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阳春三月
(本文是本人原创,已首发于公众号“微生活札记”。公众号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HAadKMvm3I7Q0GbkfVCFMw)
四奶奶,是我四爷的遗孀。
四爷是我爷爷的亲四弟。可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四爷的模样。听老一辈人讲,四爷过去是村里的保长,在那个年代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正是这个身份,在解放后成了他的催命符,受审后入狱,病死在监狱。留下四奶奶孤零零一人。
我对四爷是没有印象的,暂且不谈他的往事,我只聊聊记忆里的四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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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在世时,作为保长夫人的四奶奶,也算是威风八面,她待人生冷,落了个六亲不认的名声。我爷爷是个瞎子,日子穷得叮当响,自然是被四爷看不起的。我的亲大姑——四爷的亲侄女,被四爷擅自做主,强行卖到了外地。从此,我爷爷奶奶身边再没了女儿的身影,大姑也成了他们一生的心病。而回娘家这条路,也成了大姑永远做不完的梦。
四奶奶有过一个女儿,但出嫁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几十年来杳无音讯,生死不明,四奶奶到死都没有提及过她这个女儿,好像她没有来过这个世上。
没了男人,没了女儿,四奶奶的日子就像是村里那条时常干涸的小河,再无波澜。她的过往就像一层蒙着灰尘的旧纸,糊在她后半生的生命里,在人们的闲谈中,倒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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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我记事起,四奶奶就是一个热心肠的老太太。谁家农忙,把孩子往她面前一放,那是一百个放心。谁家晒粮食,喊一声:“四奶奶,帮忙照看一下,别让虫儿(小鸟)吃了。”她准搬个板凳认真地坐边上,鸟儿硬是不敢靠近。邻居们把从地里拿回来的菜放到她门口,她准给你择得干干净净,再放回到邻居家门口。
四奶奶的家,是一间很小的土坯房,前墙是灶台,后墙是床铺,中间隔着一个黑乎乎的案板。她是村里的五保户,吃的喝的住的,都是生产队供给的。我从来没见她下地干过活,但她却不缺吃不缺喝,甚至吃的比任何家都要好。
四奶奶摊得一手好煎饼,看见她喜欢的侄子或者侄孙子从门口经过,她总是神神秘秘地招手,把人拉进她的小土屋,偷偷塞给他们一张香喷喷的煎饼,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下肚,她脸上就笑眯眯地,很有成就感。我印象里,我哥哥就没少吃过四奶奶的煎饼。
我是个姑娘家,大抵是不讨她喜欢的,每次看着哥哥捧着煎饼吃得很香,我只能站在门外眼巴巴地望着。煎饼的香气总是飘得很远,但从没有飘到过我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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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奶奶住的房子虽小,门口空间也狭窄,却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我们每天上学放学,都会在她门口逗留玩耍。左邻右舍也喜欢聚集在这里,或坐或站,聊着东家长西家短,打闹逗趣,好不热闹。
四奶奶是个小脚老太太,她是挑不动水的,邻居们念着她的好,轮流帮她挑水,她的水缸总是满满的。后来她的身体逐渐衰老,无法生火做饭,全村人便轮流担负起她的饮食起居,每天,热腾腾的饭菜准时会端到她的床前。
四奶奶住过生产队的公房,也住过堆满谷糠的仓库,哪里能遮风挡雨,哪里就是她的家。从这点来说,村里人是善待四奶奶的。没有人会因为她过去的身份而冷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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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奶奶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日子,是在稻场边的仓库里度过的。
那天晚上,稻场里放电影。天刚擦黑,方圆几里地的人就早早吃了饭聚集到了稻场上,孩子们追着玩,大人们聊着天,都在迫切地等待着电影的开场。电影开场前,我妈带着村里的一帮婶子们一起进屋去看四奶奶。听大人们说,四奶奶几天都没有吃进东西了,已说不出话来,怕是熬不了几天了。
四奶奶的屋里挂着一盏昏暗的灯泡,床前挤了一屋子的人,有人见她伸着骨瘦如柴的手费力地向身下摸索,以为她是想抓痒痒,就好心地帮她翻了身。没想到身子刚翻过来,一群人随着一声压着嗓子的惊呼,“嗡”地一声向后退去——她的身下,竟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
四奶奶的身子因长时间没有得到更好的护理,早已开始腐烂了。
那晚的电影声很响,观众的笑声此起彼伏。而稻场边的小屋里,一个孤苦的老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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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奶奶虽然没儿没女,但并没有被草草下葬。所幸的是,村里的队长是个心善实在人,在他的牵头组织下,全村出动,为四奶奶做了一场像模像样的葬礼。按农村风俗,出殡时得有后人摔灰盆,我父亲作为她的侄儿,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四奶奶出殡那天,我父亲头上裹着长长的孝布,捧着那只黑色的粗糙的瓦盆,走在送葬队伍的前头,一步一挪。走出稻场边的十字路口,他猛地将瓦盆摔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算是给四奶奶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可能是源于对四奶奶的这场公葬,我在内心,一直对那个生产队长有着一种深深地敬佩——他让一个孤老之人,体面地走完了最后一程。
四奶奶的坟,葬在村后那个能看得很远的山包上。那里地势高敞,从日出到日落,都有暖洋洋的太阳照着。最初的几年,逢年过节,还有些孙辈、侄孙辈的后人,记挂着她,拎着纸钱香烛,爬到山包上给她烧几张纸。烟火缭绕间,总有人会念叨几句:“四奶奶,天冷了,添件衣裳。”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的老人渐渐离世,年轻一辈又忙着谋生,谁还会特意想起那个孤苦的老人呢?山包上的坟头,早已被野草覆盖。如今,怕是连坟的具体位置,都没几个人说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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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奶奶的死,是我记忆里的一幅难以褪色的画面,一边是稻场上电影的喧嚣,一边是仓库里一个生命的凋零,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交织成一片难言的荒凉。
我偶尔还会想起四奶奶,想起她摊的煎饼,想起她门前的热闹,想起她笑眯眯的小眼睛,想起她讨人欢心时的小心翼翼……她的一生,到底算什么呢?
年轻时沾着保长夫人的名头,过着六亲不认的生活;中年守寡,孤苦伶仃;晚年靠着众人接济,勉强过完残生。她摊的煎饼,成了我童年的奢望;她住过的小屋,热闹过村里无数个晨昏。可到头来,她还是像一片无人问津的落叶,落在了土里,被岁月掩埋,再无人记起。
若不是我偶尔翻起这段记忆,怕是这世上,早就没有几个人,还记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四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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