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信者”被抬进阅书堂暗室那晚,三灶岛正涨春潮。浪头拍在礁石上,像有人在外面砰砰敲门,叶德公把灯芯捻到最低,还是照得见威特·陈额角那条血痂——亮晶晶,像一条趴在白人皮肤上的黑蜈蚣。谁也没说话,都知道这条蜈蚣一旦爬出岛,东京上空就会落下五百磅的炸弹;爬不出去,整个岛就得给蜈蚣陪葬。
二虎兄弟的尸首挂得更早。日军把两人并排吊在榕树上,脚底离地面一拳高,风一吹,草鞋尖蹭着泥,像在找一块能落脚的平地。汤炳辰跪在翻译官旁,嗓子眼里挤出“草堂村”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咳痰,却足够把屠刀引向自家门口。后来有人骂他软骨头,可当时枪口抵着他后心,子弹先穿过去才轮到舌头,他不过让子弹走得快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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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岛浩进山搜洞那天,叶德公把自家清明用的纸钱全翻出来,让妇女们蹲在院子里一张张拓湿,再糊成引火纸。日军搜出纱布和火柴,他立刻派人把拓好的纸钱挑进祠堂,说是给二虎“补点盘缠”。佐佐木看着一担白花花的“阴司钞票”,愣没敢拦——鬼子也怕夜里被鬼敲门。就趁他们愣神,叶碧莹把威特·陈塞进轿子,轿帘外贴着“叶府老夫人出城就医”,一路抬进医院后门。医院本是救命的,这下成了藏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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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木一郎的护照上写着“宫内省调查员”,可他的中国姓林森,像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随时能吞进肚子。最险的那回,他当着小林翻译的面,拿日语骂“海军那帮马鹿”,骂完顺手把听诊器塞进兜里——其实兜里还有半截没吃完的番薯,黄瓤,甜得发齁。就这点甜味,陪他熬过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他让叶碧莹给威特·陈剃头,剃下来的金发拢在一起,用油纸包了,塞进药柜最下层,和吗啡并排。金发与药片,一个救人,一个害命,却长得差不多,像一对孪生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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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徒沈处长死得并不壮烈。他抱着皮箱往码头跑,箱子里是密电本和金条,沉甸甸,压得他跑成一条驼背的狗。叶德公蹲在礁石后面,手里是老套筒,枪托磨得发亮,像被海水舔过的骨头。一枪掀掉半个后脑勺,金条散在潮里,亮闪闪,像给大海撒了一把铜钱。沈处长扑通跪下,膝盖先着地,人往前栽,姿势像在给人拜年,拜的却是自家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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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政飞机起飞那刻,叶德公没回头。他站在跑道尽头,把族谱点着,火借风势,一页页卷成灰,像黑蝴蝶往天上扑。日军机枪扫过来,他拿身体挡,子弹穿过旧绸衫,在胸口留下一串焦黑的洞。族谱和他,一起成了灰,灰落在跑道上,飞机轮胎碾过去,留下两道浅浅的痕——那是整个三灶岛给“笃信者”的最后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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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特·陈后来在备忘录里写:飞机离地时,他隔着舱窗看见地面起火,火堆旁立着半截人影,像被谁随手插在滩涂里的枯树枝。他不知道那是叶德公,只记得火光照亮海面,亮得吓人,像有人把太阳按进水里,逼它沉下去,好让黑夜提前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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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没走。他换回日军制服,帽檐压到眉下,继续在天皇侍从室打卡上班。夜里他把“伐木工”的代号写在烟纸上,划火柴点烟,连带把代号也烧成灰。烟呛得他直咳,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像刚哭过一场。没人知道他在哭谁——也许是二虎,也许是叶德公,也许是那个永远回不了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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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这儿就剩一句闲话:三灶岛如今是旅游打卡地,沙滩上有卖椰青的小贩,二十块一个,吸管插进去,先喝到的是甜,最后才咬到一点酸渣。就像那段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旧事,表面越来越平滑,暗里的倒刺却永远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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