。那是离皇帝寝宫乾清宫最近的几处宫殿之一,向来只有最受宠的妃嫔才有资格居住。
而我,一个来历不明、甚至犯了欺君之罪的“假才人”,他竟然要将我安置在那里?还要给我晋位?
这到底是天大的恩宠,还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萧珩瞥了魏晋一眼,眼神冷了下来:“朕的决定,需要你来质疑?”
“老奴不敢!”魏晋吓得立刻跪下。
“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萧珩的声音在清冷的夜色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朕,是如何‘善待’父皇留下的旧人。一个被遗忘的才人,朕尚且能施以恩宠,那些身居高位的,更该懂得如何安分守己。”
我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在恩宠我。
我,只是他用来安抚前朝后宫、收买人心的一颗棋子!
一个无依无靠、身份成谜、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先帝旧人”,是最好用、也最安全的工具。我的荣辱,我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好深沉的心机,好狠辣的手段!
“至于你……”萧珩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仿佛能洞穿我所有的心思,“记住你的身份。演好了,荣华富贵,应有尽有。若是演砸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威胁,却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不寒而栗。
我伏在地上,深深地叩首:“奴婢……不,罪妾……罪妾谢陛下不杀之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的命运,在这一夜,被彻底改写。
从一个等待殉葬的亡魂,变成了一宫主位。
只是,这泼天的富贵背后,是万丈深渊。
就在我被魏晋亲自引着,怀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澄心殿时,这位新帝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在我耳边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浣衣苑那场火,烧得恰到好处。陛下,最欣赏懂得自己寻找生路的聪明人。沈贵人,莫要让陛下失望啊。”
06章 澄心殿主
魏晋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在我心湖中砸下了千斤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原来,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逃生,我赖以活命的侥幸,从一开始,就在他的算计之中。那场火,那个混乱的岔路口,那个被遗忘的角落……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新帝萧珩布下的一场无声的考验。
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猎人,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这只猎物,如何在陷阱中挣扎,如何用尽全力,咬断自己的腿,逃出生天。而我的“成功”,恰好证明了我的价值。
一个足够聪明、足够狠心、也足够懂得审时度势的女人,才能成为他手中最好用的那把刀。
我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比在御花园的那个夜晚更加冰凉。
“贵人?”魏晋见我停下,回过头,脸上挂着温和的、滴水不漏的笑容,“怎么不走了?澄心殿就在前头了。”
我迅速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将那滔天的震惊与恐惧死死地压在心底,对他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几分感激的微笑:“有劳魏总管了。只是……只是妾身从未见过如此华美的宫殿,一时看呆了。”
魏晋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许,眼神里却透着一丝赞许。他知道我听懂了,也知道我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贵人以后就是这里的主子了,看习惯了便好。”他不再多言,继续引着我向前走。
澄心殿,果然名不虚传。
殿宇宏伟,雕梁画栋,院中一池碧水,池上九曲回廊。殿内的陈设更是奢华到了极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一呼一吸间,都是名贵香料的味道。十几个宫女太监早已在殿外跪迎,齐声高呼:“恭迎沈贵人!”
