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伤卧于病榻,她却嫌我麻烦,转身去悉心照料“受惊”的男闺蜜。待我康复,心灰意冷,用所有存款换了张环游世界的单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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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卧室里的空气死寂得像凝固的胶水。
突兀炸响的电话铃声,不像是在呼唤,倒像是一根淬了冰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我原本安稳的梦境里。
心脏猛地收缩,我像个溺水的人一样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意识还混杂在混沌的黑雾里,身旁的孟菲却已经凭借着某种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在黑暗中精准地摸到了手机。
屏幕刺眼的白光打在她脸上,照亮了她那一脸尚未褪去的惺忪。
“喂?肖然?这么晚了你怎么了?”
起初,她的声音还裹挟着浓重的鼻音,带着一丝被人吵醒的沙哑慵懒。
可仅仅过了半秒,就像是被谁狠狠掐了一把,她的声调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
“你说什么?发烧了?三十九度二?”
“你怎么搞的?现在就你一个人在家里?”
那种焦急,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瞬间在这个安静的卧室里炸裂开来。
孟菲几乎是“蹭”地一下从床上弹射起来的。
她甚至来不及穿上那双就在脚边的毛绒拖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床边焦急地打转,语气里带着快要溢出来的哭腔。
“肖然你别动,听话,千万别乱动,我现在马上过去!你一定要等着我!”
通话被她极其果断地切断,就像是切断了一根救命稻草。
紧接着,她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疯狂地拉开衣柜门,衣架撞击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这个深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我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那种被强行唤醒的不适感让我眉头紧锁。
“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肖然发高烧了,快四十度了!”
她头都没回,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里,我不放心,必须得立刻过去看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地往腿上套那条紧身牛仔裤,甚至连内衣都顾不上穿,随手抓起衣架上一件宽大的风衣就往身上裹。
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心底那股原本被压抑的不快,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迅速且不可逆地扩散开来。
我皱着眉,尽量压着性子开口。
“菲菲,现在是后半夜两点。”
“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深更半夜跑到单身男人的住处,这合适吗?”
“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不过是发个烧而已,让他自己叫个外卖送药,或者打个120不就行了?”
我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孟菲正在扣扣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猛地回过头,死死地瞪着我。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见她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那眼神陌生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梁宇!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肖然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一个人在北城打拼,无亲无故的,现在病得这么重,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我不去管他谁管他!”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尾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指责。
“万一他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烧坏了脑子,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更不会原谅你!”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斥责,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我那点残存的睡意浇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无名业火,从胸口“蹭蹭”地往天灵盖上窜。
最好的朋友?
比我这个跟她领了证、同床共枕三年的合法丈夫还要重要的“男闺蜜”?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智去拉住这匹脱缰的野马,“我开车送你,或者我们现在帮他叫个救护车,总比你这样慌慌张张、赤手空拳地跑过去要稳妥得多吧?”
“来不及了!”
孟菲尖叫着打断了我的建议,她的表情在昏暗中显得近乎歇斯底里。
“等你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洗把脸再开车,黄花菜都凉了!你就在家老实待着吧,别给我添乱!”
话音未落,她一把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和钱包,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家门,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被重重甩上。
那声音震耳欲聋,整个公寓的墙壁仿佛都跟着痛苦地震颤了一下。
我一个人僵直地坐在黑暗笼罩的卧室里,身体保持着半坐的姿势。
耳边是她高跟鞋踩在楼道大理石地面上急促的“哒哒”声,紧接着是楼下车库里汽车引擎暴躁的轰鸣声,最后是一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
很快,一切喧嚣都被深夜吞噬,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出门前喷的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甜腻得让人作呕。
身旁的枕头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属于她的体温。
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那种透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一路攀爬,死死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指尖悬停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
我想给她打个电话,想叮嘱她夜路黑,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可那根手指像是千斤重,怎么也按不下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像是午夜冰冷刺骨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我的口鼻,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
我梁宇算什么?
一个在她担心那位宝贝“男闺蜜”时,只会碍手碍脚、只会拖后腿的累赘?
一个在她眼里,冷血、自私、根本不懂什么叫“纯洁友谊”的摆设?
