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门铃响起的刹那,我竟有片刻恍惚。
早已不是记忆里那般——指节叩击木门的“咚咚”闷响,裹着来人的体温与几分迟疑。
如今的门铃太过清脆,像一颗金属薄荷糖,在空气里“叮咚”一声轻化开,礼貌得近乎疏离。
二
开门的是陈姨,眼角的皱纹总先于笑容绽开,像被岁月反复折叠又轻轻摊开的旧信纸。
“哎呀,快进来,当心地上滑——”她侧身让出一道缝隙,屋里旧时光的气息便漫了出来:檀香皂的清冽、樟木箱的醇厚,还有灶上煨着的排骨藕汤,那稠厚的香气缠缠绕绕,一下子勾住了心绪。
三
换拖鞋时,瞥见鞋柜边沿已磨得发白。
二十年了,这个动作早已成了不变的仪式:弯腰解带,将沾着外界风尘的鞋子齐齐摆好。
小时候总耐不住性子,换完便赤脚往客厅冲,惦记着那罐永远盛满的陈皮糖。
此刻却慢了下来,指尖按在鞋柜上,新旧纹理交叠,皆是时光的印记。
四
客厅仍是九十年代的模样,笨重的电视机像块黑色石碑,盖着精致的钩针蕾丝罩;沙发的凹陷处,还留着陈叔往日坐卧的形状,他离开已有三年;墙上的挂钟依旧不紧不慢,钟摆左右摇晃,像老人低低的沉吟,敲打着静谧的时光。
五
“你陈叔要是还在……”陈姨递来茶杯,话到嘴边却只余下半句。
青瓷茶杯温热烫手,杯身裂着细密的冰纹,我双手捧着,看茶叶在沸水里缓缓舒展,重又变回一片鲜嫩的青叶,在水中轻轻沉浮。
六
我们聊着天,更多时候却是静静倾听。
听她说阳台的茉莉今年开得迟了些,听她说菜场的豆腐不如从前瓷实,听她说楼上新搬的小夫妻,总在深夜拖着椅子来回走动。
这些细碎的话语,都是时间的碎屑,慢慢堆积成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偶尔沉默降临,便听见厨房的水壶发出细碎的叹息,那是老物件独有的声响,藏着被日日使用的安稳与满足。
七
茶喝到第三泡,汤色已渐渐淡去。
陈姨忽然起身,从五斗橱最上层捧来一只铁皮盒子,笑着说:“你小时候,最爱翻这个了。”
盒盖打开,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黑白照片:穿喇叭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抱着婴儿眉眼温柔的女人,背景里的旧自行车、老砖墙、褪色标语……
一张照片牵出回忆,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男人肩头,身后是公园褪了色的摩天轮,那是儿时的我,而托着我的那双手的主人,此刻正静静躺在墙上的相框里,眉眼温和,笑意依旧。
八
“时间啊……”陈姨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边缘,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指纹几乎要深深印在那泛黄的相纸上。
九
终究到了告辞的时候,陈姨往我手里塞了一袋自制的柿饼,轻声叮嘱:“甜得很,不腻口。”
她执意要送到电梯口,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我看见她仍站在门外,手微微抬起,像是想挽留些什么,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送别,身影在门廊下显得格外单薄。
十
楼道里的感应灯渐渐熄灭,黑暗中,我握着那袋温软的柿饼,忽然读懂了串门的意义:它从来不是空间里的一次简单位移,而是向着时间深处的一场温柔泅渡。
我们登门拜访的,从来不是一扇门后的屋子,而是门里栖居的旧日辰光,是那些被妥帖收藏、未曾完全逝去的生活,是藏在时光里的牵挂与念想。
十一
电梯无声地向下沉,我握紧手中的钥匙,金属齿痕轻轻硌着掌心。
每一道齿痕,都能打开一扇门吗?
而门后等待着的,大抵都是那杯渐凉的茶、那句未完的话,还有某个人的一生中,专门为你留着的那盏灯,始终亮着,从未熄灭。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