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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筆作序,恍然回到了五十年前,那時我正學填詞,一次在天津天祥商場的古舊書店艷遇《詞綜》,羡慕不已,書雖買不起,却牢牢記住了朱彝尊的大名。時隔不久,又和項元汴邂逅,那是學習書法,從文物出版社影印的簡裝本《唐人摹蘭亭叙》上獲知的。從此,我記住了嘉興的兩位名人,一是項元汴,一是朱彝尊,一是圖像,一是文字,他們成了我心目中嘉興文明的代言人,比任何身份都閃亮。
一
嘉興地處江南明麗之地,位於蘇、淞、杭、嘉、湖五府的中心,北有蘇州,東有松江,西有湖州,再偏南是杭州。其間水道如織,暇時載一船花氣,可以隨意南北:“蚤春探梅於杭之西溪、蘇之光福;中春薦櫻桃、嘗燕筍於常之荆溪、潤之北固;春夏之交,摘茗煮泉於錫之慧麓、苕之碧浪;秋則松陵之霜楓;冬則皋亭之雪巘。”(李日華《味水軒日記》卷六)從陽春開歲,到白雪無垠,都是物有其容,蔚然光目,其爲神麗,衝豫自得。南宋楊萬里過嘉興寫眼中風物,其云:“輕烟漠漠雨疏疏,碧瓦朱甍照水隅。幸有園林依燕第,不妨蓑笠釣鴛湖。漁歌欸乃聲高下,遠樹溟濛色有無。徒倚闌干衫袖冷,令人歸興憶蓴鱸。”數百年後,我們仍然會記起古人的這些描寫,但如何看待它們呢?此處不妨借用愛好旅行的法國人丹納的説法來理解:“固然這是詩人的美麗的文詞,但在歌頌之下也能看到事實。在這樣的氣候中長成的民族,一定比别的民族發展更快,更和諧。没有酷熱使人消沉和懶惰,也没有嚴寒使人僵硬遲鈍。他既不會像做夢一般的麻痹,也不必連續不斷的勞動;既不耽溺於神秘的默想,也不墮入粗暴的蠻性……就感到温和的自然界怎樣使人的精神變得活潑、平衡,把機靈敏捷的頭腦引導到思想與行動的路上。”何况嘉興的景色本就美不勝收。在這樣透明、光亮的空氣中長大,從小就特别聰明活潑,可以一刻不停地發明、欣賞、感受,一年四季陶醉於這樣的風光中,即使販夫輿隸,也會神清氣肅,染上水雲之氣。
自然的恩惠既深邃,地理與美學也就有深刻的關聯,地理成爲詩人和畫家以及所有力圖捕捉地方個性的人的創作起點。吴鎮繪《嘉禾八景》,朱彝尊寫《鴛鴦湖棹歌》,皆是此意。於是,地理成爲審美,成爲歷史,成爲人文。它指向了那個古老深刻的人文含義,“文”是交錯的花紋或圖像,即《説文解字》第九上:“文,錯畫也。”所以《易經》説:“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不論天文還是人文,都體現爲圖像,體現爲藝術。英國的大文豪拉斯金嘗論述一個民族的文明,他説:
偉大民族以三部書合成其自傳:記載行爲之書,記載言論之書,記載藝術之書。欲理解其中一部必以其他兩部爲基礎,但尤以藝術之書最值得信賴。[Great nations write their autobiographies in three manuscripts the book of their deeds the book of their words and the book of their art. Not one of these books can be understood unless we read the two others but of the three the only trustworthy one is the last.]
