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的昆明,滇池岸边依旧雾气腾腾。城里不少人记得这样一个年轻人:个子瘦高,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走路带风,说话却慢条斯理,喜欢一句一句掰开了讲道理。很多年以后,云南省里的干部提起他,都会叹一句:“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以后敢捅天大的篓子。”
这个人,就是后来担任云南省政协副主席,又在91岁实名举报省委书记的杨维骏。看他晚年的一连串举动,容易以为是“一时冲动”或者“老干部脾气硬”,可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从1922年到2020年,把他的一生串起来看,就会发现,那些看似冒险的举动,其实早在少年时期就埋下了火种。
1922年,杨维骏出生在昆明。那时军阀混战,云南局势诡谲多变,枪声并不稀罕。偏偏他一出世,便卷进一场生死边缘的较量。他的父亲,是云南讲武堂出身的杨蓁,将军出身,民国陆军中将,早年追随孙中山,在辛亥革命中立下战功,在滇中颇有名望。
杨蓁决心很硬,政见也很鲜明。1922年前后,因为政治立场上的分歧,他被军阀骗上昆明五华山,几乎被当场处置。危急关头,杨家亲信将领连夜调兵,把五华山团团围住,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总算将人救下。那一年,襁褓中的杨维骏就在这种阴云密布的氛围中长大,家里人后来回忆,他小时候体质弱,动不动就发烧,母亲常说,是从肚子里就被吓到了。
险局暂时化解,杨蓁并没有在云南久留。为避军阀构陷,他带着妻儿奔赴广州,投奔孙中山。杨维骏还是孩童,也许并不懂路上的危险,却很早接触到“革命”“军阀”“政变”这些沉重的字眼。短暂停留之后,形势再变,杨家又从广州转往上海,希望在租界里暂避风浪。
1925年春天,形势再次紧绷。孙中山去世前后,南方局势复杂。杨蓁奉命前往范石生部,出任总指挥,率部入桂讨伐叛军。这是一场带有理想色彩的出征,却以流血告终。同年6月,他在广西遭人暗杀。国民政府代主席谭延阎下令,用兵舰将这位孙中山代参谋长的遗体运回广州,算是给足了体面。
那一年,杨维骏只有3岁。许多年后,他回顾父亲的一生,说话一向克制,却用了“血的教训”这样的词:“父亲一生追随孙中山,为国为民,但始终看不清南方军阀的真面目,没有倒在战场,却死在披着革命外衣的军阀手里,这件事,我们杨家的后代都要记住。”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能听出一种难以排解的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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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离世,杨家的处境立刻急转直下。杨母带着6个孩子躲进上海法租界。那里被人形容为“有钱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纸醉金迷与穷苦潦倒,只隔着几条街。杨维骏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既见过洋行的大玻璃橱窗,也看多了弄堂里衣衫褴褛的苦力。这样的对比,慢慢在少年心里,凝成一种朴素而倔强的判断:有些不公,不是“命苦”,而是有人在压着。
在法租界里,他练出一种很“冲”的性子——看不惯的事,很难忍着不说。对达官显贵的摆谱,他没有太多“敬畏”,对底层人的遭遇,却总是格外敏感。有意思的是,他这种脾气,不是那种莽撞,而是先想明白,再硬着头皮顶上去,这一点,贯穿他一生。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日军进攻华北,战火迅速蔓延。15岁的杨维骏回到昆明,考入云南大学政治系。昆明当时成了大后方的重要城市,各种思潮涌动。云南大学里,经常能听见激烈的争论,学生们谈抗战,也谈中国的出路。
就在这里,他第一次系统接触到不同学派的理论。课堂上学的是政治学、国际关系,课下却是社团、讲座、秘密小会轮番上阵。他参与组建学生自治会,后来担任自治会主席。那几年,李公朴、闻一多等进步人士在昆明活动频繁,学生运动此起彼伏。杨维骏一面学习,一面被卷入时代的浪潮,逐渐成为民盟的坚定盟员,站到民主运动一侧。
