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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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疑踪初显
陈记快餐的油腻橱窗上,贴着褪色的红色招贴,上面写着“招洗碗工,包吃住”。字迹歪扭,被经年的油烟熏得边缘发黑。陆沉的目光在那张招贴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正是午市尾声,店里客人不多。陈阿姨在柜台后打盹,虞书音背对着门口,正在用力擦拭一张粘满食物残渣的桌子。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很稳,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旧T恤下微微耸动,透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执拗的专注。
陆沉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没出声。
虞书音擦完桌子,直起身,一转头看见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旋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她走过来,手里拿着油腻的菜单:“吃什么?”
“素面。”陆沉说。声音不高,带着点微哑,像是被烟熏过,或者只是单纯的疲惫。
虞书音点点头,转身朝后厨走去,脚步很轻。她没穿那双明显不合脚的旧塑料拖鞋了,换了双同样陈旧但合脚些的布鞋,走路几乎没什么声音。
陆沉的视线落在她背影上,又很快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城中村杂乱逼仄的街景,电线交错,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在污水坑边嬉闹。他的目光扫过对面楼顶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什么反光的东西闪了一下,很快消失。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虞书音放下碗,没说话,转身要去忙别的。
“等等。”陆沉叫住她。
虞书音停住脚步,侧过头,等他下文。
陆沉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裹,放在桌上,推到虞书音面前。“给你的。”
虞书音没动,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和疑问。
“消炎药膏,还有几贴膏药。”陆沉解释,目光在她上次被黄毛刮到的肩膀位置扫过,那里应该还有淤青,“那天在巷子里,你肩膀撞墙上了。这个牌子的膏药,对跌打损伤效果不错。”
虞书音沉默了几秒,看着那个简陋的报纸包裹。她肩膀确实还在隐隐作痛,抬重物时尤其明显,但她从未对人提起。
“为什么?”她问,声音干涩。
“顺手。”陆沉言简意赅,拿起筷子开始吃面,仿佛给一个几乎陌生的女人送药膏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城里打工不容易,落下病根更麻烦。”
理由看似充分,却又透着刻意的轻描淡写。虞书音依旧没动那个包裹,只是看着陆沉低头吃面的侧脸。他吃得很专注,速度不快,咀嚼的动作有种奇特的规律感,像是经过训练。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隐在发际线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陆沉。”虞书音忽然叫他的名字。
陆沉抬头,看着她。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她问得很直接,目光锐利,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你的身手,不像普通人。还有,那天你对城管……”
陆沉与她对视,眼神坦荡,甚至带着点淡淡的无奈:“当过几年兵,退伍了。身手是那时候练的。至于城管……”他顿了顿,“以前在部队,有个老班长的亲戚在本地城管系统,有点小交情。我提了老班长的名字,又正好认识他们一个小领导,算是……借了张虎皮。”
解释合情合理。退伍军人,身手好,有点老战友的关系网。很符合他给人的印象。
但虞书音的直觉仍在发出细微的警报。太顺理成章了。而且,一个退伍军人,为什么会“暂时”落脚在这样混乱的城中村?每天雷打不动来吃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谢谢你的药膏。”虞书音最终没再追问,伸手拿起了那个报纸包裹。报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钱……”
“不用。”陆沉打断她,重新低下头吃面,“不值几个钱。”
虞书音没再坚持,拿着包裹转身走向后厨。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沉静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布帘落下,阻隔了视线。
后厨弥漫着洗洁精和剩菜混合的气味。虞书音将包裹放在堆放杂物的角落,没有立即打开。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着刚才端碗时沾上的油渍。水流声中,她想起陆沉额角那道疤,想起他制服黄毛三人时干脆利落、近乎本能般的反应,想起他递给城管看东西时,对方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惧。
那不仅仅是“有点交情”能解释的。
这个人身上有秘密。而且,他似乎对她……或者说,对她身上发生的事情,有所了解,甚至有所关注。
是敌?是友?
