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父亲姜卫国打来电话的那天,非洲卢本巴希的雨季正进入尾声。
空气里弥漫着红土被雨水浸透后蒸腾出的腥甜气息,像一块巨大的、浸满铁锈的湿布。
电话里,他声音的疲惫和沙哑,隔着近万公里的距离,依然清晰得如同在我耳边叹息。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语气,提起了我那笔八百万的嫁妆。
他说,家里的公司,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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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姜禾,你哥……他还是太年轻了。”
电话那头,姜卫国的呼吸声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金属摩擦的颤音。
这是他惯用的开场白,每当姜山闯了祸,他总是用“年轻”作为一切过错的挡箭牌。
一年前,姜山二十八岁,我二十七岁。
在姜卫国眼里,只比我大一岁的姜山,永远拥有“年轻”的豁免权。
我没有做声,手里捏着一支刚从矿区带回来的岩心样本,坚硬的石英棱角硌得我掌心生疼。
疼痛让我保持着清醒,不至于被他声音里那刻意营造的脆弱所迷惑。
“南区那个新材料的项目……资金链断了。”姜卫国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耻,“你哥当初太冒进,跟‘辉盛’签了对赌。现在人家要抽贷,银行那边也……”
他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卫国建材,这个我父亲倾注了一辈子心血,也是我付出了整整五年青春的公司,正站在悬崖边上。
“需要多少?”我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
片刻的沉默后,是姜卫国如释重负的快速回答:“缺口大概一千二百万。小禾,爸知道你手里有钱。当初你妈留给你的那笔嫁妆,不是有八百万吗?你先拿出来,帮公司渡过这个难关。剩下的,爸再想办法去凑凑。”
听着这话,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那笔钱,是我母亲车祸去世后,保险公司赔付的生命金。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这钱是给我傍身的,是我最后的退路,绝不能轻易动用。
姜卫国当时也在场,他哭得老泪纵横,指天发誓会把我当成掌上明珠,一辈子不让我受委屈。
可一年前的股东大会上,他亲手将我所有的期望击得粉碎。
“爸,那笔钱,我妈说是我的嫁妆。”我刻意加重了“嫁妝”两个字。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姜卫国的声音陡然拔高,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威严,“公司是你哥的,难道就不是你的家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公司要是倒了,你以为你脸上能有光吗?你那点钱放在银行里能生几个利息?投到公司里,等项目回了款,爸给你算分红!”
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用亲情作为绑架,用家族荣誉作为枷锁。
我缓缓将那块岩心样本放在桌上,它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我看着窗外,远处的矿场上,巨大的卡特彼勒797F矿卡如同橙色的巨兽,在蜿蜒的土路上缓慢而坚定地爬行,满载着这个星球深处最珍贵的宝藏。
“爸,”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像结了冰的湖面,“一年前,你把公司95%的股份无偿转让给姜山的时候,说,女儿总是要嫁出去的,是外人。姜家的产业,必须由姓姜的男人来继承。”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你说,剩下的5%,是给我的‘情分’。感谢我这五年来为公司做的贡献。当时我就告诉过你,南区新材料的项目风险评估没通过,辉盛集团的合同里全是陷阱。是你和姜山,在董事会上联合所有叔伯,说我一个女孩子家,头发长见识短,格局太小,只会计较蝇头小利,看不到里面的巨大前景。”
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这段早已腐朽的关系里。
“我辞职的时候,你亲自收回了我的工位卡、办公室钥匙,还有那辆公司配给我的车。你说,既然离开了,就断得干净点。怎么,现在又想起我这个‘外人’了?”
“姜禾!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爸说话!”姜卫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那是气话!你还在记恨?我是你爸!公司现在有难,你作为女儿,难道不应该出份力吗?”
“应该。”我轻轻吐出一个字。
他似乎松了口气。
“但很抱歉,”我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我没钱。”
“不可能!那八百万……”
“哦,你说那笔钱啊。”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片属于我的、充满力量与希望的土地。
远处,选矿厂的灯火已经亮起,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
“不好意思,爸。我刚在非洲,用它买了座矿。”
02
一年前,卫国建材集团顶楼的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映出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也映出他们各异的神情。
我坐在姜卫国的左手边,这个位置,自我五年前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进入公司,从基层项目助理一路做到项目总监,便再也没有变过。
但那天,空气中的气氛格外凝重。
我的对面,坐着哥哥姜山。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带着一种即将掌控全局的、令人不适的节奏感。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想宣布一件大事。”姜卫国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董事——他们大多是跟着他一起打江山的叔伯辈。
“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卫国建材需要一个年轻、有魄力的领导者,带领大家走向新的辉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了姜山的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期许,“我决定,将我名下95%的集团股份,无偿转让给我的儿子,姜山。并由他,接替我,出任集团新一任的董事长。”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刻意而热烈的掌声。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父亲。
他的脸上洋溢着传承大业的满足感,仿佛完成了一项无比神圣的使命。
在他的视野里,似乎根本没有我这个女儿的存在。
直到掌声渐息,一位与我家关系颇近的王叔才试探性地开口:“卫国,那……小禾呢?”
