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在边境修车，一个逃犯塞给我个孩子，说：养大他

我这辈子忘不掉1993年的那个秋天，滇西南边境的雨下得黏糊糊的，黄泥裹着碎石子，沾在裤腿上干了就是一层硬壳。那时候我22岁，从老家四川泸州出来讨生活，在国境线边上的一个小镇开了间修车铺，铺子就一间铁皮房，门口支着个油乎乎的千斤顶，修的都是跑边境线的货车、摩托车，来的人三教九流，说话南腔北调，兜里装着钱的，藏着心事的，见怪不怪。

小镇叫磨憨，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热闹，就一条主街，两头连着重山，山那边就是另一个国家，林子里的雾气能飘一整天，有时候对面的山歌能飘过来，有时候能听见远处的枪响，大家都习以为常，听见了也就低头继续干活，不问，不说，不看，这是边境上的规矩。

我的修车铺在主街的尾端，挨着一个废弃的粮站，房租便宜，就是偏，晚上只有我一个人住，铺子里支个小床，锅碗瓢盆都在角落，饿了就煮碗面条，打个鸡蛋，日子过得糙，但好歹能挣口饭吃，比在家里种地强。

九月的一天，下着小雨，天擦黑的时候，街上的人都走光了，我正收拾工具，准备煮面条，就听见铁皮门被砸得哐哐响，不是敲门，是那种拼了命的撞，带着慌不择路的急。我心里咯噔一下，边境上这种时候来的人，多半有事，但我也没辙，铺子就我一个，躲也躲不开，只能抄起门口的扳手，喊了一声：“谁啊？”

门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开门，修车，快！”

我拉开门，一股子腥气混着雨水的湿气扑过来，门口站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个子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胳膊上缠着破布，布上渗着血，脸上全是泥，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像野狗似的，警惕地扫着四周。他身后停着一辆嘉陵摩托，车胎爆了，车把歪着，一看就是摔过。

“车胎爆了，还有车把，赶紧修，我给你双倍钱。”他说话的时候喘着气，手一直插在裤兜里，不知道攥着什么，眼神还在往我铺子里瞟，像是在看有没有其他人。

我没多问，边境上的人，各有各的难处，修完车拿钱走人，就是规矩。我让他把摩托推进来，他推的时候，我才看见他怀里还藏着个东西，用一块花布裹着，鼓鼓囊囊的，动了一下，我才反应过来，是个孩子。

那时候我心里就犯嘀咕了，这荒郊野岭的，一个带伤的男人，抱着个孩子，骑个破摩托，怎么看都不对劲。但我还是没问，蹲下来拆车胎，补胎，校车把，动作麻利，只想赶紧修完让他走，夜长梦多。

铺子里的灯是个十五瓦的白炽灯，昏黄的光晃着，我听见孩子哼唧了一声，很轻，像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男人靠在墙上，手一直护着怀里的孩子，眼睛盯着我，也盯着门口，浑身的肌肉都绷着，像一只随时要扑出去的豹子。

修了大概一个小时，摩托修好了，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说：“好了，二十块。”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都是十块的，抽了五张塞给我，我要找他三十，他摆了摆手，说：“不用找了。”他的手很抖，不是因为害怕，像是因为什么执念，攥得我的手生疼。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愣了有半分钟，外面的雨还在下，敲着铁皮房，哒哒的响，铺子里静得能听见孩子的呼吸声。

突然，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怀里的孩子塞到了我怀里，那孩子很轻，软乎乎的，带着一点奶香味，混着男人身上的腥气和雨水味。我一下子慌了，手忙脚乱地抱着，差点没接住，我说：“你干什么？这是你的孩子，你塞给我干嘛？”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眼睛里突然就红了，那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有绝望，有恳求，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他说：“兄弟，我是个逃犯，犯了大事，后面有人追，我跑不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怕什么来什么。我想把孩子塞回去，他却往后躲，说：“你别塞回来，我今天找到你，是命，也是缘分。你看着是个实诚人，开个修车铺，本本分分，能活下去。我不行了，我这一走，要么被抓，要么被打死，这孩子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着，从脖子上扯下一个长命锁，铜的，磨得发亮，塞到我手里，说：“这是孩子的，他叫念安，顾念的念，平安的安，刚满百天。兄弟，求你了，养大他，让他平平安安的，别让他走我的路，别让他知道他爹是谁，别让他沾边境上的这些糟心事。”