这阵仗,比许多老牌的嫔妃还要体面。
我明白,这都是萧珩做给外人看的。他要让整个后宫都知道,他连一个先帝的、名不见经传的“才人”都能如此厚待,以此来彰显他的仁德与宽厚。
我被宫女们簇拥着,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当我在菱花镜中看到自己的模样时,几乎有些不敢相认。
镜中的女子,身穿一袭月白色绣金丝玉兰花的宫装,长发挽成精致的飞仙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原本因饥饿和恐惧而苍白的脸颊,也被胭脂衬得有了一丝血色。那张脸,还是我的脸,但眼神,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澄澈了。
当晚,萧珩没有来。
我一个人躺在足以睡下五六个人的巨大拔步床上,整夜无眠。
我清楚地知道,从我踏入澄心殿的这一刻起,我就不再是沈月浅了。我是“沈贵人”,是新帝手中的一颗棋子,是这深宫棋盘上,一个刚刚被放上去,却不知能存活多久的角色。
我的敌人,不再是饥饿和死亡,而是这宫里所有看不见的眼睛,所有深藏不露的算计。
第二天一早,按照宫规,我需要去给太后请安,并拜见后宫位份在我之上的妃嫔。
这是我正式登上这个舞台的第一场戏,我必须演好。
我刻意没有选择最华丽的衣饰,只挑了一件淡紫色的常服,首饰也只戴了一支素雅的银簪,让自己看起来既符合贵人的身份,又不会显得过分张扬。
我带着两个新指派给我的宫女,一个叫“听雨”,一个叫“晚晴”,前往太后居住的福寿宫。
一路上,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从各个角落投射过来。有好奇,有嫉妒,有审视,更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沈贵人”,这个名字,想必已经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后宫。一个从未有人听过的先帝才人,一夜之间连升两级,入住澄心殿。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宫里的这些女人们,比谁都看得清楚。
福寿宫内,早已济济一堂。
居于主位的是当今太后,她曾是先帝的皇后,出身名门望族,在后宫根基深厚。在她下首,坐着两位贵妃,一位是贤贵妃,吏部尚书之女;另一位是淑贵妃,镇国大将军的亲妹妹。再往下,便是各宫的嫔妃。
我一进殿,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目不斜视,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罪妾沈月浅,参见太后娘娘,参见两位贵妃娘娘,见过各位娘娘。”
我自称“罪妾”,是表明自己先帝遗孀的身份,也是一种姿态。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听起来雍容和蔼,但那双保养得宜的丹凤眼里,却透着一丝精明的审视,“你就是陛下新封的沈贵人?哀家在宫中多年,竟不知先帝还有你这样一位才人。”
来了。
我知道,这是第一道考验。
我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卑微:“回太后娘娘,罪妾身份低微,蒙先帝恩典,一直居于浣衣苑,不敢惊扰各位主子娘娘。若非……若非陛下仁慈,罪妾恐怕早已是化外野鬼了。”
我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为何无人知晓,又将功劳全部推给了新帝萧珩。
太后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时,坐在她下首的淑贵妃忽然笑了,她生得明艳动人,性格也如烈火一般,向来是后宫里最不好惹的一位。
“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这些做姐姐的,苛待了你一般。”她把玩着自己丹红的护甲,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陛下仁德,善待先帝旧人,是我等的福气。只是,这宫里的规矩,可不能乱。妹妹从才人一跃成为贵人,这般天大的恩宠,也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日后,可要好生伺候陛下,莫要辜负了圣恩才是。”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在点明我“身份不正”,是在提醒所有人,我不过是个靠着新帝一时兴起才上位的幸运儿,根基浅薄。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知道,我不能退缩。一旦我在这里示弱,日后便会有无数的豺狼虎豹扑上来,将我撕得粉碎。
我抬起头,迎上淑贵妃挑衅的目光,脸上却露出一个纯然无辜的笑容,仿佛根本听不懂她话里的机锋。
“贵妃娘娘教训的是。妾身也知自己福薄,不敢奢求。陛下隆恩,实非妾身之功,皆因陛下孝心感天,不忍见先帝血脉凋零。妾身能做的,唯有日夜为陛下祈福,为大萧江山祈福,以报陛下万一。”
我再次将萧珩抬了出来,将他的“恩宠”上升到了“孝道”和“江山社稷”的高度。
如此一来,淑贵妃若再针对我,便成了对皇帝的孝心和江山社稷不敬。
果然,淑贵妃的脸色微微一变,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贤贵妃,此时却温和地开口了:“好了,妹妹也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淑妃妹妹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沈妹妹,快坐吧。”
她指了指末尾一个空着的座位。
我心中一凛。这位贤贵妃,看似在为我解围,实则比淑贵妃更高明。她一开口,便将我定位在“不懂规矩”上,同时又以一种长姐的姿态对我施恩,不动声色地便将我置于了下风。
这后宫之中,果然没有一个简单角色。
我谢过贤贵妃,安静地在末席坐下,从此不再多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扮演一个怯懦、恭顺的新人角色。
我知道,我的第一场戏,算是勉强过关了。
但我也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07章 棋子之心
在福寿宫请安之后,我又跟着众人去拜见了当今的皇后。
皇后是萧珩登基后才从王府里的正妃册立的,出身于一个文官世家,性格温婉,不爱争斗,在宫中存在感并不强。她对我倒是和善,只是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让我退下了。
回到澄心殿,我才感觉自己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些。
听雨和晚晴立刻上前伺候,一个为我奉上热茶,一个为我轻轻捶着有些僵硬的肩膀。