黑暗中,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重新躺回那张空了一半的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这一夜,我睁着眼直到天明。
直到第二天早上,窗外的天光已经刺得人眼睛生疼,孟菲才拖着一身疲惫推门而入。
她眼圈下是一片乌青,脸上写满了熬夜后的倦意,但那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就像是刚刚打赢了一场艰苦卓绝的胜仗。
“他……怎么样了?”我哑着嗓子开口,喉咙干涩得像被粗砂纸狠狠磨过。
“没事了,后半夜总算退烧了,就是人吓得不轻。”
她一边换鞋,一边把那只名牌包随意地扔在沙发上,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
“我不放心,特意给他熬了点白粥,亲眼看着他吃下去睡着了,我才回来的。”
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突然觉得这张朝夕相处了三年的脸,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到让我心生寒意。
“孟菲,”我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微不可闻,“你觉得我们这样,正常吗?”
她脱外套的动作猛地一顿,缓缓回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解,和那一丝我也许久未见的不耐烦。
“梁宇,你又想说什么?又要开始了吗?”
“肖然是我认识十几年的朋友,我们之间的感情比亲人还亲,他有事我能不管吗?”
“我没说你不能管,”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语气的平静,“但是,有必要整晚不回家,孤男寡女地守着照顾吗?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难道都是摆设吗?”
“你懂什么!”
孟菲的火气像是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就炸了。
“医院里冷冰冰的,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他一个人躺在那里多可怜!我在他身边,他心里至少能踏实点,能有点安全感!”
“那我呢?”
“我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为你担惊受怕整整一晚,我就不可怜吗?我的心里就踏实吗?”
我终于没能忍住,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在客厅里回荡。
孟菲愣住了。
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错愕和那一闪而过的愧疚。
但那点愧疚太微弱了,很快就被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所吞噬。
“梁宇,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别这么小心眼?”
“我跟肖然之间清清白白,就是最纯粹的友谊,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纯粹的友谊?
我笑了,笑声干涩而悲凉,像是风吹过枯草。
是啊,纯粹到可以为了他,在午夜抛下自己的新婚丈夫,夺门而出。
纯粹到可以为了他,对我大吼大叫,视我为仇敌。
纯粹到,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的笑话。
那场争吵最终以孟菲重重摔上次卧的门而告终,她留给我的,只有一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背影。
那时的我,以为这只是我们婚姻长河中一个小小的暗礁,一个很快就会被时间抚平的褶皱。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表现得足够大度,足够体谅,我们的生活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原来的轨道。
直到一个月后,工地上那架冰冷的脚手架轰然倒塌。
当我被埋在钢筋水泥之下,鲜血染红了视线,被救护车拉走抢救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
我的想法,错得究竟有多么离谱。
工地的紧急电话,是在第一时间打给孟菲的。
当时我的意识在剧痛中时断时续,满脑子都是黏稠温热的液体在流淌。
我只模糊地记得,工头那双粗糙的大手从我沾满灰尘的口袋里摸出手机,颤抖着找到了通讯录里“老婆”那个号码。
“喂?是梁宇的家属吗?出大事了!他从架子上掉下来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你快点过来!”
电话那头,我听不清孟菲具体说了什么。
我只听到工头焦急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震惊。
“什么叫事多?你老公从三楼掉下来了!现在人事不省,你赶紧给我过来啊!”
事多?
这两个字,像两根被炉火烧得通红的钢针,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我混沌的大脑皮层。
那一瞬间的刺痛,远比我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腿,和额头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要来得猛烈一万倍。
我被推进手术室那扇惨白的大门时,视野的尽头,依旧没有孟菲的身影。
反倒是我那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爸妈,接到同事电话后,连夜从一百多公里外的老家包车赶了过来。
等我从麻醉剂编织的黑暗深渊里挣扎着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我妈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她趴在床边,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核桃。
我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脚下的地板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烟头。
“爸……妈……”
我一开口,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烟,发出的声音粗粝得像是在锯木头。
“儿子!你醒了!”
我妈猛地抬起头,眼泪“刷”地一下又涌了出来,决堤一般。
“你吓死妈妈了,你真的吓死妈妈了!”
我爸也赶紧掐灭了手里的烟走过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拍了拍我的胳膊,眼圈红得吓人。
“没事就好,人活着就好,医生说你命大,捡回一条命。”
我费力地转动脖子,环顾四周。
这间不算大的病房里,除了我爸妈焦急且充满爱意的面孔,空无一人。
“孟菲呢?”我问。
我妈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躲闪着,支支吾吾地说:“菲菲……她,她公司有点急事,昨晚来看了一眼,就先回去了。”
我爸那个暴脾气,听了这话,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冷哼。
“什么狗屁公司有急事!我看她是照顾她那个宝贝‘男闺蜜’有急事!”
