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封赏大典落幕不过三日,薛仁贵便向唐高宗递上了归乡的奏折。龙椅上的李治望着这位刚受封平阳郡公的大将军,眼中满是理解:“爱卿离家六载,征战四方,如今功成名就,是该回去看看妻儿了。朕准你三个月假期,好好与家人团聚,所需物资,朝廷一应供给。”
薛仁贵叩谢圣恩时,指尖微微颤抖。六年前那个寒夜,他背着简陋的行囊,在绛州龙门县的村口与妻子柳氏告别,她怀中抱着刚满周岁的长子薛讷,泪水打湿了粗布衣衫,却依旧强忍着哽咽说:“夫君放心出征,家中有我,定等你凯旋。”如今,他身披紫袍金带,手握重兵,却始终记得那座破败的寒窑,记得妻子鬓边的风霜,记得孩子们懵懂的眼神。
归乡的队伍没有张扬,薛仁贵只带了姜兴本等几名亲信,换上了半旧的青袍,胯下白马也褪去了华丽的鞍具,只求低调赶路。从长安到绛州,千里路程,他日夜兼程,马蹄踏过熟悉的土地,心中的思念便浓烈一分。路过黄河渡口时,他勒马驻足,望着滔滔江水,想起年少时在此打鱼为生的日子,想起柳氏每日送饭时的身影,眼眶不禁泛红。
“将军,前面就是龙门县了。”姜兴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薛仁贵点点头,催马前行。熟悉的村庄渐渐映入眼帘,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几位老者正坐着闲谈,孩子们在一旁追逐嬉戏。他翻身下马,牵着马缓缓走近,心中既期待又忐忑——六年未见,妻儿是否安好?寒窑是否还在?
“这位客官看着面生,是来走亲戚的吗?”一位白发老者抬头打量着他,眼中带着疑惑。
薛仁贵拱手笑道:“老丈,晚辈薛礼,幼时曾在此居住,今日特来探望家人。”
“薛礼?”老者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你是当年那个打鱼的薛二郎?听说你投军出征,成了大英雄,莫非……”
“正是晚辈。”薛仁贵温和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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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村庄,村民们纷纷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惊喜与敬佩。“薛将军回来了!”“真是薛大英雄!”“当年就知道你不是凡人!”议论声中,几位当年与他交好的同乡走上前来,紧紧握住他的手:“二郎,你可算回来了!柳氏嫂子这些年,不容易啊!”
薛仁贵的心猛地一沉:“嫂子她……还好吗?”
“柳氏嫂子身子还算硬朗,就是这些年操劳过度,看着比同龄人显老。”同乡叹了口气,“你走后,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靠着纺纱织布勉强糊口,还得照顾你年迈的父母,直到三年前两位老人相继离世。她性子要强,从不肯接受乡亲们的接济,硬是咬牙撑了下来。”
薛仁贵的喉咙一阵发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连忙谢过乡亲,牵着马快步向村西的寒窑走去。那座熟悉的土窑坐落在山脚下,墙体早已斑驳,屋顶的茅草有些枯黄,窑前的小菜园里种着几株青菜,看得出有人精心打理。
他站在窑门前,手指悬在门板上,却迟迟不敢叩响。六年了,这座寒窑承载了他所有的牵挂与愧疚。他仿佛看到柳氏在灯下纺纱的身影,看到孩子们趴在门槛上盼着父亲归来的模样。
“谁啊?”窑内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带着几分警惕。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娘子,是我,薛礼回来了。”
窑内瞬间陷入寂静,紧接着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柳氏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昔。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柳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比六年前高大了许多,身上的青袍虽不张扬,却难掩气度,脸上的风霜刻画出成熟的轮廓,正是她日夜思念的夫君。
“夫君……”柳氏的声音哽咽着,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再也忍不住扑进薛仁贵的怀中。
薛仁贵紧紧抱住妻子,感受着她单薄的身躯,心中的愧疚与心疼汹涌而出。“娘子,让你受苦了。”他的声音沙哑,泪水打湿了她的发髻,“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和孩子们了。”
柳氏在他怀中放声大哭,六年的等待、六年的艰辛、六年的牵挂,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泪水。她捶打着他的后背,像是在抱怨他的迟归,又像是在宣泄心中的委屈:“你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我不好,是我让你等了太久。”薛仁贵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地安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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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兴本等人识趣地退到远处,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留下空间。
