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的李时珍,正在蕲州雨湖旁的“薖所馆”为《本草纲目》手稿做最后修订,却猝不及防被一股混杂着枸杞、黄芪、石斛、藏红花的奇异甜香包围,坠入一家网红“国风药膳甜品店”。
穿越在“四物汤奶茶”的香雾里
明万历二十一年,蕲州。
李时珍搁下笔,揉了揉因常年著书而昏花的眼睛。历时二十七载,三易其稿,《本草纲目》终于将要付梓。他走到窗前,望向雨湖,心中默念著书初心:“医者贵在格物…博采众方,辨疑正误。” 他欣慰于此书将为后世提供一个相对可靠的本草框架,而非教条。
就在此时,一股浓烈、甜腻、又夹杂着数种熟悉药草气味的奇异香风,毫无征兆地卷入书房。他不及反应,便觉天旋地转,待视野清晰,已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之所。
眼前是暖黄的灯光、原木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着红枣、桂圆、蜂蜜与草药混合的甜香。年轻男女们正围坐,谈笑着享用面前颜色瑰丽的饮品与点心。墙壁上,用漂亮字体写着:“熬夜水:人参+枸杞+菊花,拯救你的肝”、“四物汤撞奶:古方新造,喝出好气色”、“龟苓膏冰淇淋:清热祛湿,甜蜜无负担”。
李时珍愕然。他走到柜台,仔细看那“四物汤撞奶”的配方说明:熟地、当归、白芍、川芎。正是妇科调经基础方“四物汤”的组成!再看“熬夜水”,人参、枸杞、菊花随意配伍。一位店员热情招呼:“老先生,来一杯吗?我们这都是 ‘药食同源’ ,按《本草纲目》配的,健康养生!”
“《本草纲目》?药食同源?” 李时珍如遭重击。他毕生致力于厘清药性、区分品物、强调辨证,生怕后人用药有失偏颇。却不想,在后世,他的心血巨著竟成了…… “网红饮品配方灵感来源”?药材被如此轻佻地混入糖水牛奶之中,冠以“养生”之名,人人皆可随意取用,不问寒热虚实?
“荒唐!此非‘同源’,实乃 ‘乱源’!” 他痛心疾首的低语,淹没在店铺轻松愉快的背景音乐里。
第一幕:当“君臣佐使”沦为“甜品配料”
李时珍脸色铁青,指着那杯“四物汤撞奶”,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四物汤乃养血调经之剂,本有君臣佐使之序,讲究剂量配伍,针对血虚血滞之证。 尔等将其与牛乳、糖霜混为一谈,制成冰饮甜点,是何道理?”
他拿起菜单,手指颤抖:“看此‘熬夜水’,人参大补元气,枸杞滋补肝肾,菊花疏散风热。三者性味、归经、功用南辕北辙!人参甘温,菊花辛凉,一补一散;枸杞甘平滋腻。 将此三物胡乱泡于一壶,给那些因熬夜而阴虚火旺、肝胆郁热的年轻人饮用,岂不是火上浇油,或令湿热壅滞?《本草纲目》中,吾明言人参‘性温,味甘微苦,’ ‘若阴虚火旺者慎用’。尔等可曾读过?”
店员被这古装老者的气势慑住,小声辩解:“可、可大家都说这样喝能补……”
“补?” 李时珍打断,眼中尽是悲悯,“不明阴阳,不辨虚实,不察体质,但言‘进补’,此乃养生之大忌! 吾著《纲目》,详列每味药材之‘气味’、‘主治’、‘发明’、‘附方’,便是教人识其性、明其用、知其宜忌。绝非让人抓一把‘补药’,丢进水里便万事大吉!此等行径,与暴殄天物何异?与服石求仙之愚行,在‘盲目’二字上,有何本质区别?”
第二幕:“食疗”变“食扰”:不分体质的“好”食物
困惑的李时珍走到另一桌,见一女子正对着一碗黑乎乎的“何首乌黑芝麻糊”拍照,配文是:“防脱发养生早餐,打卡第三天!”
李时珍观察女子面色:苍白无华,舌体胖大边有齿痕,显然是脾气虚弱、湿气内盛之体。他忍不住开口:“姑娘,吾观汝面,中焦湿困。何首乌虽能乌发,但其性滋腻,最易碍胃生湿;黑芝麻亦属油润之品。 汝本脾虚湿重,再长期服此滋腻之物,恐非但发不得养,反增腹胀、便溏、口中粘腻之苦,湿气愈重,清气不升,反可能加剧头面油腻、脱发。此乃 ‘虚不受补’ ,更兼 ‘药不对证’ 啊!”