“老梁!”我妈赶紧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是阴暗潮湿角落里滋生的藤蔓,紧紧地缠了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
“爸,到底怎么回事?你别瞒我。”
我爸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索性把话都挑明了,唾沫星子乱飞。
“我们昨天赶到医院的时候,你的手术刚做完,人还没醒。她倒是在,可人就在这儿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屁股都没坐热,接了个电话就跟火烧眉毛一样,火急火燎地走了!”
“我问她去哪,她说她那个朋友肖然,听说你出事了,吓得心脏不舒服,她得过去看看!”
我爸越说越气,捏着拳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声音都开始发抖。
“我当时就想骂人!你老公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你去照顾一个仅仅是‘听说’消息就被吓到的外人?这是什么道理!天底下有这种老婆吗?”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尽全力地挤压。
疼。
真疼啊。
上一次,肖然发烧,她急得像是天要塌下来。
这一次,我从三楼掉下来,差点连命都没了,她却为了一个仅仅是被“吓到”的肖然,把我一个人扔在了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我的生死,都比不上她男闺蜜的一点点惊吓。
多可笑啊,梁宇。
你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孟菲是傍晚时分才姗姗来迟出现在病房的。
她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桶,脸上画着完美无瑕的妆容,那身剪裁得体的连衣裙,看不出半点属于医院家属的焦急和憔悴。
“你醒啦?”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我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而不是在面对一个重伤患。
“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我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爸妈借口出去买晚饭,把空间留给了我们,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是我特意给你熬的骨头汤,你腿断了,多喝点这个能补补钙。”
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飘了出来,试图掩盖这里的冰冷。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死寂一般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她。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的眼神开始有些闪躲,不敢与我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桶的边缘。
“你……你别这么看着我啊,”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知道你怪我昨天没能一直陪着你。可是肖然他……他当时真的吓坏了,脸色都白了,一直在喘气,我怕他会出事。”
“所以,你就把我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老公,扔给了我年迈的爸妈,自己跑去安慰他了?”
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心已经死了。
孟菲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辩解词汇。
“梁宇,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
“孟菲,你现在就告诉我,在你的心里,我和肖然,到底谁更重要?”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终于撕开了我们之间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名为“和平”的遮羞布,露出了下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孟菲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
“你非要这么比较吗?你们一个是我的丈夫,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根本就没有任何可比性!”
“没有可比性?”我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讽刺。
“是啊,确实没有可比性。他发个烧,你整晚不睡跑去照顾,如临大敌。我差点摔死,你第一时间嫌我事多,还因为他被吓到就丢下我不管。这对比,还不够明显吗?”
“我没有嫌你事多!”孟菲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那是工头在电话里胡说八道!我当时只是……只是事情太突然了,我有点懵!我没反应过来!”
“是吗?”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那你敢不敢对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在你心里,没有一丝一毫觉得我出事,是给你添了麻烦吗?”
孟菲的眼神剧烈地晃动起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
她的沉默,就是这世上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缓慢而坚定地沉了下去,沉到了无底的、冰冷的深渊,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
“行了,你走吧。”我缓缓闭上眼睛,疲惫地挥了挥手。
“梁宇……”
“我让你走。”
我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孟菲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默默地拿起她的包,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关上的那一刻,我才重新睁开眼,呆呆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两行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枕头,洇开一片冰冷的湿痕。
不是因为身上那钻心的疼痛,而是因为那颗被彻底伤透了的,再也拼不起来的心。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和孟菲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死了。
埋葬在了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下午。