1945年7月,日本投降的消息还未彻底传开,国内形势已经悄然变化。杨维骏大学毕业,在党组织安排下,加入了中国民主同盟,并当选为民盟西南支部支委。时局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表面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1946年冬天,他在家养病,却接连听到噩耗。先是李公朴在昆明被国民党特务暗杀,紧接着,闻一多在追悼大会上怒斥暗杀暴行,回家途中,同样倒在子弹之下。两位前辈接连牺牲,这不仅是云南知识界的震动,也是许多年轻人的心理转折点。
“这个仇,怎么能咽得下?”有人在他面前这样问。杨维骏没多说,只是脸色铁青。他很清楚,这样的仇,不是打几句口水仗可以消解的。从这一刻开始,他彻底站到了国民党统治的对立面,也因此进入了国民党特务的视线,被列入黑名单。为了保命,他被迫离开昆明,转往上海,担任上海民盟学生支部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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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他的工作表面看,是给学生开会,讲形势,讲任务,实际上已经紧紧贴近地下斗争。有一天,组织上安排的一名学生专门负责与他联络,接触一段时间后,这名学生试探着对他说:“我们这些会,其实也是党组织在考察你。上面觉得你可以,准备发展你入党。”
这句话,对当时的杨维骏来说,无疑是肯定,也是期待已久的“归队”。他当场很激动,但转念一想,又追问了一句:“入党以后,我现在做的这件事,还能继续吗?”所说的“这件事”,指的是策动西南地区某位“云南王”系人物发动起义的工作。这件事关系重大,牵动的是一个省的局势。
组织的答复是:入党之后具体工作要听安排,现有任务不一定还能继续。他沉默片刻,出乎很多人意料地回答:“那我暂时不入党,完成这个任务,比我个人入党更重要。”不得不说,这个选择,透出一种冷静的取舍:在一片入党热情中,他把重点放在“具体工作”而不是“政治身份”上。
一、从“云南王”到和平解放
时间到了1949年,中国革命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为了争取更多地区和平解放,中共中央在各地广泛开展统战工作。云南的情况极其特殊,当时的云南省政府主席卢汉,既是军政首脑,又手握八万兵力,被称为新的“云南王”。他是龙云的表弟,一度同共产党周旋拉扯。
在这样的背景下,华南地方党组织指派杨维骏以个人身份回到云南,专门负责争取卢汉起义的工作。这个任务,一头连着昆明几十万军民的安危,一头连着新中国的整体布局。若处理不当,很可能演变为大规模流血冲突。
具体过程细节,公开资料并不多见,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一件靠单次游说就能完成的事。杨维骏利用自己的家庭背景、早年社会关系以及民盟身份,在云南军政高层之间不断穿梭。既要讲道理,又要算账,既要摆出大势所趋,也要顾及对方的顾虑,这种工作,既讲技巧,也讲胆量。
1949年12月9日,关键一刻终于到来。卢汉在昆明发表通电,宣布起义,公开表示脱离国民党反动政府,接受中国共产党和中央人民政府领导。紧接着,云南解放军和平入城,昆明实现和平解放。这一天,在许多老昆明人记忆中,是一场没有大规模流血的“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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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杨维骏来说,这不仅是一个政治节点,也是私人恩怨的缓和。他把自己从十几岁开始积累的“国仇家恨”,压在这次任务上。任务成功,他多年的负重才稍稍放下。之后,他再次提出入党申请,却得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答复:“你留在党外,更能发挥作用。”
这个回答,乍一听让人不好接受。杨维骏当时也一头雾水,以为是对自己的否定。过几年,他又申请一次,结果仍然相同。后来,随着工作阅历的增加,他慢慢明白,组织需要他在党外担任“桥梁”和“言官”,以民盟干部的身份,在一些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这种安排,在当时并不罕见,却需要当事人有足够的格局和耐性。
新中国成立后,他先后担任云南省政协副秘书长、统战部副秘书长、云南省政协副主席、云南省民盟副主任等职务。头衔看起来颇为风光,实际工作却多半是琐碎的协调与沟通。有人说他“嘴硬”,也有人说他“爱较真”,但在历次政治风浪中,他始终保持一种相对冷静的姿态,既不轻易随风摇摆,也不放弃对问题的追问。