虞书音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眼神沉静。不管陆沉是谁,有什么目的,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展现的是善意,甚至可以说是保护。在自身难保的当下,多一份不明来源的善意,总比多一个明确的敌人要好。
至于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她只需要保持警惕,耐心等待。
傍晚,虞书音抽空打开了那个报纸包裹。里面果然是一管崭新的消炎药膏和几贴散发着淡淡药草味的膏药。药膏是市面上常见的牌子,膏药也是普通药店能买到的那种。没有任何特殊标记或线索。
她撩起袖子,看着肩膀上那片青紫色的淤痕,犹豫了一下,还是挤了点药膏,轻轻涂抹上去。药膏凉丝丝的,带着薄荷的味道。然后又贴了一剂膏药在后腰——那里因为长期弯腰洗碗,也时常酸痛。
药效似乎不错,肩膀的隐痛缓解了些。
晚上收工后,她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夜市隐约传来的喧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管药膏冰凉的金属外壳。陆沉……到底是谁?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旧。陆沉依旧每晚来吃面,偶尔会帮陈阿姨搬点重物,比如成箱的啤酒或大米。陈阿姨对他愈发客气,有时还会塞给他两个茶叶蛋或一把花生。陆沉总是礼貌地接下,不多话。
虞书音尽量避免和他单独相处,但同在狭小的店堂里,难免有目光交汇或简短对话的时候。陆沉看她的眼神,始终是那种平静的、带着一点观察意味的,没有进一步的试探,也没有刻意的亲近。
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天气闷热,店里没什么客人。陈阿姨出去进货了,让虞书音看店。虞书音正低头整理一摞油腻的账单,玻璃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热浪和灰尘的味道。
她抬头,看见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考究但神色有些憔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目光在简陋的店堂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虞书音身上,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虞书音的心猛地一沉。她认识这个人。谢家的法律顾问,沈维安。五年前,就是他,带着那个装有三百万现金的黑色手提箱,找到了她和母亲。
“虞小姐。”沈维安走到柜台前,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但虞书音听出了底下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好久不见。”
虞书音放下手里的账单,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沈律师。走错地方了吧?这里没有你需要打的官司。”
沈维安推了推眼镜,没有在意她的冷淡:“我是专程来找你的,虞小姐。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虞书音语气冰冷,“如果你是为了谢家来的,请回。我和谢家,早已两清。”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格外用力,带着齿缝间磨出的恨意。
沈维安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油腻的柜台上,推到虞书音面前。“这是你母亲王桂香女士的墓地地址和购墓凭证复印件。谢先生……谢忱先生,让我务必转交给你。他说,你有权利知道母亲安息的地方。”
虞书音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手指瞬间冰凉。她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上面有刺。谢忱?他让沈维安来的?他还记得她这个“杀人犯”有权利知道母亲的葬身之地?多么讽刺!
“还有,”沈维安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劝诫的语气,“虞小姐,过去的事情……很复杂。有些真相,或许并非你看到的那样。谢先生他……这几年,过得并不好。”
“他过得好不好,与我无关。”虞书音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沈律师,请带着你的东西,离开。”
沈维安看着她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微微泛红的眼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那张纸又往前推了推:“地址在上面。去不去,由你决定。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纸张上面,“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如果你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想了解一些……当年案子的细节,可以联系我。当然,仅限于法律咨询范畴。”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虞书音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快餐店。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的热浪隔绝。
店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旧冰箱发出的嗡嗡声。
虞书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柜台那张纸和名片上,胸腔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恨意、悲恸、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谢忱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先是毁了她的人生,害死了她的母亲(她固执地将母亲的死归咎于那场变故带来的打击和贫穷),现在又来假惺惺地示好?墓地地址?法律咨询?
还有沈维安那句“有些真相,或许并非你看到的那样”。他想暗示什么?为谢忱开脱?还是另有所指?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在脑海里冲撞,几乎要炸开。她猛地伸手,抓起那张纸和名片,想要撕碎,扔进垃圾桶!
手指触到纸张粗糙的边缘,却僵住了。
母亲……的墓地。
那个生她养她、软弱又可怜、最终用她的清白换了三百万、然后孤独死去的女人,到底葬在哪里?