接下来的日子,孟菲每天都会按时来送汤,但我们之间的话,却越来越少,像是在履行某种枯燥的契约。
她来了,放下东西,坐一小会儿,百无聊赖地玩玩手机,然后就借故离开。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和肖然发微信,偶尔还会走到走廊尽头去打电话,避开我的视线。
我躺在病床上,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局外人,冷眼旁观着她和另一个男人的“深厚情谊”。
她会因为肖然微信里的一句玩笑而笑得花枝乱颤,肩膀不停地抖动,眼里有光。
也会因为肖然在电话里抱怨工作不顺心而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用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去安慰,如同哄一个孩子。
而对我,她除了每天例行公事地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就再也没有更多的话题。
我的腿很痛,头也因为脑震荡时常晕眩,但这些身体上的痛苦,都比不上心里的那片荒芜。
我开始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一件事。
一件,能让我从这场荒诞的婚姻里,彻底解脱的事。
那天,公司财务把一笔数额巨大的工伤赔偿款和项目奖金,打到了我的工资卡上。
看着手机银行APP里那一长串冰冷的数字,我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映出了我那双冷漠的眼睛。
时机,差不多到了。
住院的日子,漫长得像一个没有尽头的世纪。
每天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我看着窗外那片被楼房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感觉自己的意志力,正被这一点一滴的无聊和疼痛慢慢消磨。
我爸妈心疼我,想留下来照顾,最终还是被我劝回去了。
他们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熬不住这医院的折腾,而且老家还有一堆事情离不开他们。
我笑着跟他们说,孟菲会照顾我的,让他们把心放在肚子里。
其实我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我用来安慰他们,也用来麻痹自己的谎言。
孟菲确实每天都来,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准时准点地完成打卡任务。
她来的时候,总是踩着饭点,放下保温桶,公式化地问一句“今天好点没”,然后就自然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开始专注地沉浸在她的手机世界里。
那部小小的手机,就是她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一个没有我、只有肖然的伊甸园。
我甚至不用费力地凑过去看,光听她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压抑的轻笑,和那些温柔得能掐出水的语气,就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你别老是吃外卖啊,那个油太大了,对你的胃不好。”
“新上映的那个科幻电影?好啊,等你忙完这阵子,我一定陪你去看。”
“哎呀,我们家梁宇这情况,估计还得在医院老老实实待上一阵子呢,我也走不开太远,不过我的时间多的是。”
她口中的那句“我们家梁宇”,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却又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得我心里生疼。
我躺在床上,身体动弹不得,就像一个被钉死在舞台上的背景板。
眼睁睁地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上演着一出关于“关怀”与“陪伴”的独角戏。
有一次,护士进来给我换药。
揭开纱布的时候,新生的嫩肉和纱布不幸黏连在了一起,每一次撕扯都像是在剥皮。
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沁满了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抓着床单。
孟菲就坐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戴着降噪耳机,对着手机屏幕上的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
进来换药的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小姑娘,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拔高了声音,近乎呵斥地说:“家属!你老公疼得脸都白了,你能不能过来搭把手,帮我扶着他点啊!”
孟菲这才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手忙脚乱地摘下耳机,一脸茫然地看过来。
“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星点残存的火苗,也终于被这盆冷水彻底浇灭了,化作了一缕青烟。
我看着她那张依旧漂亮,但对我而言已经毫无温度的脸,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说:“没事,你继续看你的吧。”
小护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边麻利地帮我处理伤口,一边用我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嘟囔:“这叫什么老婆啊,心也太大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孟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有些尴尬地收起了手机,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那天之后,她来医院的次数更勤了些,话也稍微多了点,会主动问我伤口还疼不疼,想不想吃点水果。
我知道,她是怕外人说闲话,怕落人口实,怕丢了面子。
我懒得戳穿她拙劣的演技,也懒得去回应她那份迟来的、虚伪的关心。
我的心,已经像医院走廊尽头那扇常年紧闭的防火门,外面再热闹,再喧嚣,也透不进一丝一毫的光亮。
我开始有意识地,去留意家里的财务状况。
我们的工资卡一直是分开的,但绝大部分的家庭开销,比如房贷、车贷、物业费,都是从我的卡里自动扣除。
孟菲的工资,基本上都花在了她自己身上,买最新款的衣服,买价格不菲的包,定期去做昂贵的美容护理。
当然,还有另外一部分,神不知鬼不觉地花在了肖然的身上。
我偶尔会看到她手机上弹出的信用卡账单推送,那些高档西餐厅,男士精品店的消费记录,发生的时间点,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以前我从不闻不问,我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计较那么多,信任是基础。
她喜欢花钱,只要她开心就好,男人赚钱不就是给老婆花的吗?
现在想来,我真是个十足的傻子,傻得冒泡。
我用自己拼死拼活在工地上赚来的血汗钱,供养着我的妻子,去取悦另一个男人。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诞、更讽刺的事情吗?