女子愣住,她只知何首乌黑芝麻“对头发好”,从未想过还要看体质。
李时珍又指向旁边一位大嚼“山楂茯苓饼”,声称在“祛湿减肥”的男士。“山楂酸甘,消食化积,活血散瘀,然其性偏破泄;茯苓甘淡,健脾利湿。 二者合用,若为食积肥胖、痰瘀互结者,或可奏效。然观汝形销骨立,面色青黄,说话气短,分明是 ‘脾虚气弱’ 为主。单用茯苓尚可,配上破气之山楂,久服恐更伤中气,令食欲更差,精神愈疲。减肥?恐减去的非是脂垢,而是本已不足的元气!”
他环顾四周,看着人们兴致勃勃地吃着“薏仁红豆汤”、“肉桂拿铁”、“秋梨膏糖”,却无人深究自己是否真是“湿热体质”、“阳虚体寒”或“肺燥津伤”。“药食同源”,本是指食物与药物一样,有寒热温凉、酸苦甘辛咸之性,用之当如用药般谨慎。而今,却成了 “万物皆可食,是药三分利” 的盲目狂欢。
第三幕:被忽视的“毒”与“忌”
最让李时珍心惊肉跳的,是在一家“自助养生茶吧”的见闻。人们像搭配香水一样,自由组合着几十种药材:决明子配黄芪,玫瑰花加黄连,甚至有人将“附子”(剧毒,需严格炮制配伍)的图片当作装饰贴在杯子上,只因“听说补肾阳很厉害”。
李时珍冲上前,指着那附子的图片,手都在抖:“附子,大辛大热,有毒! 《本草纲目》中吾反复警示:‘其性悍烈,非辨证精当、配伍得宜、炮制如法、煎煮足时,不可轻用!’ 尔等竟视同儿戏,以为泡茶即可?此物用之不当,轻则口舌麻痹、心悸头晕,重则…则可夺人性命!吾书中‘毒性’、‘禁忌’之记载,尔等是一个字也未看进去吗?”
他又看到有人将“白果”大量加入甜品。“白果(银杏)生食有毒,熟食亦不可过量。 小儿尤需谨慎!” 他高声疾呼,却无人理会。人们只关心“银杏抗氧化”“对大脑好”,选择性忽略了“毒”与“忌”。
“《本草纲目》非是菜谱!” 李时珍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与愤怒,“吾考辨八百余家,校勘诸说,亲尝百草,乃至‘罗列诸品,重复者删之,疑误者辨之’,是为 ‘格物致知’ ,求一个‘明’ 字。是教人明药性,明医理,明禁忌。绝非让人不明就里,胡乱抓取,以养生之名行害生之实!”
李时珍的“后世本草警示录”
离开前,李时珍向那家甜品店的店主讨来纸笔,挥毫泼墨,留下一份字迹苍劲的“告后世食药者书”,悄然置于收银台前:
“后世之人,览吾《纲目》者,且听一言: 吾集本草,非为尔等开列‘养生零食清单’。药食固有同源之理,然用之道,天地悬隔。 一物入口,必先问其性(寒热温凉),究其味(酸苦甘辛咸),明其归经,知其主治,更须牢记其禁忌、毒性、配伍之忌。此乃‘格物’之本。 无视体质之异、证候之别,听闻某物‘好’,便蜂拥而食,此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何异? 莫将吾书,作营销之噱头、跟风之指南。书中字字,皆是先民智慧与血泪经验,更是责任与警示。 养生之道,首在‘饮食有节,起居有常’,次在‘辨证施膳’,知所宜忌。若舍此根本,一味求诸稀奇贵重之‘药食’,便是舍本逐末,甚或引火烧身。 望尔等用‘药’如用兵,遣‘食’如遣使,慎之!慎之! ——万历癸卯 蕲州 李时珍 东壁老人 痛心疾笔”
墨迹未干,李时珍的身影已如烟消散。只留下那满店依旧香甜的空气,和一张可能被当作“复古营销文案”的宣纸。而远处,新的“网红养生爆款”——“冰镇甘草金银花气泡饮”的研发,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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