“主子,您今日可真是厉害。”晚晴年纪小些,性子也活泼,忍不住赞叹道,“那淑贵妃,向来眼高于顶,今日在您面前,也讨不到半点便宜。”
我喝了口茶,淡淡地道:“我哪里是厉害,不过是仗着陛下的名头罢了。离了这层虎皮,我什么都不是。”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定位。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萧珩给的。他能给我,自然也能随时收回去。
听雨比晚晴要沉稳许多,她低声道:“主子说的是。只是,陛下这般将您推到风口浪尖,您的处境,怕是会越来越难。”
我点了点头,心中一片明镜。
萧珩将我高高捧起,就是要让我成为众矢之的。我是他投向后宫这潭深水的一颗石子,他要看的,是这颗石子会激起怎样的涟漪,会炸出多少隐藏在水面下的鱼。
我的作用,就是靶子。
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靶子。
想明白这一点,我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既然是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在被彻底舍弃之前,努力提升自己的价值,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才是唯一的生路。
接连几日,萧珩都没有召见我。
他似乎真的将我遗忘了,就像当初先帝将我遗忘在浣衣苑一样。
但我知道,他没有。澄心殿外,必定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随时向他汇报。
我每日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座钟。晨起去给太后、皇后请安,回来后便待在澄心殿里,或是看看书,或是练练字,或是侍弄一下院子里的花草。我不主动去拜访任何人,也不接受任何人的拜访,将自己彻底孤立起来。
我知道,我现在做得越多,错得越多。最好的应对,就是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
直到第五日傍晚,魏晋亲自来了澄心殿。
“沈贵人,陛下请您去养心殿叙话。”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未施粉黛,跟着魏晋,第一次踏入了这座皇宫里权力最核心的殿宇——养心殿。
殿内灯火通明,萧珩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他换下了一身龙袍,只穿着一件墨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清冷的贵气。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坐吧。”
我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不敢出声打扰。
他继续批阅着奏折,朱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偌大的殿宇里,只有这声音和我们二人清浅的呼吸声。
他似乎是故意在晾着我,考验我的耐心。
我便也安之若素,垂眸看着自己的裙角,将自己当成一尊没有生命的摆设。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我。
“这几日,在澄心殿住得可还习惯?”他开口问道,语气像是寻常的问候。
“托陛下洪福,一切都好。”我恭敬地回答。
“太后和两位贵妃,没有为难你吧?”他又问。
“太后娘娘和各位主子娘娘都对妾身十分关照。”我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
萧珩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了然:“沈月浅,在朕面前,就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了。你若真是个只懂说场面话的蠢人,也活不到今天。”
我的心一紧,知道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开始。
我站起身,跪了下去:“陛下圣明,妾身不敢隐瞒。太后娘娘……似乎对妾身的来历,颇有疑虑。淑贵妃娘娘……对妾身,也颇有微词。”
“哦?她都说了些什么?”萧珩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便将那日请安时,淑贵妃明嘲暗讽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不加任何个人情绪的评判,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萧珩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淑贵妃,是镇国大将军的妹妹。”他慢悠悠地说道,“大将军手握京畿二十万兵马,是父皇留下的肱骨之臣。他这个妹妹,在宫里骄纵惯了,连太后都要让她三分。”
他看似在解释淑贵妃的背景,实则是在向我传递信息。
我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接口道:“妾身明白。淑贵妃娘娘并非针对妾身,而是……而是对陛下隆恩的分配,有些许不同的看法。”
我巧妙地将淑贵妃的个人行为,归结于她背后家族势力的立场。
“说得好。”萧珩赞许地点了点头,“你比朕想象的,还要聪明一些。”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邃的眸子紧紧地锁住我:“朕把你放在澄心殿,就是要让你成为她们的眼中钉。她们越是针对你,就越会暴露出她们背后的想法和弱点。你,就是朕安插在后宫里的一双眼睛,一把刀。”
他的话,直白而残酷,不带一丝温情。
我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此刻听到,心中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妾身……明白了。”我低声应道。
“不,你还不明白。”萧珩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缓缓地道,“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被动挨打的靶子,而是一个能够主动出击的棋子。朕给你荣华富贵,给你无上的恩宠,让你成为这后宫里最耀眼的女人。而你,要为朕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替朕,看住她们,尤其是太后。查清楚,当年害死朕母妃的人,到底是谁。”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查案?还是陈年旧案?查的还是当今的太后?