我抱着孩子，手足无措，那孩子睁着眼睛，黑溜溜的，看着我，一点都不闹，小手还抓着我的衣服。我说：“我一个光棍，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孩子？我连奶粉都不知道怎么冲，你别胡闹，赶紧把孩子抱走。”

他突然给我跪了下来，“咚”的一声，膝盖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点泥星子。他说：“兄弟，我给你磕头了，我知道这难为你，但是除了你，我没人能求了。我身上的钱都给你，够孩子喝几个月的奶粉，我只求你，让他活下来，平平安安的长大。”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我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麻。边境上的逃犯，我见过不少，有偷东西的，有打架的，有走私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为了一个孩子，放下所有的骄傲，给一个陌生人磕头。

我还想再说什么，他突然站起来，看了一眼怀里的念安，眼神软得一塌糊涂，然后转身就冲了出去，跨上那辆嘉陵摩托，拧油门的声音特别大，冲进了雨里，冲进了雾里，再也没回来。

我抱着那个叫念安的孩子，站在铁皮房里，愣了好久，外面的雨还在下，孩子哼唧了一声，我才手忙脚乱地找东西给他裹上。那时候我才发现，孩子的襁褓里，除了那个长命锁，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孩子的生日，还有一句：“欠兄弟一条命，来世必还。”

那天晚上，我没煮面条，抱着念安，坐在小床上，一夜没睡。我看着他小小的脸，想着那个男人消失在雨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过把孩子送到派出所，但是我不敢，我怕派出所的人查来查去，查到那个男人，也查到孩子，更怕孩子没人要，最后送到孤儿院，我总觉得，那个男人把孩子塞给我，是信我，我要是把孩子送出去，就是辜负了他。

那时候我22岁，连女朋友都没谈过，突然多了个百天的孩子，手忙脚乱到了极点。第二天一早，我关了修车铺的门，跑到镇上的供销社，买奶粉，买奶瓶，买尿布，供销社的老板娘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说：“小伙子，你这是咋了？突然当爹了？”

我只能含糊其辞，说：“亲戚的孩子，托我带几天。”

回到铺子里，冲奶粉不知道放多少水，孩子喝了吐奶，换尿布不知道怎么换，孩子哭了，我也跟着慌，手忙脚乱的，满头大汗。那几天，我几乎没合眼，修车铺也关了门，邻居以为我出了什么事，过来敲门，我都不敢开。

念安很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只有饿了或者尿了才会哭，哭起来声音不大，软软的，每次他哭，我就手忙脚乱地冲奶粉，换尿布，看着他喝完奶又睡着，心里就会踏实一点。慢慢的，我也摸出了门道，知道放多少奶粉多少水，知道怎么换尿布不弄醒他，知道他哼唧的时候是想让人抱了。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镇上突然来了警察，挨家挨户地查，说是查一个在逃的通缉犯，男的，三十多岁，带伤，骑嘉陵摩托，怀里抱着个孩子。我心里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抱着念安，躲在铺子里的角落，用布把他的嘴轻轻捂住，怕他哭出声。警察敲我的门，我硬着头皮开了，警察问我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我说没有，最近来修车的都是熟客，没见过生面孔。

警察看了看我的铺子，扫了一眼角落，没发现什么，叮嘱了我一句，要是看到了赶紧报警，就走了。警察走了之后，我腿都软了，抱着念安，后背全是汗，那一刻我才知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把这个孩子送走了，我要是把他送出去，那个男人用命托付的希望，就碎了。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念安的爹，一个22岁的光棍爹。修车铺还是照开，只是我把铺子里的小床往里面挪了挪，用布帘隔出一个小角落，那是念安的小窝。我一边修车，一边带孩子，有人来修车，我就把念安放摇篮里，让他自己玩，他很乖，从不闹，就睁着眼睛看我修车，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来修车的人都好奇，问我这孩子是谁的，我都说，是我弟弟，父母不在了，托我照顾。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是没人多问，边境上的人，都懂分寸，各有各的秘密，谁也不会戳破谁。