恨意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巨大的、空茫的悲伤。她缓缓展开那张纸。上面打印着清晰的地址:西山陵园,松柏区,第七排,第九号。下面附有一张简单的购墓凭证复印件,购买人一栏,签着“谢忱”的名字,日期是她出狱前一周。
他早就准备好了。在她出狱前,就买好了墓地,安葬了母亲。为什么?良心不安?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和羞辱?
虞书音的手指用力到几乎将纸张捏破。她将纸和名片一起,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边角硌得生疼。
就在这时,后厨的布帘被掀开,陆沉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看样子是来接水。显然,他听到了刚才的部分对话。
虞书音迅速将手背到身后,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惯常的冰冷麻木,但眼底残留的剧烈波动,没能完全掩饰。
陆沉的目光在她背在身后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脸上,什么都没问,只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然后转身,看着她:“需要帮忙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试探,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简单的询问,仿佛在问“需要帮忙搬东西吗”一样自然。
虞书音看着他深湖般的眼睛,那里没有探究,没有评判,只有一片沉静的、令人莫名安心的黑。
“不需要。”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一点私事。”
陆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拿着水杯,重新走回了后厨——他刚才在帮陈阿姨修理有点松脱的排风扇。
虞书音站在原地,听着后厨传来的、轻微的金属敲击声,掌心的纸张几乎被汗水浸湿。
西山陵园。松柏区。七排九号。
母亲在那里。
而谢忱,在那里等着吗?还是说,这又是一个新的、她看不透的陷阱?
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沈维安,和他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疑云密布,陷阱重重。但她没有退路。
虞书音缓缓松开手,将皱巴巴的纸和名片,仔细地、一点点抚平,然后折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紧贴着那枚冰冷的纽扣。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必须去。为了母亲,也为了她自己。
陆沉的敲击声停了。排风扇重新转动起来,发出正常的嗡鸣。
虞书音深吸一口气,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洗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带走了一些混乱的思绪。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第八章 西山夜雨
去西山陵园的路很远,需要转两趟公交车,再步行一段不短的山路。虞书音请了半天假,陈阿姨虽有些嘀咕,但看她脸色苍白、神情坚决,也没多阻拦,只叮嘱她早点回来,晚上还有得忙。
她没有动用那点可怜的积蓄坐更便捷的车,而是选择了最便宜、最慢的公交。车厢里拥挤闷热,混杂着各种体味和食物气味。她靠窗站着,看着窗外逐渐从城市边缘的杂乱过渡到郊区的稀疏,再到山脚下的葱茏。掌心一直紧握着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西山陵园坐落在一片缓坡上,松柏苍翠,环境清幽,与城中村的喧嚣肮脏判若两个世界。这里显然价格不菲。谢忱倒是“大方”。
循着指示牌找到松柏区,一排排整齐的墓碑肃穆矗立,在午后斜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新鲜草木的味道,偶尔有零星前来祭扫的人,步履轻缓,神色肃穆。虞书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裤,走在光洁的石板路上,显得格格不入。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好奇或审视,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按照序号,一排一排找过去。
第七排。第九号。
她停下脚步。
墓碑很新,黑色大理石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镶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王桂香,比虞书音记忆中的样子更苍老,更瘦削,眼神里带着一种永恒的、挥之不去的怯懦和哀愁。碑文很简单:“慈母王桂香之墓”,落款是“女虞书音泣立”,日期是她出狱前三天。
“泣立”。虞书音看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苦涩的弧度。谢忱连这个都替她想好了。多么周到。周到得令人作呕。
墓前很干净,没有杂草,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色菊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刚放上去不久。花束旁边,还有一个折叠起来的、深蓝色绒布垫子,像是给人跪拜用的。
虞书音站在墓前,一动不动。没有眼泪,也没有想象中的剧烈悲痛。只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将她整个人吞噬。母亲就躺在下面,化为尘土。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方石碑和厚厚的泥土,更是五年的光阴,一场颠覆人生的冤狱,一笔沾满耻辱的三百万,以及至死都未能解开的误会(或许永无解开之日)。
她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用那个绒布垫子。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颊,触感冰凉光滑。
“妈……”她张了张嘴,喉咙哽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问她为什么改口?问她那三百万花在了哪里?问她最后的日子怎么过的?问她……有没有想过女儿在监狱里怎么熬?恨她吗?怨她吗?