出院前一个星期,公司的财务经理老王,代表公司来看望我。
他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那是黑暗中唯一的一束光。
“梁宇,你这次也算是因公负伤,公司高层开会决定,给你申请了最高额度的工伤赔偿。另外,你之前一直跟的那个大项目,甲方非常满意,提前结了尾款,属于你的那份项目奖金也一并下来了。两笔钱加起来,真的不是个小数目。”
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钱已经打到你卡上了,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才是革命的本钱,公司等你回来。”
我点点头,由衷地说了声“谢谢王哥”。
等老王走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手机银行。
当看到账户余额里那一连串令人眩晕的“0”时,我的心脏不争气地,因为激动而加速跳动起来。
这笔钱,加上我们两个账户里原有的积蓄,足够了。
足够我,去开始一段崭新的,没有任何人打扰的生活。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做着各种准备。
我让来看望我的同事,帮我悄悄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没用任何人的身份证。
我在网上查阅了各种各样的旅行攻略,从阳光明媚的东南亚海岛,到遥远神秘的西藏雪山。
我看着那些壮丽的风景照片,心里那片早已死寂的荒原,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仿佛看到了自由的召唤。
出院那天,孟菲开车来接我。
她表现得异常高兴,帮我收拾东西,办理出院手续,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
“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她亲昵地挽着我的胳膊,笑得无比灿烂,“在医院待了这么久,人都快发霉了。回家我给你做一顿大餐,好好庆祝一下。”
我拄着医院发的拐杖,任由她搀扶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麻雀,兴奋得有些过头。
她说她最近在商场看上了一款新出的包,等我好了陪她去买。
她说肖然最近工作压力特别大,也想出去散散心,问我过阵子身体好利索了,能不能一起去自驾游,人多热闹。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副驾驶的我,从始至终,没有回应过她一个字。
我的沉默,在她看来,或许只是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疲惫。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回到家,一开门,一股外卖餐盒混合着垃圾发酵的馊味,便扑面而来,差点把我熏个跟头。
客厅里乱七八糟,沙发上堆满了她换下来没洗的衣服,茶几上散落着各种零食包装袋和喝了一半的饮料瓶,仿佛遭了贼。
我住院的这两个月,这个我曾经用心打理的家,显然已经彻底沦为了她的“单身公寓”。
孟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最近公司太忙了,我都累瘫了,没来得及收拾,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我马上就弄干净。”
我没说话,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径直走进了我们的卧室。
卧室里还算整洁,但属于我的那半边床上,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得格外凄凉。
床头柜上,我之前放着的,我们俩的结婚照相框,被随意地挪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她和肖然的一张大头合影。
照片里,两个人笑得阳光灿烂,头挨着头,姿态亲密无间,仿佛他们才是这间卧室的主人。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她随手忘在床上的iPad上。
屏幕还亮着,没有锁屏,依然停留在微信的聊天界面。
那个被置顶的对话框,赫然是“肖然”两个字。
而那最后一句还未读取的消息,就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那么明晃晃地,狠狠地刺入了我的眼帘。
「菲菲,等梁宇那个瘸子彻底好了,我们就找个机会跟他摊牌,然后一起去环游世界,好不好?」
瘸子。
环游世界。
摊牌。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用尽全力地,狠狠地搅动,直到血肉模糊。
我拄着拐杖,僵硬地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那张照片上笑靥如花的脸,和屏幕上那行冰冷刺骨的文字,在我模糊的视网膜上不断交错,重叠,最后融合成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无尽嘲讽的漩涡。
原来,我拼了命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碍手碍脚的“瘸子”。
原来,我忍受着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日夜期盼着能早日康复,只是为了给他们“摊牌”创造一个合适的时机。
原来,我以为的家,这个我用血汗换来的避风港,不过是他们计划美好未来时,一个暂时需要忍耐的障碍物。
而那个“环游世界”的梦想……
我曾经无数次在深夜加班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满怀憧憬地对孟菲提起过。
我说:「老婆,等我把这个项目顺利做完,拿到奖金,我们就请一个长假,去看看这个世界,去看看大海和雪山。」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
她总是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连头都不抬,用一种极其敷衍的语气说:「好啊好啊,到时候再说吧,哪有那么多空闲时间啊。」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不是没有时间。
只是,那个想一起看世界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她把我对我们未来的所有美好规划,原封不动地,许给了另一个男人。
甚至还在计划着,用我的钱,去圆他们的梦。
我感觉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吐出血来。
我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拿那个iPad,想把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翻出来,当作最直接的证据,狠狠地摔在她那张虚伪的脸上。
可我的手,在半空中,却停住了。
愤怒,在达到顶点之后,如同涨满的潮水,又奇异地,缓缓退去。
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跟她吵?
跟她闹?
歇斯底里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还有任何意义吗?
