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腊月二十四,是我们镇上的小年集。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娘给的二十块钱,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踩着冻得邦邦硬的土路往镇上赶。那时候的赶集,可不是现在超市里随便逛逛,那是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日子,十里八乡的人都往一块儿凑,卖年货的、耍手艺的、走亲戚的,挤在窄窄的街道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暖烘烘的热气能把头顶的寒气都冲散。
我那年二十一岁,在村里的砖窑厂干活,每天扛着几十斤重的砖坯来回跑,累得倒头就睡,可心里总憋着点事儿,跟块石头似的压着。三年前的春天,也是在这个镇上,我跟邻村的晓燕表过白,结果被她当场拒了。这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这三年来,我愣是没敢再往她们村去,也没再跟任何人提过她。
那天的集上人特别多,我刚挤进街口,就被一股炸油条的香味勾住了脚。卖油条的王大爷正拿着长筷子翻着锅里的油条,金黄酥脆的,油星子滋滋地响。我咽了口唾沫,本来想给自己买两根解解馋,可一想到娘交代的任务——买春联、福字,还要给弟弟妹妹扯块新布做衣裳,就硬生生把念头压了下去。刚要走,就听见王大爷喊我:“柱子!愣着干啥?过来吃根油条!”我笑着摆了摆手:“不了大爷,赶明儿领了工钱再来给您捧场!”
顺着人流往前走,两边的摊位摆得满满当当。卖春联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红纸黑字写得龙飞凤舞,“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看得人心里敞亮。我挑了两幅大的春联,又选了几个红彤彤的福字,揣在怀里,生怕被挤皱了。往前走几步,是卖年画的,印着胖娃娃抱鲤鱼的、穆桂英挂帅的,色彩鲜艳,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想起弟弟妹妹每次过年都吵着要贴年画,就咬牙买了一张《八仙过海》,揣在棉袄里捂着,怕冻着也怕被挤坏。
正想着再去布摊看看,突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柱子?是你吗?”那声音有点耳熟,又有点陌生,我愣了一下,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脑子瞬间就空了——是晓燕。
她站在不远处的糖炒栗子摊前,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额前留着薄薄的刘海,比三年前长开了些,眉眼还是那么亮,只是脸上少了点青涩,多了几分温柔。我手里的年画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攥紧了,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脸“唰”地就红了,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这三年来,我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她,有时候是她拒绝我的样子,有时候是我们小时候一起在田埂上跑的样子,可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年我鼓起毕生勇气跟她表白,我说:“晓燕,我喜欢你,以后我想娶你。”她当时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野草,半天没说话,最后小声说:“柱子,对不起,我爹娘想让我嫁个吃公家饭的,你……你再找别人吧。”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那时候我刚从学校毕业,没工作没手艺,只能在村里干点零活,确实配不上她。后来我就去了砖窑厂,没日没夜地干活,就是想争口气,想着等我混出个人样来,也许还能再找她说说。可日子一天天过,我攒了点钱,却越来越没勇气,总觉得自己还是配不上她,万一再被拒一次,那点仅剩的自尊就彻底没了。
晓燕见我愣在那儿不说话,笑着朝我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很轻,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我不知道的情绪。“怎么?不认识我了?”她问,声音比以前更温柔了。
“认……认识,”我结结巴巴地说,舌头都有点打卷,“晓燕,你……你也来赶集啊?”