所有人的目光,终于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有同情,有漠然,也有幸灾乐祸。
姜卫国这才像刚想起我似的,转向我,脸上那属于父亲的温情已经褪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姜禾这些年为公司也付出了不少。我剩下的5%股份,就转到你的名下。也算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给你的一点情分。”
情分。
多么冰冷的两个字。
我为南区那个投资上亿的新材料项目,连续熬了一个月,带着团队做出的长达两百页的风险评估报告,此刻还静静地躺在我的公文包里。
报告的结论是:项目前景不明,合作方‘辉盛’信誉存疑,合同条款隐藏着极高的对赌风险,建议暂缓或放弃。
可是,姜山已经提前和辉盛的老总称兄道弟,在酒桌上拍着胸脯签下了意向协议。
他将这个项目吹嘘成卫国建材转型升级的唯一跳板,是足以让他一上任就名垂青史的丰功伟绩。
我的风险报告,在他眼里,成了我嫉妒他、阻碍他前进的罪证。
“爸,”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关于南区项目……”
“不用再说了!”姜山猛地打断我,脸上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姜禾,我知道你做事一向求稳,但现在是什么时代了?畏畏缩缩,瞻前顾后,永远做不大!这个项目的前景,我和爸,还有各位叔伯都看在眼里,一致通过!你那套纸上谈兵的东西,可以收起来了。”
我看向姜卫国,他避开了我的眼神,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淡淡地说:“小禾,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哥说的对,有时候,魄力比数据更重要。你一个女孩子,考虑事情总是……格局小了点。”
格局小了点。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插进了我的心脏。
五年来,我为公司拿下一个又一个棘手的项目,谈判桌上寸土不让,工地上风吹日晒,我以为我的努力和能力能换来平等的看待。
到头来,只因我是个女儿,我的一切,都被归结为“格局小”。
那一刻,我心中某种一直坚持的东西,彻底碎了。
我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我的辞职信和那份厚厚的风险报告,一并放在了桌面上。
“爸,哥,各位董事。”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既然公司未来的战略方向已经确定,而我的专业判断与此相悖,那么我的存在,只会成为公司的阻碍。从今天起,我正式辞去项目总监一职。”
我没有去看姜卫国和姜山错愕的表情,只是最后补充了一句:“那5%的股份,我也不要了。我叫姜禾,不叫‘情分’。”
说完,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让我窒息的会议室。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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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座……矿?”
电话那头,姜卫国重复着我的话,声音里充满了荒谬和不可置信,仿佛我在讲述一个天方夜谭。
“姜禾,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非洲?矿?你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还敢碰矿产生意?你被骗了!你肯定是被骗了!”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一种“我的女儿怎么可能做出如此脱离掌控之事”的震怒。
“我没有疯,爸。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我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份最新的地质勘探报告,A4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一张色彩斑斓的矿脉分布图。
坦桑尼亚红宝石矿,G2级,预估储量超过五十万克拉。
这是我和我的团队奋战了八个月的成果。
“我在这里,有我的团队,有专业的勘探工程师、经验丰富的矿区经理,还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安保队伍。我不是在玩过家家,我是在做一笔回报率预计超过2000%的生意。”我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种平静,对于此刻焦头烂额的姜卫国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生意?你懂什么生意!你那点钱,在非洲那种地方,就是扔进水里打个水漂!你马上给我回来!把那什么破矿随便处理掉,能拿回多少是多少,立刻给我回国!”他几乎是在咆哮,命令的口吻已经深入骨髓。
“回去?回去做什么?”我反问,“回去看着卫国建材因为一个愚蠢的决策而崩盘吗?还是回去听你们告诉我,是我‘格局太小’?”
“你……”姜卫国被我堵得一时语塞,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电话这头的女儿,已经不再是那个凡事以他为先、渴望得到他认可的小女孩了。
“姜禾,你非要这么跟我赌气吗?公司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你哥是你唯一的亲哥哥!你就真的忍心看着我们走投无路?”他开始转换策略,语气软了下来,试图用亲情来唤醒我的“良知”。
“赌气?”我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凉意,“爸,你搞错了一件事。我离开,不是为了赌气。我离开,是因为我看不到希望。一个靠血缘而非能力来决定未来的公司,是没有希望的。至于忍心……当初你们把我当成外人,把我五年的心血视作尘埃的时候,你们忍心吗?”