他常常被安排在各种座谈会上发言,说一些别人不好讲、但又必须有人讲的话。时间久了,“敢说”的名声在省里传开,很多干部听到他要发言,心里多少会有点紧张。这种角色,说到底不轻松,要经得住误解,也要扛得住压力。
1998年,已经年逾古稀的杨维骏正式离休。离开机关之后,他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住处简单,衣着朴素。他每天按固定节奏安排生活:清晨游泳两百米,回家午睡一会儿,醒来在院子里走动几圈,剩下的时间,一半看报看电视,一半坐在书桌前动笔写东西。
电视,他基本只看中央台和凤凰台,偶尔瞄一眼昆明本地频道。报纸送到手上,他先扫标题,凡是空话连篇的内容,直接略过,留意的多是国内外时政新闻和本地报道。有一点很有意思,他看得多,记得也多,遇到有疑问的地方,还会翻资料核实。
闲下来的时候,他写政论文章,也写回忆录。写作习惯延续了早年的风格,不喜欢空口喊口号,更愿意把具体事情讲清楚。很多人以为,他就这样安静过完晚年。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位离休干部,会以一种相当“出格”的方式,再次走上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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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车上访”的老干部
2010年12月的昆明,天气已经转冷。就在许多人忙着年底总结的时候,一辆政府专用轿车,带着两辆小面包车,缓缓开进云南省政协大院。门口的工作人员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位在职领导回来开会,等看清从车上扶下来的老人时,难免愣了一下——那是早已经离休多年的杨维骏。
跟在后面的两辆面包车里,坐着12名农民代表,全是昆明市西山福海社区韩家湾村的村民。有人小声问:“杨老,这样进来,会不会太冒险?”老人扶着车门,喘了口气,淡淡地说:“你们有事,要找地方说个明白,总得有人带你们进来。”一句话,说得不高,却很硬。
事情的前因后果,说起来并不复杂。韩家湾村有1700亩土地被征用,拆迁通知下得很快,房屋在2010年初开始限期拆除,但征地手续迟迟不见,承诺的每亩25万元补偿款也没有兑现。到了冬天,安置房迟迟没有下落,村民们临时栖身之处四处漏风。
这一年里,村民们已经上访80多次,从街道办到区里、市里,甚至省里都跑过,回回都是“登记”“再研究”“等等看”,迟迟不见实质进展。很多人心灰意冷,觉得再折腾也没用。后来,有人听说省城有位“说话硬”的老领导,便辗转找到杨维骏。
面对满屋子焦虑的农民,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接连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手续在哪个环节卡住?有没有书面文件?补偿标准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听完后,他把一沓材料整理好,合上,说了一句:“这事,可以问一问。”
几天之后,才有了那场“公车上访”的一幕。杨维骏坐在政府专车上,为后面两辆装满农民代表的面包车开道。这样的做法,在当时确实颇为罕见。不少在场的人暗暗摇头,觉得这位老干部是“多管闲事”。他心里清楚风险,却依然选择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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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他又只身前往云南省国土资源厅,找到主管耕地保护的副厅长,拿出材料,一条条摆问题。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情绪化威胁,而是反复强调程序、政策与农民基本权益。有知情者后来回忆,那位副厅长一开始话说得很圆滑,后来被问题逼得有点张口结舌。
值得一提的是,这时候的杨维骏,身体状况已经不容乐观。白内障让他看东西吃力,下楼梯需要人扶着;由于长年用脑过度,他被诊断为免疫功能失调,肾脏状况欠佳;北京协和医院给出的结论是“极高危病人”,需要长期服用多种西药。说难听点,按医生的话,他完全可以合理地“什么事也不管,好好养病”。
可他偏偏不愿这么过。为了韩家湾村的事情,他几乎把省、市、区相关部门都跑了一遍,桌上堆满村民递来的材料。每去一个地方,他都强调一句:“这是关系到好多农民生活的大事,不能糊里糊涂。”这话听上去朴素,却很难做到。