似乎都没有意义了。人死如灯灭,所有的爱恨纠葛,都随着这一抔黄土,归于沉寂。
只有无尽的悲凉,和深入骨髓的孤独。
她在墓前跪了许久,久到夕阳西沉,天边染上瑰丽又凄艳的橘红色,陵园里的游人渐渐稀少,管理人员开始巡视,准备清场。
晚风渐起,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她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枚一直带着体温的纽扣。她看着掌心的纽扣,又看了看墓碑上母亲的照片,眼神幽深。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用手指,在墓碑后方松软的泥土里,用力挖开一个小坑,将纽扣放了进去,再用泥土仔细掩埋、压实。
埋掉的,不仅仅是一枚纽扣,更是她对谢忱最后一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属于过去的柔软念想。从今以后,她与谢忱,与谢家,只剩清算。
做完这一切,她撑着冰冷的石碑,费力地站起来。腿脚麻木,眼前一阵发黑。她稳了稳身形,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陵园出口走去。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却不肯弯曲分毫。
天色暗得很快,山间起了雾,湿漉漉地黏在身上。等她走到公交站时,末班车已经开走了。站牌孤零零地立在昏暗的路灯下,四周寂静,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手机没有信号。身上剩下的钱,不够打车回城中村,甚至不够在附近找一家最便宜的旅社。难道要走回去?几十公里的山路夜路,对于一个体力透支、心神俱疲的年轻女子来说,无异于自杀。
虞书音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看着延伸向黑暗深处的公路,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助。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也无她可依之人。
就在她盘算着是冒险步行一段,还是干脆在站台后避风处熬过一夜时,两道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缓缓驶来,最后停在了站台前。
不是公交车。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型硬朗,沾着些泥土,看起来有些旧,但保养得不错。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陆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面好了”一样自然。
虞书音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陆沉?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这里晚上没车了,也不安全。”陆沉见她不动,又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和单薄的衣衫。
巨大的疑惑和警惕瞬间攫住了虞书音。这太巧合了。巧合得令人心惊。
“你跟踪我?”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陆沉看着她,眼神坦荡,甚至有点无奈:“陈阿姨说你请假来西山陵园。这边偏僻,末班车早。我正好在附近办点事,顺路。” 他顿了顿,“上车吧,雨要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天际传来隐隐的闷雷声,山风更急,带着浓重的水汽。
虞书音抬头看了看黑沉沉、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又看了看车内陆沉平静的侧脸。理智告诉她,上一个“顺路”和“碰巧”已经足够可疑,这一个更是疑点重重。但现实是,她别无选择。要么上这辆可疑的车,要么在即将到来的暴雨中,露宿荒郊野岭。
沉默了几秒,她拉开车后座的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车内很干净,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并不难闻。
陆沉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越野车平稳地驶入黑暗的山路。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越来越急的风声。虞书音靠在椅背上,身体僵硬,全身的细胞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她紧紧盯着陆沉的后脑勺,试图从他的动作、呼吸中找出任何破绽。
“后座袋子里有毯子,冷的话自己拿。”陆沉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虞书音没动,也没说话。
陆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专注地开车。
雨果然很快就下了起来,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模糊了视线。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山路蜿蜒,车灯穿透雨幕,照亮前方一小段湿滑的路面。
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移动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和一个身份不明、目的存疑的男人独处,虞书音的心跳无法控制地加速。她手指悄悄摸向车门内侧的把手,确认可以从里面打开。
“不用担心。”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疲惫,“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想确保你安全回去。”
“为什么?”虞书音终于忍不住问,声音绷得很紧,“陆沉,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别再用‘顺路’、‘看不惯’这种话来搪塞我。我不信。”
陆沉默默开了一段路,雨声哗哗,几乎盖过引擎声。就在虞书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
“我认识你母亲。”
虞书音猛地坐直身体,瞳孔骤缩:“什么?”