电话那头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青白交加,既愤怒又无力。
他穷尽一生建立起的权威,在这一刻,被我用最直接的方式彻底颠覆。
“好,好,好……”许久,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决绝,“姜禾,算我白养了你这个女儿。你翅膀硬了,有本事了。以后,你就守着你的矿过去吧,这家里的事,再也用不着你管了!”
“啪”的一声,电话被他狠狠挂断。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我没有丝毫的难过,内心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根束缚了我二十七年的无形丝线,终于被彻底斩断了。
我将手机放在一边,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勘探报告上。
上面的每一个数据,每一条曲线,都是我自由的证明。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我的合伙人,一位名叫阿米尔的黎巴嫩裔法国地质学家走了进来。
他满脸兴奋,手里挥舞着一张化验单。
“姜!你快看!我们最新的岩心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除了红宝石,我们在伴生矿里发现了高品位的钒!是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钒,被誉为“现代工业的味精”,是制造特种钢和新型电池的关键材料。
其价值,在某些时候甚至不亚于主矿脉的宝石。
这意味着,我脚下的这座矿,其真实价值,可能比我最初预估的还要高出数倍。
这意味着,我不仅自由了,我还拥有了足以颠覆一切的,真正的力量。
04
被我挂断电话后,姜卫国在书房里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火。
昂贵的紫砂茶具被他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姜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脸色比地上的瓷片还要苍白。
“逆女!真是个逆女!”姜卫国指着门口的方向,手都在发抖,“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什么非洲,什么矿,我看她就是存心要气死我!编出这种鬼话来搪塞我!”
姜山低着头,小声辩解:“爸,您消消气。说不定……说不定姜禾就是手头紧,找个借口。她一个女的,能有什么大本事,还买矿……听着就跟天书一样。”
“借口?她连家都不要了,还有什么借口不敢找!”姜卫国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现在怎么办?辉盛那边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资金不到位,他们就要启动违约条款,强制清算我们的抵押资产!到时候,别说公司,我们连住的这栋房子都保不住!”
姜山一听这话,腿都软了。
他从小养尊处优,哪里经过这种阵仗。
他之所以敢签那份对赌协议,一是被辉盛描绘的暴利迷了心窍,二是他潜意识里总觉得,天塌下来,有父亲顶着,就算父亲顶不住,也还有个能力出众的妹妹可以兜底。
他从未想过,姜禾会走得如此决绝。
“爸,要不……我再给姜禾打个电话?”姜山试探着问,“我好好跟她说,服个软。她毕竟是我亲妹妹,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吧?”
姜卫国瞪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你现在知道她是你的亲妹妹了?一年前,是谁在董事会上说她头发长见识短,是谁在她辞职后,第一时间收回她所有的权限,生怕她带走公司半点资源?你以为她那么好哄?”
姜山被说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不过,”姜卫国话锋一转,声音阴沉下来,“你说的也对。她可以不认我这个爸,不认你这个哥,但她不能不认钱。她手上那八百万,是她唯一的依仗。我不信她真的舍得全扔到非洲去打水漂。”
他沉思了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给她打。”姜卫国看着姜山,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但不是求她。你要告诉她,她还是卫国建材的股东,虽然只有5%。”
姜山愣住了:“爸,她当初没要那股份……”
“她说不要就不要了?工商变更手续没走完,法律上她就是股东!”姜卫国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你告诉她,公司如果破产清算,她作为股东,也要承担相应的债务责任!她以为躲到非洲就没事了?想得美!让她掂量掂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背上几百万的债务,还是乖乖把钱拿出来,救活公司,大家一起分钱!”
姜山眼睛一亮,这招“以退为进”让他瞬间又有了底气。
对,姜禾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女人,吓唬吓唬她,她肯定就怕了。
他立刻掏出手机,找到了姜禾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姜禾清冷的声音传来:“有事?”
姜山清了清嗓子,摆出兄长的架子,用一种掺杂着傲慢与施舍的语气说道:“姜禾,爸刚才也是在气头上,你别往心里去。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谈谈正事。”
“说。”
“我知道你对我和爸有意见,但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姜山按照父亲教的话术,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别忘了,你手上还握着公司5%的股份,你也是公司的股东。现在公司有难,你出钱,既是救公司,也是救你自己。否则,一旦公司启动破产清算,按照规定,你作为股东,名下的资产也会被冻结,用来偿还公司债务。你那八百万,怕是一分都剩不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等着姜禾的惊慌失措。
“哦,是吗?”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所以,你是打电话来威胁我的?”