在他的持续追问下,有关部门终于与村民代表正式“坐下来谈”,征地与安置问题开始实质性推进。事情有了转机,韩家湾村的代表专门做了一块写着“中国好官”的匾,送到杨维骏家里。这个称呼略显朴素,却是那些失地农民最直白的评价。
“公车上访”的事被媒体报道后,社会反响不小。不少人惊讶于,一位已经退休多年的副省级干部,居然还“站到访民这一边”。一些熟悉他的老同事并不意外,有人评价:“他就是这样的人,真心想替老百姓说句话。”也有人悄悄劝他“差不多就行,注意身体”。
这件事之后,越来越多的上访者找到他。他的家里,堆满了各种材料,有的来自偏远县城,有的来自昆明周边,有些人甚至他压根没见过,只是通过电话把情况说清楚,请他帮忙“指条路”。他接电话的习惯很简单——能听就耐心听完,能给建议就给,遇到不熟悉的领域,宁愿查资料,也不会随口应承。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阶段的杨维骏,已经从“离休高干”变成了社会矛盾的一个特殊“窗口”。这份工作既不在编制内,也没有任何报酬,甚至还带着不小的风险。但对他而言,只是延续了早年“言官”的职责,只不过这次面对的,不是政治路线之争,而是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
三、91岁举报省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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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车上访”之后三五年,杨维骏做出一个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决定。要说带着农民代表走进省政协,人们还能勉强理解为“爱民心切”;而接下来这一步,就不只是一腔热情的问题了。
2001年,时任青海省委书记的白恩培“空降”云南,出任云南省委书记。那一年,白恩培55岁,正是干事业的中坚年纪。云南在全国GDP排名靠后,发展相对滞缓,不少老干部把希望寄托在这位新书记身上,希望他能带领云南摆脱困局。
上任不久,白恩培提出在昆明推行“一湖四片”的城市开发构想,围绕滇池做文章,打造“大昆明”都市圈。这一规划初看颇为气派,似乎顺应城市化潮流,一时间掌声不少。不少人憧憬昆明“要大干一场”。
杨维骏却很快发现问题。他仔细翻看相关材料,结合多年在云南工作的经验,得出的判断相当冷静:这个“大昆明”计划,以“大”字当先,却缺乏足够的科学论证,很多环节没有履行应有的法律程序。一旦大规模推进,很可能出现大量耕地被圈占、生态破坏严重、矿产资源被低价处置、普通民房遭遇粗暴拆迁等一系列连锁反应。
他不是一个人在担忧。起初,一些专家学者和老干部也对规划提出意见,各种内部会议上,批评声音不算少。杨维骏在会场上,一遍又一遍提醒各级部门:开发不能脱离法律和规划,更不能以牺牲农民利益为代价。他的语气仍然平和,但内容颇为尖锐。
有意思的是,随着时间推移,反对声音逐渐变小。有人选择沉默,有人认为“形势已定,多说无益”,也有人出于现实利益考虑,不再多言。到最后,公开坚持质疑的人,只剩下杨维骏这样极少数。有人语重心长地劝他:“你都这把年纪了,身体又不好,就别再硬顶了。”他淡淡回一句:“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从2001年离休后第一次在大会上当面向白恩培提意见,到后来写信、递材料,他的语气从“苦口婆心”到“疾言厉色”,态度却始终如一。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股劲,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生经历积累的结果——从父亲之死,到昆明学运,到西南起义,再到新中国成立后多年的政协工作,那种对“权力边界”的敏感,早就深植在他的性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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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8月,已经退休15年的杨维骏,作出一个重大决定:以实名向中央有关部门举报云南省多起低价处置矿产资源的问题,并指明当时的云南省委书记白恩培深度参与。这一年,他已经91岁。举报内容牵涉金额巨大,涉及的,不再是某一次拆迁或项目,而是多年间对公共资源的系统性处置问题。
在举报材料中,他不仅列出具体项目,还梳理了相关政策的执行过程,指出其中的严重偏差。有一句话,他写得很直白,大意是:矿产是国家的重要资源,不是某些人可以随意“变现”的私人财物。这样的措辞,对习惯官场话语的人来说,多少带着一点“硬碰硬”的味道。