“很多年前,我还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野外拉练受伤,被老乡送到镇上的卫生所。你母亲……王桂香阿姨,当时在那里做护工。她照顾过我几天,很细心。”陆沉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后来我退伍,辗转来到这座城市,偶然听说她住在这边,女儿……出了事。再后来,听说她病了,去世了。”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虞书音一眼,眼神深邃:“我去过她之前住的地方,想祭奠一下,听邻居说起你出狱了,在陈阿姨那里干活。那天在监狱门口,我认出你了。你和王阿姨,眉眼很像。”
这个解释,比之前任何说辞都更具体,也更……合理。带着一种旧日恩情的温暖底色。
虞书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母亲确实在老家的镇卫生所做过几年护工,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她看着陆沉的后脑勺,试图从他平静的叙述中找出编造的痕迹,但一无所获。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与自己并无太大关系的往事。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我母亲?”她问,声音微微发颤。
“一部分是。”陆沉没有否认,“王阿姨是个好人,不该是那样的结局。你……”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也不该被困在过去,或者被一些垃圾缠上。”
他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粗粝,却奇异地让虞书音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点点。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这个理由,至少逻辑上说得通。一个受过母亲恩惠的退伍军人,在母亲死后,对落难的女儿施以援手,听起来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正义感”或“巧合”更真实。
但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仅仅是报恩,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每天来吃面?暗中留意她的安全?甚至专程跑来陵园接她?
“只是这样?”她追问。
陆沉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虞书音,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我帮你,有我的理由,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信。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其他人轻易伤害你。至少,在陈阿姨的店里,在城中村那片,你可以稍微安心一点。”
他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他有能力做到他承诺的。
虞书音沉默了。她看着窗外被暴雨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山野,看着车内仪表盘幽幽的光映着陆沉轮廓分明的侧脸。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谜团,但他的存在,他一次次看似不经意的援手,又确实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提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
也许,她可以暂时接受这个“报恩”的说法。在没有能力完全弄清真相之前,在自身难保的当下,一个强大而神秘的“保护者”,哪怕动机不明,也总比四面楚歌要好。
“谢谢。”她最终低声说,不是感谢他今天的接送,而是感谢他给出的这个……还算合理的解释。
陆沉没再回应,只是专注地开车。
暴雨如注,越野车像一叶孤舟,在黑暗的山路上破浪前行。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之前的紧绷和猜疑,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些。
虞书音疲惫地闭上眼。母亲的墓碑,谢忱的名字,沈维安的话,陆沉的突然出现……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让她心力交瘁。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驶离山路,进入了城市边缘的灯火范围。雨势渐小,街景逐渐熟悉起来。
“快到了。”陆沉说。
虞书音睁开眼,看着窗外熟悉的、杂乱却充满生气的城中村景象,第一次觉得这片藏污纳垢之地,竟也有一丝莫名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车子在离陈记快餐不远的一个僻静巷口停下。
“从这里走回去,安全些。”陆沉熄了火,但没有开车门锁。
虞书音拉开车门,冰冷的雨丝飘进来。她顿了顿,回头看向驾驶座上的陆沉。他隐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陆沉,”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复杂,“不管你为什么帮我,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陆沉似乎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虞书音不再多说,推开车门,走进了细密的夜雨中。她没有回头,快步朝着陈记快餐那盏昏黄的灯光走去。
越野车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才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到店里,陈阿姨已经睡下。虞书音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干爽的旧衣服,躺下行军床。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陆沉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认识母亲?报恩?
真的……只是这样吗?
还有母亲墓地前那束新鲜的菊花。是谁放的?谢忱?还是另有其人?