“这不是威胁,是提醒!是为你好!”姜山加重了语气,“姜禾,别幼稚了。你那什么矿,我听着就不靠谱。与其把钱扔在那种虚无缥缈的地方,不如拿回来,投在实实在在的公司里。只要项目活了,别说八百万,一千八百万都能给你赚回来。到时候,我做主,再多分你两个点的股份,怎么样?这可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对你最大的诚意了。”
听着姜山这番自我感觉良好的“恩赐”,我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通过电流传到姜山的耳朵里,显得格外刺耳。
05
“你笑什么?”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羞成-怒。
在他看来,他已经给出了极大的让步和“恩惠”,姜禾理应感恩戴德,或者至少是认真考虑,而不是发出这种嘲讽的笑声。
“我笑你,哥。”我收住笑声,但语气里的那份轻蔑却丝毫未减,“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以为自己掌握着谈判的主动权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在面前的白板上画出卫国建材和我现在业务的对比图。
一边是摇摇欲坠的传统建筑材料,另一边,是未来能源和高科技产业不可或缺的战略级稀有金属。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争。
“姜禾,你别不识好歹!”姜山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我这是在给你机会!你以为你躲在非洲,法院就找不到你了?别天真了!”
“法律,我比你懂。”我的声音陡然转冷,从一个妹妹的身份,切换到了一个企业决策者的频道,“首先,我持有的5%是干股,是我爸个人名下的赠与承诺,工商变更并未完成,我在法律意义上,根本不是卫国建材的股东。所以,公司的债务,与我无关。”
姜山那边瞬间没了声音。
他显然不知道还有这一层,或者说,姜卫国在算计我的时候,刻意忽略了这一点。
“其次,”我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虚张声势的伪装,“就算我是股东。按照《公司法》,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我认缴的出资额是多少?是零。所以,即便公司破产,我也不会承担一分钱的债务。”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稍作停顿,让冰冷的现实有足够的时间渗透进他的大脑,“哥,你真的以为,你签的那份,是简单的对赌协议吗?”
“你……你什么意思?”姜山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恐慌。
“我在辉盛集团,有朋友。”我平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在你和他们推杯换盏,吹嘘着百亿蓝图的时候,我看过你们那份协议的草案。那根本不是对赌,那是一份精心设计的‘资产吞并协议’。无论项目成功与否,辉盛都能通过复杂的金融杠杆和优先清偿条款,最终以极低的成本,合法地将卫国建材的核心资产,包括你们抵押的那几块地皮,全部收入囊中。你们从一开始,就只是猎物。”
电话那头,是死一样的寂静。
只能听到姜山越来越急促,如同溺水者般的喘息声。
他所有的自负、傲慢,在这一刻被我无情地击碎。
他引以为傲的“魄力之举”,不过是掉进了别人早已挖好的陷阱。
而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认为“格局太小”的妹妹,却从万里之外,一语道破了整个骗局的核心。
这种认知上的彻底碾压,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让他感到羞耻和恐惧。
“不……不可能……你骗我!”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骗你?”我轻笑一声,“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问问你的‘好兄弟’,辉盛的张总,问问他,如果资金无法到位,他们是不是准备启动‘特殊资产重组方案’。你再问问他,这个方案的最终受益人,是不是一家刚刚在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
挂断电话前,我给了他最后一击。
“哦,对了,哥。忘了告诉你,我买的这座矿,叫坦桑尼亚红宝石矿,伴生高品位钒金属。按照最新的估值报告,它的市场价值,大概在九位数,美元。”
说完,我没有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结束了通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广袤的非洲大地。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姜家那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已经从内部,彻底垮塌了。
而我,不再是那个被牺牲的公主,我是手握权杖,建立自己王国的女王。
悬念就此留下:姜家在得知这个天文数字后,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而我,又将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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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姜山是如何挂断电话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姜禾最后那句“九位数,美元”像一颗中子弹,在他脑海里轰然引爆,摧毁了他所有的认知和侥幸。
九位数,美元。
那是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数字。
一个足以把整个卫国建材买下十遍、百遍的数字。
他失魂落魄地冲进书房,姜卫国正焦急地等待着他的消息。
看到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姜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样?她怎么说?是不是怕了?”
姜山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爸……我们……我们完了……”
他语无伦次地,将姜禾在电话里说的一切,复述给了姜卫国。
从法律上她无需承担债务,到辉盛集团那个“资产吞并”的阴谋,最后,是那座价值九位数美元的矿山。
每多说一句,姜卫国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听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那串沉香佛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她一个黄毛丫头,哪来这么大的本事?九位数……美元……她在骗我们!她一定是在骗我们!”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的内心深处,一个可怕的念头正在疯狂滋长:万一是真的呢?