在一个心里已经彻底没有你的人面前,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是错的。
你的质问,在他们看来,是无理取闹的撒泼。
你的痛苦,在他们看来,是小题大做的矫情。
甚至于,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多余的打扰。
我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却依旧疼得像是要裂开。
客厅里传来了孟菲哼着流行歌曲收拾东西的声音,夹杂着吸尘器发出的嗡嗡声。
她似乎心情很好,为我“康复”出院,也为她即将到来的“自由新生活”。
我慢慢地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
我没有让她发现我的任何异样。
我甚至在她忙完一阵,端出切好的水果递给我时,对她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微笑。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演得最成功,也最让自己恶心的一个笑容。
“老婆,辛苦你了。”我轻声说道。
孟菲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温柔。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一小块苹果,亲手喂到我的嘴边,眼神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娇羞。
“说什么呢,你好了比什么都强。快尝尝,甜不甜?”
“甜。”
我机械地嚼着那块苹果。
真甜啊,甜得发苦,涩得穿心。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像一个完美的、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后大彻大悟的丈夫。
我对她嘘寒问暖,对她的“悉心”照顾表示由衷的感谢,甚至会主动跟她聊起我们未来的计划。
我说:「等我这条腿好利索了,我们就把那辆旧车换掉,买一辆你一直很喜欢的那款SUV,带全景天窗的那种。」
我说:「我妈打电话说让我们抽空回去一趟,她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乌鸡汤,还念叨着想你了。」
我说:「这次住院,真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每天坚持给我送汤,我肯定恢复不了这么快。」
我的“转变”,让孟菲喜出望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我们之间的气氛,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热恋的时候。
她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久违的温柔和依赖,少了许多不耐烦。
她大概以为,这场飞来横祸,让我“想通了”,让我彻底认识到了她的重要性,让我决定不再计较她和肖然之间那点“纯洁的友谊”。
她甚至开始在我的面前,都毫不避讳地和肖然通电话。
“梁宇他恢复得特别好,你就放心吧。”
“对啊,他现在对我可好了,我感觉我们俩的感情,比以前还好呢。”
她一边说,一边还带着几分得意地,朝我挑了挑眉。
我对着她笑,心里却在不停地滴血。
是啊,感情好。
好到可以让我心甘情愿地,为你们光明的未来,铺平所有的道路。
我利用这份虚假的“好”,轻而易举地拿到了她的身份证,拿到了家里所有的银行卡和对应的密码。
理由说得冠冕堂皇:「老婆,以后我们家里的钱都归你来管,我这张卡里的赔偿款和奖金,你帮我转到理财账户里去吧,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想给你个保障。」
孟菲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抱着我亲了好几口,眼圈都红了。
“老公,你对我真好。”
我抱着她,闻着她发间那熟悉的香气,心里却是一片彻骨的冰凉。
我好吗?
我马上,就会让你知道,我到底有多“好”。
计划的最后一步,是订机票。
我没有选择那些直飞国外的航班,而是只买了一张去西藏的单程票。
我想去看看那里的蓝天和雪山,好好洗一洗我这双看错了人、也看错了这三年婚姻的眼睛。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孟菲像一只温顺的猫,依偎在我的怀里,睡得很沉。
她大概是在做什么关于未来的美梦,嘴角一直都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我一夜无眠,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从一片漆黑,到渐渐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我轻轻地,把她的手臂从我的身上挪开。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曾经用心经营了三年的家。
看了一眼这个我曾经不顾一切深爱过的女人。
然后,我拄着拐杖下了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拿上早已准备好的那个双肩背包,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我的护照,我的身份证,和家里所有的银行卡。
我轻轻转动门把手,金属的“咔哒”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回头。
我怕再看一眼,那份伪装出来的决绝就会瞬间崩塌。
我一步一步,用尽全力让自己的脚步声显得平稳,走出了这扇我曾以为会守护我一生的门。
电梯的镜面里,映出一个憔悴的男人。
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乌青,手里还拄着一根不协调的金属拐杖。
那是我,也不是我。
真正的我,好像已经死在了那片冰冷的钢筋水泥之下,死在了孟菲那句轻飘飘的“事多”里,死在了iPad那行恶毒的文字上。
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具复仇的躯壳。
去机场的路,我没有叫车,而是选择去坐第一班地铁。
清晨的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车厢里空空荡荡,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街道,都在迅速地离我远去。
我的心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旷的虚无。
我拿出那张新买的电话卡,换掉了手机里那张承载了无数记忆的旧卡。
开机,登录手机银行。
我看着账户里那一笔笔转账记录,动作迅速而麻木。
将我们联名账户里所有的积蓄,我父母留给我备用的钱,以及那笔用我半条命换来的巨额赔偿款和奖金,一分不剩地,全部转入了我用新身份信息开通的银行卡里。
操作完成的那一刻,我将那张旧卡从手机里取出,毫不犹豫地,在地铁门打开的瞬间,扔进了站台的垃圾桶里。
再见了,孟菲。
再见了,我们这三年荒唐的婚姻。
飞往拉萨的飞机,在云层中穿行。
我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连绵不绝的、洁白得像棉花糖一样的云海,刺眼的阳光让我有些睁不开眼。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觉自己离天空这么近。