疑云,似乎越来越浓了。但脚下的路,却也因为陆沉的出现,和那张墓地的地址,似乎隐隐有了方向。
她将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里缓慢而坚定的跳动。
活下去。查清楚。讨回来。
暴雨过后,夜色最深。但黎明,总会到来。
第九章 故人突访
陵园之行后,虞书音似乎变得更加沉默。她依旧每天在陈记快餐忙碌,手脚麻利,眼神平静,但偶尔望向窗外或某个虚空点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深的、冰冷的锐芒,像休眠火山深处隐隐流动的熔岩。陈阿姨只当她还没从丧母之痛中缓过来,嘟囔几句“年轻人要往前看”,倒也没再多问。
陆沉还是老样子,傍晚雷打不动地来吃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沉默得像一尊雕塑。两人之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他不问,她也不提那天晚上的事,仿佛暴雨山路上的对话只是一场幻梦。但虞书音能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来自暗处的窥探和骚扰,彻底消失了。黄毛那伙人再也没在附近出现过,连带着城中村东头那片区域的喧嚣,似乎都收敛了几分。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店里没什么客人。虞书音正在后厨清洗一大筐土豆,水声哗哗。陈阿姨在前台打着扇子看廉价杂志。玻璃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响,有人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吃点什么……”陈阿姨习惯性地抬头招呼,话说到一半,卡住了,眼睛瞪大,手里的扇子“啪嗒”掉在柜台上。
虞书音听到动静,从后厨布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手中的土豆“咚”地一声掉回水盆,溅起一片水花。
站在店门口的人,身形高挑瘦削,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亚麻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窝。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滴水,在地面汇成一小滩——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薄唇紧抿,目光越过惊愕的陈阿姨,直直地投向布帘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布料,看到后面的人。
谢忱。
距离那场暴雨中的监狱门口对峙,不过半月余。他看起来更瘦了,颧骨突出,曾经那种世家子弟的矜贵傲气被一种深刻的、挥之不去的阴郁所取代,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得慑人,里面翻涌着虞书音看不懂也不想懂的复杂情绪,痛苦、急切、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沈维安告诉他的?还是他一直在监视她?
虞书音的手指瞬间冰冷,僵硬地攥住了水池边缘,粗糙的陶瓷硌着掌心。恨意如同毒蛇,嘶嘶吐信,瞬间缠绕住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她强迫自己松开手,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店堂里光线昏暗,空气凝滞。陈阿姨看看谢忱,又看看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冷得像冰的虞书音,意识到气氛不对,张了张嘴,没敢出声,悄悄缩回了柜台后面,假装整理东西,耳朵却竖得老高。
谢忱的目光紧紧锁在虞书音脸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发出声音,干涩嘶哑:“音音。”
这个称呼让虞书音胃里一阵翻搅。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谢先生,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请回。”
谢忱像是没听到她的逐客令,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贪婪地、近乎痛苦地描绘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五年的缺失一次性补回来。“我去了陵园……看到花被动过,土也有新翻的痕迹……我知道你去过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你妈妈她……临走前,一直念着你。是我没照顾好她,是我……”
“闭嘴!”虞书音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恨意,在狭小的店堂里回荡,“你没资格提我妈妈!谢忱,收起你假惺惺的忏悔!你亲手把我送进监狱的时候,可没想过要‘照顾’我妈妈!那三百万,买断的不只是她的口供,还有她的命!”
谢忱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那话里的恨意刺穿了心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不是那样的,音音!那三百万……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
“不是哪样?”虞书音向前一步,逼近他,仰起脸,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直刺他眼底,“不是你站在证人席上,言之凿凿地说亲眼看到我下药?不是你母亲在媒体面前口口声声说我谋财害命?不是你们谢家的律师,拿着钱找上我那个胆小怕事的妈妈?谢忱,五年了,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她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激动,甚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扭曲,但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砸在谢忱心上,也砸在偷听的陈阿姨耳中。陈阿姨震惊地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虞书音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监狱?下药?谋财害命?三百万?信息量太大,冲击得她头晕目眩。
谢忱被虞书音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玻璃门上。雨水顺着他手中的伞尖滴落,无声无息。他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恨火,那火焰几乎要将他焚毁。他想解释,想告诉她那些深埋的、难以启齿的真相,想说他这五年是如何在悔恨和自我放逐中煎熬,想说他每月去监狱探视,不仅仅是为了见她,更是为了……赎罪,或者说,是为了确认她还活着,还在那里,让他有弥补的机会。
可是,话到嘴边,却全都堵住了。因为她眼中的恨意是如此真实,如此彻底,彻底到让他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五年的隔阂,一道铁窗,一场生死(他父亲的,或许还有她母亲的),早已将信任摧毁殆尽。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破碎,“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是音音,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让我把一切告诉你……”
“弥补?”虞书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你怎么弥补?还我五年青春?还我妈妈一条命?还是把你们谢家一半的家产赔给我?”她摇摇头,眼神里是彻底的疏离和厌恶,“谢忱,我们之间,只剩下清算。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请你,立刻,离开。”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谢忱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只剩下死灰般的寂灭。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停滞了。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深蓝色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
“这个……”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她一直……贴身藏着。”
虞书音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母亲留下的?是什么?