哭了许久,柳氏才渐渐平复情绪,拉着薛仁贵走进窑内。窑里的陈设依旧简陋,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柴火,炕上铺着粗布被褥。唯一不同的是,墙上挂满了孩子们的习作,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父亲”“平安”等字样。
“孩子们呢?”薛仁贵四处张望着,心中满是期待。
“他们去山上割草了,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回来。”柳氏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去给你倒碗水,你一路辛苦了。”
她转身走向水缸,薛仁贵看着她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想当年,柳氏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容貌秀丽,知书达理,却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一贫如洗的他。婚后,她操持家务,孝敬公婆,从未有过一句怨言,甚至在他最失意的时候,鼓励他投军报国。
“娘子,这些年,委屈你了。”薛仁贵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粗瓷碗,碗里的水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柳氏摇摇头,眼中满是温柔:“只要你平安回来,一切都值得。你在前线打仗,九死一生,我在家中再苦再累,也比不过你在战场上的凶险。”她看着他身上的青袍,“陛下封赏了你,你如今是大将军了,怎么还穿得这么朴素?”
“我不想太过张扬,只想安安静静地回来看看你和孩子们。”薛仁贵握住她的手,“朝廷赐了府邸、田地和金银,我已经让人先送到县城了,等过几日,我们就搬到县城去住,让你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这里虽然简陋,但住惯了,而且乡亲们都很好。再说,孩子们还小,不能因为富贵就忘了本。”
薛仁贵心中一暖,越发敬佩妻子的品性:“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忘本。但县城的条件更好,孩子们可以去学堂读书,你也不用再这么操劳了。至于乡亲们,日后我们常回来探望便是。”
正说着,窑门外传来了孩子们的嬉笑声。“娘,我们回来了!”
薛仁贵连忙站起身,只见两个孩子走进窑内。大的那个约莫七岁,穿着打补丁的短褂,皮肤黝黑,眼神明亮,正是长子薛讷;小的那个四五岁,梳着两个小辫子,脸蛋圆圆的,是次子薛慎。
两个孩子看到薛仁贵,都愣住了,怯生生地躲到柳氏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讷儿,慎儿,快叫爹爹。”柳氏拉着孩子们的手,温柔地说。
薛讷眨了眨眼睛,看着薛仁贵,又看了看母亲,小声地问:“娘,他真的是爹爹吗?爹爹不是在很远的地方打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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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仁贵走上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讷儿,慎儿,我是爹爹。爹爹打完仗了,回来陪你们了。”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孩子们的头,却又怕吓到他们。
薛慎躲在哥哥身后,偷偷露出半个小脑袋,小声地叫了一声:“爹爹。”
薛讷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叫了一声:“爹爹。”
听到这声“爹爹”,薛仁贵的泪水再次忍不住流了下来。他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中,感受着他们小小的身躯,心中满是愧疚:“孩子们,对不起,爹爹回来晚了,让你们受委屈了。”
薛讷毕竟年长一些,他感受到父亲怀中的温暖,怯意渐渐消散,小声地问:“爹爹,你真的是大英雄吗?村里的人都说,你在辽东打了很多胜仗。”
薛仁贵笑了笑,点点头:“爹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以后,爹爹会保护你们,保护娘,再也不让你们受苦了。”
柳氏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三人相拥的画面,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眼中却再次泛起了泪光。这些年的艰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当天晚上,柳氏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母鸡,又做了几个拿手的小菜。薛仁贵陪着孩子们坐在炕边,听他们讲这些年的趣事,也给他们讲战场上的故事——但他刻意避开了血腥的场面,只讲一些智取敌营、善待百姓的情节。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满是崇拜。