也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孤独。
我不知道孟菲什么时候会醒来,不知道她发现我、还有我们所有的钱都消失之后,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是震惊?是愤怒?还是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肖然,哭诉那个“瘸子”竟然敢背叛她?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觉得疲惫。
一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无力的疲惫。
飞机降落在贡嘎机场,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干燥而凛冽的风灌了进来。
天空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纯粹的蓝色,蓝得让人心慌。
稀薄的空气让我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胸口发闷,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这就是高原反应。
身体上的不适,反而让精神上的痛苦显得不那么尖锐了。
我没有急着去市区,而是在机场外找了个地方坐下,拄着拐杖,静静地看着远处连绵起伏、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脉。
阳光很烈,但没有温度。
在这里,时间似乎都流逝得格外缓慢。
我打开新手机,第一次主动给孟菲发了一条信息,用的是一个匿名的网络号码。
信息很短。
「iPad我看见了。钱我拿走了,算是我这半条命和你这几年青春的补偿。从此,两不相欠。」
发送完毕,我便将这个号码拉黑,关掉了手机。
我不想听到她的声音,不想看到她的任何回复。
就这样吧。
让一切,都在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彻底终结。
在拉萨的第一个星期,我几乎都是在酒店里度过的。
严重的高原反应让我头痛欲裂,整夜整夜地失眠。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黑暗中,过去三年的点点滴滴,像一部失控的电影,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对我笑。
我想起我们决定结婚时,她靠在我怀里,小声地说:「梁宇,以后你可要对我好一辈子。」
我想起我们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然后又笨拙地和好。
那些曾经让我觉得无比甜蜜和珍贵的记忆,此刻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脏。
我捂着胸口,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无声地嘶吼。
原来,心痛到极致,是真的会喘不过气来的。
一个星期后,我的身体才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气候。
我开始拄着拐杖,慢慢地在拉萨的街头行走。
我去了大昭寺,看着那些虔诚的信徒,一步一叩首,用身体丈量着通往信仰的道路。
他们的眼神那么纯粹,那么坚定,仿佛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烦恼和痛苦,都与他们无关。
我站在人群中,突然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无比可笑。
我为了一个不爱我的女人,差点丢了性命,差点毁了自己的一生。
值得吗?
我没有答案。
傍晚的时候,我找了一家临街的甜茶馆坐下。
茶馆里很热闹,藏族大叔们高声地聊着天,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甜茶混合的香气。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花几块钱买了一壶甜茶,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
就在这时,我的旧手机,那只我以为再也不会打开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是我爸打来的电话。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爸。”
“梁宇!你这个臭小子!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家里都快翻天了!”
我爸的咆哮声,隔着电话线都震得我耳朵发麻。
“孟菲……孟菲她都找到老家来了,哭着喊着说你不见了,还说你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卷跑了!”
“她跟我们说,你要是再不出现,她就要去报警,告你恶意侵占夫妻共同财产!”
我爸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愤怒。
“儿子,你到底在哪?你跟爸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沉默了片刻,听着电话那头父亲急促的喘息声,心里一阵发酸。
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
“爸,你别急,听我慢慢说。”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肖然发烧那晚开始,到我在医院的所见所闻,再到那条决定性的iPad信息,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我爸。
我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着。
过了很久很久,我爸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心疼。
“这个……这个女人……她怎么能这样……”
“儿子,你受委屈了。”
听到这句话,我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瞬间就断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我捂着嘴,不想让自己哭出声,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苦,都在父亲这句简单的“你受委屈了”面前,彻底决堤。
我是一个男人,我以为我能扛住所有。
可原来,我也只是一个需要人心疼的,普通人。
“爸,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担心了。”我哽咽着说。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我爸在那头叹了口气,“钱没了可以再赚,婚离了可以再结,只要你人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你就在外面好好散散心,家里的事,你别管了。”
“她要是敢报警,就让她去!我倒要看看,警察是管她那个‘被吓到’的男闺蜜,还是管你这个差点摔死的丈夫!”