她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
谢忱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最终,他弯下腰,将丝绒盒子轻轻放在了旁边一张油腻的桌子上。然后,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虞书音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点,有痛,有悔,有爱,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不会放弃的,音音。”他低声说,像是誓言,又像是诅咒,“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开门,走进了细密的雨幕中。那把黑伞被他遗忘在了门边,伞面的水渍一点点洇开。
店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窗的细碎声响,和老旧冰箱持续的嗡嗡声。
虞书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桌子上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过了许久,她才慢慢走过去,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盒子。
盒子很轻。她打开搭扣。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信件,只有一把老旧的、黄铜色的钥匙。钥匙很普通,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已经褪色的红色中国结。
这是……她老家那间早已废弃的、和母亲一起住过的老屋的钥匙。母亲一直保留着?还贴身藏着?
为什么?那间破屋子,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还是说……里面藏着什么?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她紧紧握住那把冰凉的钥匙,指节泛白。
陈阿姨这才敢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虞书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同情和不知所措。“小虞啊……刚才那位……你……你真的……”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问。
“陈阿姨,”虞书音将钥匙和盒子一起握在手心,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的那片寒潭,似乎更冷,更深了,“刚才的事,请您就当没看见,没听见。我的过去……很复杂。但我保证,不会给店里惹麻烦。”
陈阿姨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苍白却坚毅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直觉告诉她,虞书音身上背着的事,绝不是小事。但她也看到了这姑娘的勤恳和隐忍。叹了口气,陈阿姨摆摆手:“唉,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你……你自己好好的就行。”
“谢谢陈阿姨。”虞书音低声说,将钥匙和盒子仔细收好,转身掀开布帘,回到了后厨。
水盆里的土豆已经泡得有些发白。她重新拿起一个,开始削皮。动作很稳,刀刃划过土豆表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谢忱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波澜,也带来了新的线索——这把钥匙。
老家。那间承载了她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也见证了她和母亲最后相依为命时光的老屋。自从母亲随她搬到城里打工后,那屋子就锁了,再没回去过。
母亲临终前贴身藏着这把钥匙,是想告诉她什么?还是仅仅是一种对故土的怀念?
还有谢忱那句“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到底隐瞒了什么?