“嗯,给我爹娘买点年货。”她指了指旁边糖炒栗子摊,“刚想买点栗子,就看着像你,没想到真是。”她顿了顿,眼神里的笑意淡了点,突然问:“柱子,这三年,你就没想过找我?”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我心里的委屈、不甘、羞涩一下子涌了上来,喉咙有点发紧,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没想过?怎么可能没想过?砖窑厂的活儿累得要命,有时候扛着砖坯走在窑洞里,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模糊了眼睛,我脑子里想的都是她。想她小时候扎着羊角辫,跟在我身后喊“柱子哥”;想她放学路上,把舍不得吃的烤红薯分给我一半;想她拒绝我那天,低着头,眼里好像有泪光。可我不敢找她啊,我怕她还是那句话,怕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怕自己的狼狈样子被她看见。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沙哑,“我以为你……你不想见我。”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见你了?”晓燕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当年我是说我爹娘想让我嫁个吃公家饭的,可我没说我不想跟你好啊。”
我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晓燕低下头,脸颊有点红,伸手拨了拨额前的刘海,“我以为你会再来找我,跟我说你会努力,会让我爹娘认可你。可我等了一年,没等到你;又等了一年,还是没等到你。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找了别的姑娘呢。”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顺着我的喉咙往下淌,流到心里,把那根扎了三年的刺给冲掉了。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的期待,突然就明白了。当年我只听到了她的拒绝,却没听懂她话里的犹豫;只看到了自己的狼狈,却没看到她眼里的不舍。我光顾着自卑,光顾着难过,却忘了,喜欢一个人,应该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
旁边糖炒栗子的香味飘了过来,混着街上的吆喝声,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眼里只有晓燕。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看着她的眼睛说:“晓燕,我没忘,从来都没忘。这三年,我在砖窑厂干活,就是想攒点钱,学点手艺,等我有能力了,就去找你。我怕……我怕你看不上我这个卖力气的。”
“谁看不上你了?”晓燕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爹娘是想让我过得好点,可他们也没说非得嫁个吃公家饭的。你踏实、能干,又善良,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多了。当年我拒绝你,是想让你有点上进心,不是真的不想跟你好。”
我心里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压了三年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转过头,抹了把眼睛,怕被她看见。晓燕看着我,轻轻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哭啥?多大的人了。”
“我高兴。”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哽咽,“晓燕,我现在在砖窑厂已经是小组长了,每个月能挣三十多块钱,我还跟着师傅学了瓦工手艺,以后我想自己包点活儿干,肯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相信你。”晓燕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像腊月里的太阳,暖洋洋的,“其实我去年就打听着你在砖窑厂干得不错,还想着要不要托人给你捎个话,可又怕你不愿意。”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看了我们两眼,可我一点都不在乎。我看着晓燕,她也看着我,两个人都笑了,眼里的羞涩和犹豫都没了,只剩下满满的欢喜。
“走,我请你吃糖炒栗子。”晓燕拉着我的胳膊,往糖炒栗子摊走去。她的手很暖,隔着厚厚的棉袄,我都能感觉到她的温度。我手里还攥着那张《八仙过海》的年画,怀里揣着春联和福字,心里却比揣了什么都踏实。
卖栗子的大爷笑着说:“姑娘,跟对象一起来赶集啊?这栗子刚出锅,甜得很!”晓燕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笑。我心里甜滋滋的,赶紧掏出钱,买了两斤栗子,递给她一斤:“趁热吃。”
她剥开一个栗子,塞进嘴里,点了点头:“真甜。”我也剥开一个,放进嘴里,确实甜,甜到心里去了。
那天的集,我逛得特别踏实。晓燕陪着我去布摊,给弟弟妹妹选了块蓝色的卡其布,说做衣裳耐脏;又陪着我去买了点瓜子花生,说过年招待客人用。我们并肩走在拥挤的人群里,有时候她会挽着我的胳膊,有时候会跟我说起这三年来的事儿——她这三年一直在村里的小学代课,攒了点钱,也跟爹娘好好谈过,说自己喜欢的人,只要踏实肯干,日子肯定能过好。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才往回走。路上,晓燕说:“年后我爹娘想见见你。”我使劲点点头:“好,我一定去,好好跟叔叔阿姨说说。”
走到分岔路口,她要往她们村走,我要往我们村走。她站在路口,看着我说:“柱子,以后可不准再跟我断了联系了。”
“嗯,再也不了。”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以后我天天找你。”
她笑了,挥了挥手:“走吧,路上慢点。”
我也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手里的栗子还热着,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原来,有些喜欢,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有些缘分,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身边。当年的我,因为自卑错过了一次,幸好这一次,我没再放手。
那年的春节,过得特别热闹。晓燕跟着我去给我爹娘拜年,爹娘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她夹菜。弟弟妹妹拿着那张《八仙过海》的年画,贴在堂屋里,说这是嫂子陪着哥哥买的,要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后来,我真的自己包了点瓦工活儿,带着村里的几个小伙子一起干,日子越过越红火。1988年的春天,我用自己挣的钱,风风光光地把晓燕娶回了家。
现在,我们都老了,孩子也都成家了。有时候跟晓燕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还会笑着说:“当年要不是我在集上拦着你,你是不是就真的不找我了?”我握着她的手,笑着说:“不会,就算你不拦我,我攒够了勇气,也一定会去找你。”
其实我知道,当年如果不是她主动拦着我,也许我们就真的错过了。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幸好,我们都没错过。
日子就像赶集一样,热热闹闹,有苦有甜,可只要心里装着喜欢的人,揣着一份勇敢和坚持,就一定能遇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就像86年腊月的那个集,我本来只是想买点年货,却没想到,找回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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