这已经不是棋子了,这是……死士!
08章 暗流涌动
萧珩母妃的死,在宫中一直是个谜。
官方的说法是病逝,但坊间传闻,当年那位出身低微却极受先帝宠爱的丽嫔,是死于后宫的阴谋。只是,当时太子与几位皇子斗得正凶,先帝无暇他顾,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谁能想到,萧珩隐忍多年,一朝登基,竟要重翻旧案。
而我,就是他选择的,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利刃。
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我若接了,便等于将自己彻底绑在了萧珩的战车上,与太后、与整个前朝旧势力为敌。我若不接,现在就可能血溅养心殿。
我没有选择。
“妾身……遵旨。”我深深地叩首,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掩藏在这三个字之下。
萧珩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他伸手将我扶起,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放心,朕不会让你白白冒险。从今日起,朕会让你成为这宫里最得宠的女人。朕给你的,是权柄,是依靠,你要学会如何利用它们。”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动作,不带任何情欲,更像是一个主人在安抚自己蓄养的猎犬。
那一夜,萧珩留宿在了澄心殿。
消息传出,整个后宫都震动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萧珩几乎夜夜都宿在我的宫中。他赏赐给我的珍宝,流水一般地送入澄心殿,甚至将先帝爷最爱的“前朝三宝”——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和一只通体血红的鸡血石印章,都赐给了我。
“沈贵人”的风头,一时无两。
我成了后宫里人人艳羡、又人人嫉妒的存在。每日来澄心殿拜访、套近乎的妃嫔络绎不绝,我从一个无人问津的“死人”,变成了炙手可热的宠妃。
我谨记着萧珩的吩咐,表面上对所有人都和颜悦色,却从不与任何人深交。我将那些妃嫔送来的礼物一一登记造册,又寻了合适的时机,加倍地还了回去。
我知道,萧珩是在用这种方式,为我铺路,让我有足够的机会和资本,去接近后宫的权力核心。
而我,也开始利用这份“恩宠”,小心翼翼地编织自己的关系网。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了小元子。
他已经被调去了御马监,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我亲自去了一趟,以“看中心爱的马匹”为由,点名让他伺候。
在无人的角落,我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给了他。
“公公的救命之恩,月浅没齿难忘。”我低声说道,“这点银子,不成敬意。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澄心殿找我。”
小元子吓得连忙跪下,说什么也不肯收。
我正色道:“公公若是不收,便是信不过我。你放心,你我之间的事,只有你知我知。今日我来找你,也是得了陛下的默许。陛下他……赏罚分明。”
我故意搬出萧珩,既是安他的心,也是在敲打他。
小元子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收下荷包,对我磕了个头,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我在宫里最可靠的一双耳朵。
我的第二步,是接近太后身边的人。
直接接近太后,太过刻意,容易引起警觉。我选择的目标,是太后身边最得宠的掌事宫女,玉姑。
玉姑在宫中资历极老,据说从太后还是太子妃时就跟在身边了。她为人沉稳,极得太后信任。
我打听到玉姑有一个弟弟,在宫外嗜赌成性,欠下了一大笔赌债。
我让听雨悄悄出宫,找到了那个赌场,替玉姑的弟弟还清了所有的债务,并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做点正经生意,不要再给姐姐添麻烦。
做完这一切,我便静静地等待。
果然,没过几天,玉姑便借着替太后传话的由头,来了澄心殿。
屏退左右后,她对我行了一个大礼。
“沈贵人,您的大恩大德,老奴没齿难忘。”她的眼圈有些发红。
我连忙扶起她,温和地笑道:“姑姑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我同在宫中伺候主子,本就该相互扶持。令弟的事情,我也是偶然听闻,不忍他误入歧途,毁了姑姑一辈子的清誉。”
我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施了恩,又点明了她的软肋。
玉姑是个明白人,她知道,我能帮她弟弟,自然也能毁了他。
“贵人有什么吩咐,但凭开口。只要不违背宫规,不背叛太后娘娘,老奴一定为您办到。”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不敢有什么吩咐。”我笑了笑,亲手为她倒了一杯茶,“只是想和姑姑交个朋友。日后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宫中旧事,还望姑姑不吝赐教。”
我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要求,因为我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颗钉子,已经悄悄地埋了下去。