如果姜禾说的是真的,那他们父子俩,在他女儿面前,就像两个上蹿下跳、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
他们引以为傲的家业,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烂摊子。
他们试图用来威胁她的手段,更是幼稚得可笑。
巨大的羞辱感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姜卫国淹没。
“查!给我查!”他猛地一拍桌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动用所有关系,去非洲,去坦桑尼亚,给我查清楚!我要知道,她到底在那边搞什么鬼!我就不信,她能翻了天!”
姜山如梦初醒,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打电话。
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甚至不惜花重金,请了一家在海外颇有能量的私人调查机构。
他只有一个目的:戳穿姜禾的谎言。
因为只有证明姜禾在撒谎,他们才能维持住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才能说服自己,他们并没有输得那么彻底。
然而,三天后,当一份加密的调查报告发送到姜山邮箱时,他们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
报告很详细,图文并茂。
第一部分,是关于一家在坦桑尼亚注册的矿业公司,名为“Hephaestus Mining”。
公司的法人代表和最大股东,赫然写着“Jiang, He”。
第二部分,是这家公司的资质和背景。
报告指出,该公司通过合法竞标,获得了坦桑尼亚北部一个大型矿区的独家开采权。
公司的管理团队,由来自法国、南非和澳大利亚的顶级地质学家、矿业工程师和安保专家组成。
其合伙人,是中东某财团在非洲的代理人,背景深厚。
第三部分,也是最让他们绝望的部分,是关于矿区价值的评估。
报告引用了国际权威评估机构的初步勘探数据,证实该矿区不仅拥有储量惊人的高品质红宝石,更发现了极具战略价值的钒金属伴生矿。
报告的结论用词非常谨慎,但依旧给出了一个保守的估值——“最低1.5亿美元,且具备极高的增值潜力”。
报告的最后,附了几张高清晰度的照片。
照片里,姜禾穿着一身专业的工装,头戴安全帽,正站在一台巨大的钻机旁,和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一起,对着一张地质图指点着什么。
她的脸上没有了在国内时的温婉和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和强大气场。
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在另一张照片里,她坐在一辆防弹越野车的后座,车窗外是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
她正低头看着一台平板电脑,神情专注而冷峻。
这些照片,彻底击溃了姜卫国和姜山的心防。
原来,她没有撒谎。
原来,在她离开的这一年里,她真的在另一个世界,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远比他们宏大得多的王国。
姜山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姜卫国则死死地盯着屏幕上女儿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源于骨髓的恐惧和悔恨。
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做的那个决定,到底有多么愚蠢。
他放弃的,不是一个女儿。
他放弃的,是整个未来。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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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姜家父子陷入绝望和悔恨的深渊时,我正面临着另一场“战争”。
卢本巴希的夜,并不总是宁静的。
财富之地,往往也是纷争之地。
我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紧张。
阿米尔,我的合伙人,眉头紧锁地看着一份情报。
“姜,情况不太妙。”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红色的标记,“‘血钻’的人开始在我们矿区的外围活动了。他们是这一带有名的地头蛇,靠非法开采和走私为生,手段非常 brutal。我怀疑,我们发现高品位钒矿的消息,走漏了。”
我看着地图,神情平静。
这种情况,早在我的预料之中。
在非洲做矿产生意,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地质和技术问题。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抢夺矿区,还是想分一杯羹?”我问。
“都有可能。”坐在我对面的是我的安保主管,一名前南非特种部队成员,代号“幽灵”。
他体格壮硕,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根据线人的消息,‘血钻’的首领‘屠夫’对我们的矿很感兴趣。他可能会先派小股人员进行骚扰和试探,如果我们表现出软弱,他们就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
“我们的安保力量足够吗?”