夜深了,孩子们已经睡熟。薛仁贵和柳氏坐在炕边,低声说着话。
“夫君,你在辽东打仗,有没有遇到危险?”柳氏轻声问,眼中满是担忧。
薛仁贵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战场上自然有危险,但每次想到你和孩子们,我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气。扶余城一战,我率两千将士对抗三万敌军,身边的兄弟死伤不少,我也几次险些丧命,但我心里始终想着,一定要活着回来见你和孩子们。”
柳氏紧紧攥着他的手,泪水再次滑落:“以后不要再去打仗了,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薛仁贵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娘子,我是大唐的将军,保家卫国是我的职责。如今高句丽尚未完全平定,边疆也并不安稳,只要陛下需要,我便要再次出征。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战事平息,我一定辞官归隐,好好陪你和孩子们。”
柳氏知道他的性格,也不再强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夫君放心,无论你去多久,我都会等你回来。只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平安归来。”
“我答应你。”薛仁贵将她拥入怀中,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平定边疆,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让自己的家人再也不用承受分离之苦。
接下来的几日,薛仁贵带着妻儿走遍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拜访了当年帮助过他们的乡亲。他拿出朝廷赏赐的金银,分给生活困难的乡亲们,又出钱修缮了村里的学堂和道路。村民们都对他感激不尽,都说薛仁贵虽成了大将军,却依旧没有忘本。
他还带着孩子们去了父母的坟前祭拜。在父母的坟前,薛仁贵跪下磕头:“爹,娘,儿子回来了,儿子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如今功成名就,也把柳氏和孩子们照顾得很好,你们在天之灵,安息吧。”
柳氏和孩子们也跟着磕头,泪水打湿了坟前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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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假期转瞬即逝。薛仁贵接到了朝廷的圣旨,命他即刻返回长安,准备率军平定高句丽残余势力。
离别那天,村庄里的乡亲们都来送行。柳氏牵着孩子们的手,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中满是不舍,却依旧强忍着泪水:“夫君,一路保重,我和孩子们在家等你回来。”
“娘子,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等着我凯旋。”薛仁贵弯腰,摸了摸薛讷和薛慎的头,“讷儿,你是哥哥,要好好照顾弟弟,听娘的话。”
薛讷用力点点头:“爹爹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娘和弟弟,等你回来。”
薛慎拉着薛仁贵的衣角,小声道:“爹爹,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我还想听你讲打仗的故事。”
薛仁贵心中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妻儿和乡亲们,勒转马头,毅然决然地向长安方向驶去。
柳氏牵着孩子们的手,站在村口,望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带着期盼与希望。她知道,她的夫君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而战,是真正的英雄。而她能做的,就是在家中默默等待,等待他再次凯旋,等待一家人真正团聚的那一天。
寒窑重逢的泪水,是久别相思的宣泄,是六载坚守的见证;而再次离别的不舍,是家国责任的担当,是儿女情长的升华。薛仁贵的衣锦还乡,不仅是一个男人对家庭的亏欠与补偿,更是一个英雄对初心的坚守与传承。这份穿越岁月的深情与担当,终将随着他的征战之路,被永远铭记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后人敬仰的典范。
本章以“重逢-相伴-离别”的情感脉络为主线,通过寒窑的简陋与薛仁贵的荣耀形成对比,细腻刻画了夫妻间的相濡以沫、父子间的陌生与亲近,既展现了名将的柔情一面,也凸显了“家国大义与家庭温情并行不悖”的核心观点。文中大量生活化细节(如柳氏的补丁衣裙、孩子们的习作、村口的老槐树)让场景更真实可感,情感递进自然,旨在让读者在共鸣中体会“坚守”与“担当”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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