我的这些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萧珩。
他有时会在夜里问起,我便一五一十地向他汇报。他从不评价我做得对或不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和萧珩的相处,是一种奇异的体验。
他宠我,却不爱我。我们之间,没有寻常男女的温情脉脉,更像是一种……盟友和伙伴的关系。我们会在夜里,就朝堂上的某件事,宫中的某个人,进行冷静而深入的剖析。
他会告诉我朝堂上各派势力的盘根错节,我会向他汇报后宫里各位娘娘的动向和关系。
我渐渐发现,我不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棋子。在与他一次次的交谈中,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权谋,制衡,人心……这些曾经离我无比遥远的东西,如今却成了我每天都要思考的课题。
我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然而,我树大招风,也引来了更多的麻烦。淑贵妃对我的敌意,已经毫不掩饰。她时常在各种场合对我冷嘲热讽,甚至故意找茬。
一日,在御花园赏花,她“不小心”将一杯茶泼在了我的裙子上。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若忍了,便是懦弱。我若反击,便是不敬上位。
我看着裙摆上那片碍眼的茶渍,缓缓地站起身,脸上却带着微笑。
“多谢贵妃娘娘。”我福了福身,“这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陛下前几日刚赏了我一些,我还舍不得喝。娘娘用它来为我洗裙,真是折煞我了。”
我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却冷了下来。
“只是,这件宫装,也是陛下亲赐的云锦所制。若是弄脏了,陛下问起来,妾身怕是担待不起。不知贵妃娘娘,可担待得起?”
我再一次,将萧珩搬了出来。
淑贵妃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就在这时,萧珩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哦?朕倒想听听,贵妃有什么是担待不起的?”
09章 投石问路
萧珩的出现,让整个御花园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妃嫔都立刻起身行礼,连淑贵妃也收敛了脸上的怒意,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
萧珩没有理会众人,径直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我湿了一片的裙摆上,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回事?”
我还没开口,淑贵妃便抢着说道:“陛下,是臣妾的不是。方才手滑,不小心弄脏了沈贵人的衣裙,臣妾正准备向妹妹赔罪呢。”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一副知错能改的模样。
我心中冷笑,这位淑贵妃,倒也懂得见风使舵。
萧珩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手滑?”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朕记得,镇国大将军的家传绝学,便是‘百步穿杨’。贵妃身为将军的妹妹,这手上的功夫,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淑贵妃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萧珩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诛心。他不仅是在嘲讽淑贵妃,更是在敲打她背后的镇国大将军。
“陛下……臣妾……”淑贵妃吓得跪倒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妃嫔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珩不再看她,而是拉起我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受委屈了。走,跟朕回去换身衣服。这件脏了,朕再赏你十件八件就是了。”
他拉着我,在众人或嫉妒或惊惧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直到走出了御花园,我才敢悄悄地挣开他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多谢陛下为妾身解围。”我低声道。
“朕不是在为你解围。”他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朕是在告诉镇国大将军,他的手,伸得太长了。后宫,还轮不到他来插手。”
我心中了然。
今日之事,淑贵妃是引子,我不过是舞台。萧珩演这出戏,真正的观众,是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他用对我的极致恩宠,来划定他的底线。谁敢动我,就是与他为敌。
回到澄心殿,他屏退了左右,忽然问我:“你觉得,淑贵妃今日为何会如此沉不住气,公然向你发难?”