“正面冲突,我们的人员素质和装备都在他们之上。但他们熟悉地形,擅长游击。最麻烦的是,他们在当地政府和部落里,可能有一些被收买的人。”幽灵的分析很冷静。
这就是非洲的生存法则。
商业谈判的桌子旁,永远潜伏着丛林的阴影。
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矿区的探照灯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一队队巡逻的安保人员和车辆,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
“我花重金聘请你们,不是为了龟缩在营地里。”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我不要被动防御。我要主动出击。”
阿米尔和幽灵都愣了一下,看向我。
“阿米尔,”我转向我的合伙人,“立刻启动二级信息安全协议,彻查消息泄露的源头,我不希望内部有蛀虫。同时,联系我们的‘朋友’,把‘血钻’在我们外围活动的消息,以及他们可能对我们战略物资下手的意图,‘不经意’地透露给他们。让他们知道,动我们,等于动了谁的蛋糕。”
阿米尔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们背后的中东财团,在这片大陆上的影响力,远非一个地方武装团伙所能比拟。
借力打力,是最高明的策略。
“幽灵,”我转向安保主管,“我给你授权,动用‘鹰眼’无人机,对矿区周边五十公里范围进行24小时不间断侦察。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据点的位置,每一次人员调动的路线。另外,从我们最好的队伍里,抽调一个精英小队,做好随时执行‘外科手术式打击’的准备。”
“外科手术式打击?”幽灵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和惊讶。
他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文静的中国女人,行事风格会如此果决狠辣。
“对。”我点点头,“我们不主动挑起战争,但我们必须展示出能随时终结战争的力量。去联系当地部落的长老,告诉他们,赫淮斯托斯矿业愿意出资,为他们的村庄修建学校和诊所。但前提是,这片土地需要和平。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和我们合作,有糖果;和我们作对,只有枪炮。”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阿米尔和幽灵的脸上都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女性,能够在这片混乱的大陆上站稳脚跟,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和金钱。
她拥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近乎可怕的冷静头脑和铁血手腕。
就在我部署完一切,准备去巡视选矿厂时,我的卫星电话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国内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
“是……是小禾吗?”
我愣住了。
这个声音,属于我那位当初在董事会上,第一个附和姜卫国,说我“格局小”的王叔。
“王叔?”
“哎,是我……小禾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回来吧……你爸,你爸他……中风住院了!”
08
姜卫国中风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了一丝微澜,但很快就平复了下去。
我没有立刻回应王叔,而是沉默了片刻。
“情况严重吗?”我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很严重!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了,话也说不清楚……医生说,是急火攻心,受了太大的刺激。”王叔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小禾,你哥他已经乱了方寸,公司里现在一团糟。你爸在病床上,一直……一直念叨你的名字。你……你就回来看看他吧,啊?他毕竟是你爸啊!”
又是这句话。
他毕竟是你爸。
仿佛这五个字,就是一道万能的符咒,可以抹平所有的伤害和不公。
“我知道了。”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你什么时候的飞机?叔去机场接你!”王叔似乎以为我答应了。
“我没说要回去。”我打断了他的幻想,“公司有安保协议,我是最高负责人,不能擅自离开。而且,就算我回去了,又能改变什么呢?我是医生吗?”
我的冷静和理智,让电话那头的王叔感到一阵错愕和寒心。
“姜禾!你怎么能这么冷血!那是你亲生父亲!”他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调。
“王叔,一年前,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你在场。我爸说我‘格局小’的时候,你也在场。我哥抢走我所有功劳的时候,你同样在场。那个时候,你们有谁觉得我爸冷血吗?”我平静地反问。
王叔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爸需要的不是我,他需要的是一千二百万。我哥需要的也不是我,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你们需要的,更不是我,你们需要一个能拯救卫国建材的救世主。”我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们所有人的真实想法,“很抱歉,我不是。”
“但是,看在您特意打这个电话的情分上,我可以给您指条路。”我话锋一转。
“什么……什么路?”
“让姜山,立刻,马上,带着公司全部的真实账目,去向辉盛集团的负责人负荆请罪。不要有任何隐瞒,把自己签下的那个愚蠢合同,以及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全部摊开在桌面上。然后,放弃一切幻想,主动申请破产重组。这是卫国建材唯一的活路,也是姜山能为自己争取到最轻责任的唯一方式。”
“破产?!”王叔惊叫起来,“那怎么行!公司破产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怎么办?”
“不破产,等着被辉盛集团强制清算,你们连遣散费都拿不到。主动破产重组,至少还能保住一部分工人的利益,清算一部分良性资产,给你们这些老股东留点体面。”我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分析一个与我无关的商业案例,“路我已经指给你们了,怎么选,是你们的事。”
说完,我便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阿米尔和幽灵都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父亲……真的中风了?”阿米尔小心翼翼地问。
我点点头,走到咖啡机旁,为自己冲了一杯浓烈的黑咖啡。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那你……”
“我没事。”我打断他,“比起处理家务事,我更关心‘血钻’的动向。幽灵,我们的‘鹰眼’有什么发现吗?”