可以説,這是千載之下一位西方人爲中國的偉大經典《易經》作的注疏。拉斯金也深深地懂得,要觸碰到文明的織體,最爲實在最爲可靠的就是藝術之書。
那麽,嘉興的藝術之書是什麽?我們衹要掃一眼《嘉興歷代書畫名人録》的目録,就能發現它收録的藝術家有四千餘人,就會認識到什麽是嘉興的藝術之書。也許除了蘇州之外,很難有如此衆多的藝術家薈萃於一地。身居嘉興,他們生活在鷗從沙際衝烟去,燕在花邊卷雨來。闌干倚遍詩無盡,樓前圖畫若天開之中,用藝術播下了一個地區文明的種子。
二
然而種子不能單憑自身成長,它必須得到養育。藝術家是作品的生身之母,而决定作品的性情、决定作品的品格的,却是它的養育之母。在藝術品决定命運的關鍵點上,嘉興出現了一位空前絶後的人物,這就是項元汴。項元汴一生的成就,收藏遠遠大過了藝術。他的一生不停地選拔,不停地開拓,不停地收羅,他的天籟閣養育了中國文明史上一系列的藝術重器。他以其養育的藏品,結撰出一部部藝術大典,一部部藝術聖經。通過收藏,項元汴不但把藝術的中心從蘇州轉移到嘉興,而且還爲松江畫派的崛起提供了價值嚮導。從項元汴的收藏中,董其昌不斷尋求藝術性格和歷史變遷的綫索。對此,封治國先生的杰作《與古同游:項元汴書畫鑒藏研究》(修訂版)曾寫過一段精練切實的概括:
儘管歷史没有給我們留下項元汴與董其昌等人苕水書船、訪古搜奇的具體情節,但我們完全可以想像天籟閣中、鴛鴦湖畔,那裏曾發生過多少令人神往的賞鑒與論辯。董其昌回憶自己與項穆的交往,他們彼此切磋,縱論千載、永日不疲而相互引爲同味的惺惺相惜,不正是賞鑒家們的理想生活境界嗎?除了我們所熟悉的乾隆皇帝之外,高士奇或許堪稱項元汴的隔代知音,他稱自己爲“墨林知己”,每每艷羨退密齋中的“長日消閑,致足自樂”。明季以來,嘉興之文人墨客層出不窮,無數的文獻都曾出現項元汴的名字。高閣已矣,昔日難再,這種因一位鑒藏家而形成的持久文化現象,至今仍不斷將我們與遥遠的往昔進行連綫。
項元汴以其收藏建構起中國書畫史的樞紐,不僅他的收藏代表着書畫藝術的正統,而且他本人就代表了收藏的正統,儼然像一個帝王那樣築起了自己的“内府”收藏,成爲中國歷史上絶無僅有的收藏家。由於他的出現,嘉興成爲全國收藏的中心,由此而塑造了嘉興的文化,在某種意義上,在相當程度上也塑造了明朝後期的文化。這是中國文明史上了不起的大事。直至今日,我們仍然享受着這一恩惠的沾溉,一些人也越來越强烈地感到,一次觀看天籟閣書畫的内心激動,可能比讀一本哲學大作更能啓動對人生大義的思索,甚至在不知不覺中讓人心優雅,讓野性消除——這就是文明,藝術造就的文明。優雅即文明。正確的生活就從此開始。不言而喻,正確的生活,就是文明的生活,是人們甘心一輩子度過的生活。
因之,項元汴以其養育品的無上風姿,頂天立地。通過它們,我們能够探測一個文明的精神高度。這就是我們今天紀念項元汴,研究項元汴,出版《嘉興項氏家集》的深刻原因。
三
無須諱言,收藏是一種欲望,藝術品即欲望的對象:對占有的渴望可能是最强烈的情感之一。我們除了思考欲望對於收藏家、學者,或者痴迷者可能意味着什麽之外,切勿忘記,欲望也是私我的小欲與忘我的大欲之間的“量子糾纏”。藏品會被收藏家駕馭,反之,收藏家也會被藏品養育。一旦意識到藏品的養育功能,收藏家也許會覺悟,從而擺脱私我進入忘我,即所謂的自我超越,他也許會意識到他的優雅不是自我表現的結果,而是烟雲供養的奇迹。人類尋求外在優雅之物的同時,也在尋求内在的優雅,實際上,那是對文明之姿、文明之相的尋求:優雅即文明。
如此説來,收藏不僅意味着人的拯救,也意味着人的覺醒。當然,拯救不僅僅是襲以錦文緹罽,裝以金版玉箱;當兵火滿地,狂暴凌逼,拯救纔越發急迫;“開元零落十三紙,皇祐叢殘百數行”,都是拯救的結果。覺醒則是“遠紹墜緒,張惶幽眇”,不使藝術的光芒折埋於晦暗。它包括對各種藝術問題的思索:藝術的創造和賞鑒,藝術重新發現的歷史,藝術市場的經濟和趣味的演變,尤其是藝術品帶着不斷變化的美和技藝的高度敏感,在現實世界中穿越時空,穿越政治的不穩定和宗教的不寬容,穿越水火兵蟲的各種危險,穿越瘋狂和邪惡的各種威脅。藝術與文明有着不可磨滅的水乳之聯,文明的慧命繫於藝術,稍一不慎,存亡即面臨着最危急的時刻。下面是李日華的思考:
嘗疑天地氣化日薄,衆生福緣日减。古者連城之璧,照乘之珠,瑰瑋奇麗之物,不可復得。即如服御,秦伏陶(或作復陶,衣名)、吉光(神馬名,此指吉光毛皮之裘)、阿錫(亦作阿緆,細布)、空方(應作方空,織物名)之類,亦難經目。以至唐人所重飛刀縷雪之膾(即縷子膾),宋所造團龍浮乳之茶(即龍團茶),其法悉亡。近則珠池所采,率係沙礫小璣,重銖以上者,即目爲瓌寶。而陶廠所藉蘇摩羅青,其國已告竭久矣。又如無藉氣化,出於人心結撰者,如《花間》《草堂》入譜之絃索,《靈樞》《素》《難》應手之針灸,魚龍角觝、偃師木鳶之神巧,彈棋、格五、蹴踘之秘戲,其事不復可問。豈從此精奇妙麗日漸消蝕而不可挽耶!偶閲《道書》,九天先生降王方平宅,書牘遺龍女曰:“汝謫以來,月輪周圍,已减一寸矣。更减一半,汝得復還本處。幸自努力。”方平問故,先生對月屈指曰:“自垂象以來,至黄帝時减若干。自黄帝至唐堯,又减若干。自唐堯以至三代漸减至今,則愈减矣。减之又减,以至於無,則天地毁。不但是也,即世間聲色滋味,莫不漸减。如人自少至老,精神消損,頃刻不停,亦復如是,人皆不覺。以真人睹之,若日影過庭,分毫不差耳。”以此説印余所疑,當自了了,不復可置嘆也。(《紫桃軒雜綴》卷三)
李日華由技藝的日衰聯想文明的日减,他的一些札記大概就是在徒呼奈何的斷腸之痛、斷魂之哀中誕生的。然而藝術的奇迹,動人深矣!就像鴛湖片水,讓人依依。縱使萬事銷磨盡,我們仍然可以分享惲南田在遇到美麗作品時所經歷的心靈震顫:“元人幽秀之筆,如燕舞飛花,揣摸不得。又如美人横波微盼,光彩四射,觀者神驚意喪,不知其所以然也。”(《南田畫跋》)法國著名作家福樓拜寫給朋友的話表達了同樣的感受:
最美麗的作品……是神色平静,却深不可測……像懸崖一樣壁立不動,像林樾一樣濃緑低沉,像大漠一樣孤絶,像天空一樣湛藍……透過小小的縫隙,我們看到了紫淵,那幽暗的深度令人暈眩。但在整體之上却浮動着一種非凡的柔情……像太陽的一笑嫣然。它寂静,寂静而雅健。[The most beautiful works are serene in aspect unfathomable. They are motionless as cliffs green and murmurous as forests forlorn as the desert blue as the sky. Through small apertures we glimpse abysses whose sombre depths turn us faint. And yet over the whole there hovers an extraordinary tenderness like the smile of the sun. It is calmcalm and strong.]
對藝術品的這種銘心之感,成了歷代作者考察藝術品的命運、著録藝術品的收藏、思索藝術品的美的强大動力,它也構成了《嘉興書畫文獻集成》的主要内容。《集成》中的作者或生於嘉興,或落籍嘉興,他們的著作有些可能局於一時一地,但又决不限於一時一地,它們的氣象,它們的目標往往是高懸着中國文明的。例如高士奇的《江邨銷夏録》雖以一己之藏爲主,却負起了記録中國偉大藝術作品的責任,其撰述的體例不僅成爲書畫著録的定式,而且連乾隆的皇家藏品編纂也取以爲式。
《嘉興項氏家集》《嘉興書畫文獻集成》《嘉興歷代書畫名人録》是嘉興市委宣傳部和市社科聯的重大委托項目,是嘉興大學牽頭,聯合嘉興市圖書館、嘉興市社科院文化研究所、國家圖書館等單位的學者花費三年的心血,通工易事、齊心合力的辛勞成果,其主旨之一是通過“書畫藝術看嘉興”,即通過考察藝術來綜論一個地區甚至整個社會的文明。敢做此舉,反映了嘉興人民對其文明生活的自信,對項元汴開創的藝術世界的自豪。這套大書毫不過分地强調出了一個信念:一個民族要想保持任何一些理想感覺的話,藝術在其生活中就絶不能缺席。(參見Wilhelm von Humboldt∶Man kann es überhaupt nicht genug wiederholen∶Kunstgenua ist einer Nation durchaus unentbehrlich wenn sie noch für irgend etwas H heres empf nglich bleiben soll )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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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来源:国家图书馆出版社重大项目编辑室
供稿 | 张慧霞 编辑 | 邓旭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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