挂掉电话,我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家人的支持,像一剂强心针,让我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有了一丝重新跳动的力量。
我擦干眼泪,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甜茶。
从甜茶馆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布达拉宫在夜色中亮起了灯,像一座金碧辉煌的梦幻之城,庄严而神圣。
我站在广场上,看着它,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不用再逃了。
我应该去面对,去解决。
不是为了孟菲,而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给我这荒唐的三年,画上一个真正干净的句号。
我买了一张返回北城的机票。
当我重新站在这座熟悉的城市时,恍如隔世。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我一个律师朋友那里。
我把所有的证据,包括我在医院时,孟菲和肖然那些暧昧的通话记录截图,以及我记下来的,她为了照顾肖然而夜不归宿的时间点,全都交给了律师。
“我想离婚,”我平静地说,“财产方面,那笔工伤赔偿和奖金,是我的个人财产。至于其他的夫妻共同财产,我一分都不会多要,但也一分都不会便宜了她。”
律师朋友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吧,梁宇,这件事交给我。”
几天后,孟菲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和我的离婚起诉书。
我能想象得到她看到这些文件时,那张精致的脸上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她很快就给我打了电话,用的是她母亲的手机。
电话一接通,就是她歇斯底里的尖叫。
“梁宇!你这个混蛋!你竟然敢起诉我?你把钱还给我!那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孟菲,”我打断她,语气冰冷,“那笔钱,是我用半条命换回来的,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至于夫妻共同财产,法庭上会有专业的会计师进行核算,你放心,该是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你……你无耻!”她气急败坏地骂道,“你就是嫉妒我和肖然的感情!你小心眼!你不是个男人!”
“是啊,”我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自嘲,“我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男人’,不能在你为了别的男人而抛下我的时候,还大度地对你说‘没关系,你开心就好’。”
“我也不想再当一个,为你的爱情故事,慷慨奉献所有,最后只配得到一句‘瘸子’的背景板。”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我知道,我说中了。
“没什么事的话,就挂了吧,”我说,“以后,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我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将那个号码也拉入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静了。
离婚的官司,打得比我想象中要顺利。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孟菲所谓的“纯洁友谊”显得苍白而可笑。
她和肖然的那些聊天记录,那些在我住院期间,他们一起去看电影、吃大餐的消费凭证,都成了她婚内出轨最直接的证据。
法官最终的判决,几乎完全支持了我的诉求。
工伤赔偿款和项目奖金被认定为我的个人财产。
而其他的夫妻共同财产,因为孟菲是过错方,我也分到了大部分。
我们曾经的婚房,那套我付了首付,每个月用工资偿还贷款的房子,也判给了我。
走出法院的那一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孟菲和她的律师从另一侧走出来,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脸上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份怨毒和不甘。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她狠狠地瞪着我,眼神像刀子。
我却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便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向着阳光的方向走去。
故事到这里,似乎应该就结束了。
坏人得到了惩罚,好人迎来了新生。
可生活,从来都不是童话故事。
离婚后,我卖掉了那套房子。
那个充满了我和孟菲回忆的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再待下去。
我拿着那笔钱,离开了北城,回到了我父母身边。
我的腿在慢慢恢复,虽然医生说,可能再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奔跑,会留下终身的后遗症,但我已经能慢慢地,扔掉那根拐杖了。
我用一部分钱,在老家的小城里,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
书店不大,但很安静,每天晒着太阳,看看书,喝喝茶,日子过得平淡而安宁。
我以为,我这辈子,大概就会这样平静地度过。
直到那天,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我和孟菲共同的朋友,突然给我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肖然的婚礼。
新娘很年轻,很漂亮,笑得很甜。
但,不是孟菲。
朋友在下面附了一行字。
「听说孟菲把离婚分的那些钱,都给肖然创业了,结果赔了个精光。肖然转头就娶了个富家女,东山再起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我默默地删掉了那张照片,就像删掉一段无关紧要的缓存。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书页上。
书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孩走了进来,她对我笑了笑,露出一对可爱的梨涡。
我也对她笑了笑。
生活,似乎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奋不顾身地去爱一个人。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生的路还很长,不是吗?
一个人,是不是真的也能看到,最美的风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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