幽灵立刻回过神来,调出平板电脑上的监控画面:“老板,他们有动静了。一伙大约三十人的武装分子,正在向我们二号矿井的方向集结。看路线,他们似乎想趁夜色,从防御最薄弱的西侧山谷渗透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移动的红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们来的正是时候。”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通知精英小队,准备‘迎接’客人。记住我的要求:打掉他们的爪牙,让他们感到疼,但不要伤及性命。我要抓活的。”
“明白!”幽灵领命而去,眼神里是猎人见到猎物时的兴奋。
阿米尔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似乎无法理解,一个刚刚得知父亲中风的女儿,为何能如此冷静,甚至冷酷地指挥一场即将到来的冲突。
我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地说:“阿米尔,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能保护你的,从来不是眼泪和情感,而是你手中的实力和筹码。我父亲教给我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仁慈’上。”
那一夜,矿区西侧山谷响起了一阵短暂而密集的交火声,但很快就归于平静。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这片红土地时,三十多个垂头丧气的武装分子,被缴械后,像牲口一样被圈禁在我们的临时营地里。
而他们的首领,那个外号“屠夫”的男人,收到了一份来自我的“礼物”——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他最得力的手下的一根手指,以及一张用当地斯瓦希里语写的便条:
“我的矿,我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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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屠夫”在收到那份“礼物”后的第三天,派来了他的信使。
信使是个瘦高的黑人青年,眼神里带着惊恐,他将一个沉重的木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然后退到墙角,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示意幽灵打开木箱。
里面装满了未经切割的原钻,在灯光下闪烁着浑浊的光芒。
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信,字迹歪歪扭扭。
阿米尔拿起信,快速地看了一遍,然后翻译给我听:“他说,这是一场误会。他的手下不懂规矩,冒犯了您。这些钻石,是他的赔礼。他希望能和您见一面,‘交个朋友’。”
“交朋友?”我冷笑一声。
这些地头蛇的逻辑很简单:打不过你,就加入你。
或者说,暂时臣服于你,等待下一次机会。
“告诉他,钻石我收下了,就当是他为我那些受到惊吓的工人们赔付的精神损失费。”我看着那个信使,一字一句地通过阿米尔翻译,“但是,朋友就不必了。让他管好自己的人,别再靠近我的矿区五十公里范围之内。否则,下一次我送回去的,就不是一根手指了。”
信使听完翻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就这么放过他们?”幽灵有些不甘心,“以我们的实力,完全可以把他们连根拔起。”
“拔掉一个‘血钻’,还会有‘黑钻’、‘白钻’冒出来。这片土地的规则就是这样,野草是烧不尽的。”我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当警察的。我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生产环境。杀鸡儆猴,目的达到就够了。把精力放在内部,查清楚消息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
“是,老板。”幽灵点头领命。
解决了外部的威胁,我终于有了一丝空闲,来处理国内的烂摊子。
我的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来自姜山。
我还收到了一条他发来的长长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充满了悔恨和哀求。
他说父亲的情况很不好,整天躺在病床上流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我的名字。
他说他知道错了,他不该那么自大,不该不听我的劝告。
他说卫国建材是他爷爷和爸爸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毁在他手里。
最后,他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写道:
“姐,我求求你,看在爸的份上,看在我们是亲兄妹的份上,你回来吧。或者,你借我一笔钱,只要一千二百万,不,一千万就够了!我给你写借条,我给你打一辈子工来还!只要能让公司活过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看着这条短信,我没有任何感觉。
既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丝毫的同情。
我的心,早在一年前那个冰冷的会议室里,就已经死了。
我没有回复他,而是直接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我以前在公司的助理,一个很机灵、也很可靠的女孩,小陈。
我离开后,她还留在公司。
“禾姐!”接到我的电话,小陈的声音又惊又喜。
“小陈,帮我办件事。”我直截了当地说,“你帮我联系一下国内最好的破产重组律师团队,告诉他们,卫国建材的案子,我个人出资,请他们接手。”
“啊?禾姐,你这是……”小陈大吃一惊。
“然后,你替我草拟一份公告,以我个人——姜禾的名义,面向所有卫国建材的员工发布。公告内容是:第一,对于所有被拖欠工资的员工,我个人将先行垫付。第二,对于所有愿意主动离职的员工,我个人将在法定赔偿金之外,额外支付三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第三,我已聘请顶级律师团队介入公司重组,将尽最大可能保全公司有效资产,保障员工的合法权益。”
小陈在那头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最后,”我补充道,“你把这份公告,打印一百份,送到我爸的病房里,交给我哥。告诉他,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做完这一切,我挂断了电话,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不会给他们一分钱去填那个无底洞,因为那是对我和我母亲的侮辱。
但我会用我的方式,为那些无辜的员工,为这家我曾经为之奋斗过的公司,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这不是心软,也不是原谅。
这只是一个专业人士,对自己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最后的、也是最冷酷的告别。
我站起身,准备去矿场。
阿米尔叫住了我。
“姜,内部调查有结果了。”他的脸色很难看,“泄露消息的,是采购部的一名本地主管。我们从他的银行账户里,查到了来自‘血钻’的汇款。”
“人呢?”