那时候日子过得难，修车挣的钱，一半给念安买奶粉、买辅食，一半我们俩糊口。我从来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念安却从没缺过奶粉，有时候我煮一碗面条，我吃清汤的，给念安煮鸡蛋羹，放一点点盐，他吃得很香，小手抓着碗边，糊得满脸都是。

冬天的时候，边境上冷，铁皮房不挡风，我把修车的废轮胎拆了，烧着取暖，抱着念安坐在火堆边，他靠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手指，睡得很香。我看着火堆，看着他的小脸，就会想起那个男人，不知道他是被抓了，还是不在了，我总觉得，他还在看着我们，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念安会走路的时候，就跟着我在修车铺里转，捡螺丝，捡扳手，嘴里喊着“爹，爹”，那时候我才觉得，这铁皮房里，有了家的味道。我教他说话，教他认东西，教他不要跟陌生人走，教他在边境上要守规矩，不要乱看，不要乱问。他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也很懂事，我修车忙的时候，他就自己坐在小凳子上玩，不吵不闹，还会给我递扳手，递抹布。

有人跟我说，你一个光棍，带着个孩子，以后怎么娶媳妇？不如把孩子送出去，自己过轻松日子。我摇了摇头，我说，念安是我儿子，这辈子都是，我不会送他走的。其实我心里知道，我早就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命，从他被塞到我怀里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们爷俩，这辈子绑在一起了。

念安上学的时候，我把他送到了镇上的小学，给他买了新书包，新文具，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进学校，我站在门口，眼睛都红了。那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不是那个22岁的毛头小子了，我成了一个爹，一个要为孩子遮风挡雨的爹。

念安学习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老师总夸他，说他聪明，懂事。他也很孝顺，放学回家，就帮我看铺子，帮我洗盘子，洗衣服，还会给我捶背，说：“爹，你修车辛苦了。”每次听到他说这话，我心里都暖暖的，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日子一天天过，念安慢慢长大，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了一个小伙子，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又考上了市里的高中，最后考上了昆明的大学。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车站，他抱着我，哭着说：“爹，你等我回来，我以后挣了钱，好好孝敬你。”

我拍着他的背，说：“爹不用你孝敬，你好好读书，平平安安的，就是爹最大的心愿。”

看着他坐的车开走，我站在车站，站了好久，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的。这孩子，从一个被塞到我怀里的婴儿，长成了一个大学生，我守着他，养着他，二十年，就这样过来了。

念安上了大学，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来，回来就帮我看修车铺，陪我说话，跟我讲大学里的事。他谈了女朋友，带回家给我看，那姑娘很懂事，喊我叔叔，给我买东西，我看着他们，心里很欣慰，觉得念安终于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

念安大学毕业，留在了昆明工作，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后来结了婚，生了个儿子。他把我接到了昆明，说要让我享清福，不用再修车了。我去了昆明，住不惯城里的高楼大厦，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还是回了磨憨，回了那个铁皮房修车铺，我说，这地方待了一辈子，有感情了。

念安也不勉强我，每个月都回来看我，带着媳妇和孩子，铺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那个小铁皮房，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他的孩子，我的小孙子，也喊我爹，喊我爷爷，小手抓着我的手指，就像当年念安一样，软软的，暖暖的。

有时候，我会坐在修车铺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飘来的雾，想起1993年的那个秋天，想起那个雨夜里的男人，想起他塞给我孩子时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养大他”。我总会摸一摸脖子上的那个铜长命锁，那是我后来戴上的，念安的那个，他一直戴在身上，从没摘过。

我常常想，那个男人，到底是谁？犯了什么事？现在还在不在？这些问题，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答案了。但我知道，他用他的方式，给了孩子一条生路，而我，用我的一辈子，守了一个承诺。

有人说，我傻，为了一个陌生人的孩子，耽误了自己一辈子，没娶媳妇，没享过清福，一辈子守着个修车铺，不值。但我觉得，值，太值了。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做了一件，养大了念安，让他平平安安的，让他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这就够了。

念安现在总说，爹，你是我的亲爹，这辈子都是。我笑着说，傻孩子，爹知道。

其实我心里清楚，从那个雨夜里，他被塞到我怀里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