举报消息传出后,社会各界高度关注。对许多人而言,难以想象一位九旬老干部敢公开把矛头指向一名在任省委书记。也正因为有他的实名举报,再加上其他渠道线索汇聚,中央纪委对相关问题的调查逐步深入展开。
2014年初,白恩培昔日的三位下属陆续暴露问题,被查处的消息接连公布。同年7月,白恩培本人接受组织调查。两年之后,2016年10月9日,司法机关对其作出判决:因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缓期两年期满后依法减为无期徒刑,终身监禁,不得减刑、假释。
从时间轴来看,杨维骏的举报,并不是唯一的线索,却是一个极为关键的起点。一个91岁的退休副省级干部,实名举报在任省委书记,既需要大量事实支撑,更需要心理上的巨大决心。说到底,这是拿晚年声誉甚至安全,去对抗一种已经形成的利益格局。
案件查处之后,杨维骏的名字被更多人熟知。有人称他为“反腐愚公”,有人用“举着长矛的唐吉诃德”形容他的冒险精神。这些比喻或许略显夸张,却也抓住了他身上的一个特点:敢于在多数人选择绕行的地方,直面矛盾,不愿装作“没看见”。
有意思的是,当外界评价纷至沓来,他本人并没有沉溺其中,而是继续做着他习惯的事:写材料、写文章、在网上发一些简短评论。有时,他会关心一起具体的拆迁纠纷;有时,又会针对某项政策提出自己的看法。了解他的人说,他在电脑前坐着时,眼神依旧专注,敲键盘的速度并不慢。
他的老伴王婉蓉,对此有着复杂的心情。一方面,她很敬重丈夫,对方一辈子为国为民,走到晚年依旧不改本色;另一方面,她也忍不住担心,觉得他“背的东西太多了”。有一次,她忍不住劝他:“这么大年纪了,能不能少操点心?”杨维骏沉默片刻,只是轻声说:“有些事,知道了就难受,不说也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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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似乎点出了他的内心逻辑。对他而言,沉默不是一种舒服的状态。与其在心里反复纠结,不如把事实理清楚,把话说出来,让历史去判断对错。这种选择,从民国到新中国,从青年到暮年,都没有改变。
2020年,杨维骏在昆明因病去世,享年98岁。从1922年到2020年,这条将近一个世纪的生命线,穿过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改革开放等一系列大事件。他经历过家庭兴衰、政局变幻,也见证了社会形态一次次重构。
回头看,他的一生并不“顺滑”:少年失父,中年奔走,晚年仍旧卷入风浪。其中值得注意的一点,是他始终把“说真话”与“站在哪一边”,看得非常具体而清晰。无论是争取云南和平解放,还是为失地农民奔走,或者举报省级高官,他所面对的,从来不是抽象概念,而是具体的人、具体的权力运作方式和具体的结果。
从家庭背景看,他完全可以选择更安全的路径,悄然隐退,把余生交给书本与阳光下的院子。但他一次又一次选择走出门去,与现实发生直接的碰撞。这种选择不一定带来“完美结局”,却为后人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参照——在复杂环境中,一个人如何坚持对公义的基本判断。
如果把他一生的行为串起来,会发现几个关键节点之间,有着内在的连贯性:少年时对不公现象的本能反感,在抗战与民主运动中逐渐转化为政治选择;在新中国的政治舞台上,他把“言官”当成职责,尽量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发声;离休之后,当制度化渠道不足以解决问题时,他又主动承担起一种另类“监督者”的角色,用自己的名望和经历,为一些普通人撑起一小块空间。
杨维骏的故事,并不需要刻意拔高成某种抽象符号。就事论事来看,他身上有着一种相对罕见的“长期一致性”:既不轻易改变立场,也不在利益面前退缩。这种一致性,并非天生,而是在长期现实斗争、个人经历与时代碰撞中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2020年之后,关于他的报道渐渐少了,但在云南,在关注那段历史的人心中,他的名字仍旧被时不时提起。有人提到他年轻时在昆明学运中的身影,有人记得他在省政协会议上的犀利发言,也有人印象最深的是那两次引人注目的举动——一次,坐在专车里为农民开路;一次,在九十多岁的年纪,拿起笔,把一份举报材料郑重写上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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