“已经控制住了。”
“按我们的规矩处理。”我没有回头,径直向外走去。
“等等,”阿米尔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们在审问他的时候,他交代,最早向他打听我们矿区情况,并且许诺高额回报的,不是‘血钻’。而是……一个来自中国的号码。”
我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谁?”
阿米尔把那个号码输入系统,投射到大屏幕上。
看着那串熟悉的数字,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姜山的手机号。
10
原来,最先想置我于死地的,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我的心脏,比当初被赶出家门时还要疼。
我能想象出整个过程:姜山在得知我的矿山价值后,并未彻底死心。
他不甘心,他嫉妒,他甚至可能抱着一种“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好过”的阴暗心理,通过他那些不入流的人脉,联系上了非洲当地的势力。
他或许不知道“血钻”和“屠夫”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天真又恶毒地想给我制造一些“麻烦”,逼我向他求饶,逼我交出财富。
他根本没想过,在非洲这片土地上,“麻烦”这个词,往往和死亡划等号。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阿米尔和幽灵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他们见识过我的果决和强硬,却从未见过我此刻脸上这种混杂着震惊、悲哀和极致冰冷的表情。
“老板……”幽灵轻声开口,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缓缓抬起手,打断了他。
“那个本地主管,”我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怎么处理?”
“按照规矩,我们会把他交给当地的‘朋友’。他活不了。”幽灵回答。
“不。”我摇了摇头,“把他放了。”
“什么?”阿米尔和幽灵同时惊呼出声。
“把他所有的钱都没收,然后把他扔出我们的地盘,让他自生自灭。”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但是,在他走之前,让他给姜山打一个视频电话。”
“打视频电话?”阿米尔不解。
“对。”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让姜山亲眼看到,他找的人,是如何像狗一样,跪在地上,乞求我的饶恕。我要让他亲耳听到,这个他用来对付我的棋子,是如何把他的那点小聪明和恶毒,全部供述出来的。我要让他明白,他所谓的‘手段’,在我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和不值一提。”
“然后呢?”
“然后,”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告诉那个主管,他之所以能活命,不是因为我仁慈。而是因为,他出卖的那个雇主,太让我恶心了。我甚至,都懒得为了那种货色,脏了自己的手。”
这是比杀了他,更残忍的惩罚。
我要摧毁的,不是姜山的生命,而是他作为一个人,最后那点可怜的、扭曲的自尊。
几天后,我收到了小陈的消息。
她说,我的公告在卫国建材内部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员工们拿到了被拖欠的工资和额外的补偿金,纷纷对我感激涕零。
律师团队也顺利进驻,开始了有条不紊的破产重组工作。
而姜山,在收到那份公告,又接到了那个来自非洲的视频电话后,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天一夜。
第二天,他平静地走出房间,自己开车,去了检察院自首。
他交代了自己在南区新材料项目中,涉嫌合同诈骗和商业贿赂的全部罪行。
姜卫国在得知这一切后,病情急剧恶化,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成了一个只能躺在床上,默默流泪的瘫痪老人。
曾经风光无限的姜家,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轰然倒塌。
而我,在处理完这一切后,便再也没有关注过国内的任何消息。
一年后。
赫淮斯托斯矿业,已经成为东非地区最引人注目的矿业新星。
我们不仅稳定出产着高品质的红宝石,更因为掌握了储量巨大的钒金属矿脉,成为了全球新能源巨头们争相合作的对象。
我站在矿区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这片被我彻底改变的土地。
昔日荒芜的山谷,如今遍布着现代化的厂房和忙碌的工人。
远处,我捐建的学校里,传来了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我的卫星电话响起,是阿米尔。
“姜!好消息!我们和特斯拉的长期供货合同,正式签了!他们给出的价格,比市场价还高出15%!”
“意料之中。”我笑了笑,心情很好。
“还有,”阿米尔顿了顿,“你那个……哥哥,今天出狱了。听说,他在里面表现很好,获得了减刑。”
我的笑容淡了一些,没有说话。
“他托人带了个话,想……想见你一面。”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远处天边,那轮壮丽的、如同融金般的非洲落日。
“告诉他,”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悠远,“我在非洲买的第二座矿,马上要开工了,很忙,没时间。”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将过去的一切,连同那轮落日,一同埋葬在了身后广袤无垠的地平线之下。
我的未来,在这里。
在更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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