我沉思片刻,道:“因为陛下将《快雪时晴帖》赐给了我。”
“哦?说下去。”
“《快雪时晴帖》是书法至宝,更是皇权的象征之一。先帝在时,曾许诺,若镇国大将军再立战功,便以此帖相赠。可最终,大将军战功赫赫,此帖却依旧留在宫中。如今,陛下将它赐给了妾身,在外人看来,这不仅仅是恩宠,更是一种……态度。”
是一种削弱将军功绩、打压武将集团的政治信号。
淑贵妃今日的发难,看似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实则是她背后家族对我这个“信号”的愤怒和试探。
“不错。”萧珩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正的赞赏,“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棋手,而不仅仅是棋子了。”
得到他的肯定,我心中竟有一丝异样的感觉。那感觉,无关男女之情,而是一种……找到同类的欣喜。
“时机差不多了。”萧珩忽然说道,“朕要你查的事情,可以开始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从哪里开始?”
“太后。”萧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朕的母妃去世前,最后见的一个人,就是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据说,她们在殿内有过一番争执。”
“可当年的宫人,恐怕早已……”
“朕知道。”萧珩打断我,“所以,朕才需要你。你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频繁出入福寿宫,并且能让太后对你放下戒心的理由。”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二天,我便“病”了。
我病得很重,太医来了好几拨,都查不出病因,只说是心悸体虚,需要静养。
萧珩为此“大发雷霆”,下令彻查我的饮食起居,闹得整个后宫人心惶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这次是在劫难逃时,玉姑,替太后送来了一碗安神汤。
我喝下那碗汤后,病情“奇迹般”地好转了。
于是,我便有了最好的理由。为了感谢太后的“救命之恩”,我开始日日前往福寿宫请安,并且一待就是大半天。我陪太后礼佛,为她读经,甚至亲手为她抄写佛经。
我的姿态放得极低,恭顺得像一个最普通的宫女。我对她表现出了全然的依赖和敬仰,将她视为我在这个深宫里唯一的依靠。
太后一开始对我还颇有戒心,但日子久了,见我确实“安分守己”,又深得皇帝宠爱,对她的态度也始终如一地恭敬,便渐渐地放下了防备。
她开始留我在福寿宫用膳,有时还会跟我说一些宫中的旧事。
我一边不动声色地套取着信息,一边将得到的所有碎片,都在脑中进行拼接。
在玉姑有意无意的帮助下,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一个当年在丽嫔宫中当值,后来因为犯错被调去守皇陵的老太监。
我将这个消息,通过小元子,秘密地传给了萧珩。
三天后,萧珩告诉我,那个老太监,已经“病死”了。
但在他“病死”前,留下了一份血书。
血书上,详细地记录了当年丽嫔娘娘暴毙的真相。
那一日,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去了丽嫔的宫中。她带来了一碗据说是安胎的补药。丽嫔喝下后,当晚便开始腹痛不止,最终一尸两命。而当时所有的证据,都被皇后用雷霆手段抹去,并嫁祸给了一个与丽嫔素来不和的宫女。
真相,终于大白。
我看着萧珩递给我的、那份血书的抄本,只觉得浑身发冷。
“陛下,打算怎么做?”我轻声问道。
萧珩将那抄本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太后,是朕的嫡母,动她,便是动摇国本。”他缓缓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杀母之仇,不能不报。”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下文。
“朕,需要一场大火。”他抬起眼,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场,足以烧掉所有罪恶,又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大火。”
我瞬间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去审判太后,那会留下“不孝”的骂名,动摇他的皇位。
他要的,是一场“意外”。
一场,由我来亲手点燃的“意外”。
10章 凤影初成
萧珩走后,我在殿内枯坐了一夜。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清冷如霜。
我知道,这是萧珩给我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难的一道考题。
做好了,我将彻底成为他的心腹,在这后宫之中,再无人可以撼动我的地位。做不好,或者有丝毫的差池,我就会立刻被他当成弃子,连同那些罪恶的秘密,一同被焚烧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退路。
从我逃离殉葬队伍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成了一场豪赌。而现在,是最终下注的时刻。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旧每日去福寿宫请安,侍奉太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恭顺,甚至比以往更甚。
太后对我,也越发地信任和怜爱。她甚至开始将一些福寿宫的内部事务,交给我来打理。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利用这个机会,将福寿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通道,都摸得一清二楚。我也将宫中人员的当值时间、巡逻路线,都一一记在心里。
同时,我让小元子帮我准备了一些东西。一些无色无味,却极易燃烧的西域火油,还有一些可以产生大量浓烟的草药。
一切,都在暗中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终于,我等来了一个最好的时机。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风大,干燥。太后因为礼佛多日,身体有些乏了,早早便歇下了。
子时,夜深人静。
我换上了一身最便于行动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福寿宫。
玉姑早已在约定的地方等我。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将一串钥匙交给了我。我知道,这是她偿还我的人情。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我避开所有的巡逻守卫,来到了福寿宫后面的小佛堂。这里是太后存放经书和供奉牌位的地方,平日里除了她自己和玉姑,无人可以进入。
这里,也是整个福寿宫最容易起火,又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地方。
我将火油小心地洒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经书和幔帐上,又将草药放在了几个不易被察觉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我没有立刻点火。
我走到了佛堂的内室。那里,供奉着萧氏列祖列宗的牌位。
我跪在蒲团上,对着那些冰冷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我低声呢喃,像是在对他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沈月浅本是必死之人,蒙天垂怜,苟活至今。今日所为,非为私怨,只为还一段尘封的公道,清一缕宫闱的冤魂。若有罪孽,月浅一人承担,与陛下无关,与这江山社稷无关。”
说完,我站起身,毅然决然地走出了佛堂。
在门口,我划燃了火折子,扔进了那浸满火油的经书堆里。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瞬间便吞噬了整个佛堂。
我没有回头,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澄心殿,我立刻换下夜行衣,将它烧得一干二净。然后,我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没过多久,宫中便响起了急促的钟声。
“走水了!福寿宫走水了!”
尖叫声,呼喊声,乱作一团。
我“惊醒”过来,披上外衣,和听雨、晚晴一起,匆匆赶往福寿宫。
那里,早已是一片火海。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映得通红。
萧珩早已赶到,正亲自指挥着禁军和太监救火。他穿着一身明黄的寝衣,发髻微乱,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
我们演了一出完美的对手戏。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亮,才被完全扑灭。
福寿宫,被烧成了一片废墟。而太后,被发现时,已经在大火中窒息而亡。据发现的太监说,太后似乎是想去抢救佛堂里的列祖牌位,才不幸遇难。
一场意外,一场由“佛堂烛火倾倒”引发的意外。
所有人都为太后的“孝心”和“虔诚”而感叹,没有人怀疑这背后的真相。
萧珩下令,为太后举行国丧,追封谥号,极尽哀荣。
他以“仁孝”之名,亲手为自己的杀母仇人,画上了一个体面的句号。
丧仪过后,萧珩在养心殿单独召见了我。
他没有说任何关于那场大火的事情,只是递给我一卷圣旨。
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册封贵人沈氏为“皇贵妃”,赐金册金宝,统摄六宫事。
皇贵妃,副后。
我握着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我抬起头,看向御案后的萧珩。他正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复杂。有赞许,有倚重,也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月浅,”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而不是封号,“从今往后,这后宫,便是你的天下。你我二人,共掌这万里江山。”
我跪下,叩首。
“臣妾,遵旨。”
这一年,我十九岁。
从浣衣苑的待死才人,到统摄六宫的皇贵妃,我只用了一年的时间。
我失去了天真,学会了算计,双手也沾染了洗不净的罪孽。我成了一只真正的凤凰,只是,我飞得越高,这紫禁城的风,便越是寒冷刺骨。
我时常会在深夜,独自一人站在澄心殿的最高处,回望宫城最北的那个角落。那里,曾有一个叫沈月浅的女孩,在绝望中,为自己点燃了一线生机。
而如今,我拥有了整个天下,却再也找不回,那个最初的自己了。
历史升华
紫禁城,是权力的漩涡,也是人性的炼狱。在这里,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永恒的利益与生存。一个女人的命运,往往如浮萍,被时代的洪流裹挟,身不由己。沈月浅的故事,或许只是野史中的一抹剪影,却折射出无数深宫女子的悲欢与挣扎。她们或凭借智慧,或仰仗恩宠,或依靠手腕,在这四方城墙内,走出了一条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帝王将相的名字被镌刻在史册之上,而她们的故事,则化作了宫墙上斑驳的苔痕,风中隐约的叹息,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被遗忘的、关于生存与权谋的传奇。她们是历史的注脚,却也是自己命运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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