疑团越滚越大。但虞书音的心,却在纷乱中渐渐冷静下来。恨意依旧燃烧,但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愤怒。她有了方向——老家,那把钥匙,或许藏着揭开部分真相的线索。
至于谢忱……他说不会放弃。
虞书音削土豆的手微微用力,一片稍厚的皮被削了下来。她看着那截土豆皮,眼神冰冷。
不放弃?正好。
账,总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抹惨淡的夕阳,挣扎着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将城中村杂乱的屋顶染上一层诡谲的金红色。
夜晚,陆沉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吃面。
虞书音在收拾店堂时,发现门边那把谢忱遗落的黑伞。她顿了顿,拿起伞,走到后巷,扔进了积着污水的垃圾桶里。
金属伞柄撞击桶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夜色渐浓,霓虹次第亮起,照亮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肮脏。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得愈发激烈。
第十章 老宅秘钥
去往老家的长途客车破旧不堪,在坑洼的省道上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虞书音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干粮的帆布包,目光透过蒙尘的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熟悉的田野和村庄。
五年,对于这片土地而言,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儿。低矮的砖房,蜿蜒的土路,远处黛青色的山峦轮廓,甚至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泥土、庄稼和炊烟的味道,都与记忆深处相差无几。只是更旧了,更寂寥了。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村落里多是老人和孩子,显得暮气沉沉。
她是在这里长大的。在父亲早逝后,和母亲相依为命,守着几亩薄田和父亲留下的一间老屋,度过了清贫却也算安宁的童年和少女时代。直到她考上城里的大学,母亲咬牙卖掉了田地,跟着她进城,在菜市场摆摊,供她读书,也开始了她们在底层挣扎的新生活。
老屋就在村尾,背靠着一片小小的竹林,门前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流过——至少记忆中是清澈的。如今不知怎样了。
客车在镇上的破烂车站停下。虞书音拎着包下了车,深吸了一口故乡的空气,却只觉得陌生而疏离。这里早已没有她的亲人,邻居也多是陌生的面孔。她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村里走,偶尔遇到一两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投来疑惑而警惕的目光,没有人认出她。
老屋比她想象中破败得更快。土坯墙被雨水冲刷出道道沟壑,屋顶的瓦片缺损了不少,长出了枯黄的杂草。门上的老式铁锁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人碰过了。院墙倒塌了一角,院子里荒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
虞书音站在院门外,看着这满目疮痍,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这里曾经是她的家,有母亲温暖的呼唤,有炊烟袅袅的黄昏,有她趴在昏黄灯光下写作业的影子。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时光遗弃的废墟。
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手指摩挲着上面褪色的红色中国结。母亲一直贴身藏着它,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这破败的老屋里,到底有什么?
深吸一口气,她拨开及腰的荒草,走到门前。锁孔里塞满了泥土和蛛网。她用力吹了吹,又找了一根细树枝小心掏了掏,才将钥匙插进去。
“咔哒。”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尘封已久的滞涩感。
她推开门。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夹杂着霉烂和老鼠粪便的气味。光线从破损的窗户和屋顶漏洞透进来,形成几道昏黄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屋里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了。仅剩的一张破木桌和两条长凳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堆着一些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破烂杂物。地面是坑洼的泥地,潮湿阴冷。
母亲当年走得急,只带了一些必需品,剩下的,大概都在这些年里被老鼠、风雨和时光侵蚀殆尽了。
虞书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灰尘稍落,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每走一步,都带起更多的尘埃。她环顾四周,试图从这片废墟中,找出母亲留下钥匙的用意。
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塌了一半的土炕,堆着烂木头的灶台……一无所获。难道母亲真的只是留个念想?
她不死心,开始更仔细地搜寻。掀开破席子,挪动腐朽的桌凳,查看墙角的每一个缝隙。手指被木刺扎破,沾满污黑,她也浑然不觉。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这真的只是一把毫无意义的旧钥匙时,她的脚无意中踢到了灶台旁边一块略微凸起的、似乎有些松动的青砖。
“咚。”声音有点空。
虞书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蹲下身,用手拂去青砖上的浮土和蛛网。这块砖看起来和周围的没什么两样,但边缘的缝隙似乎稍微大一点。她试着用手指抠了抠,砖块微微晃动。
有东西!
她找来一根更粗的木棍,小心地撬动青砖的边缘。砖块很沉,费了好大劲,才终于把它撬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黑洞洞的,散发着泥土和潮气。虞书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伸手进去摸索。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头。她小心地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个用好几层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着的小包裹,外面还用麻绳捆了好几道,打着一个死结。包裹不大,巴掌大小,掂量着有些分量。
虞书音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这就是母亲藏起来的东西?藏在老屋灶台下,用钥匙作为最后的指引?
她捧着包裹,走到门口稍微光亮些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一层层剥开油布。
油布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同样锈迹斑斑。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惊天秘密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穿着七八十年代款式的衣服,并肩站着,对着镜头微笑。男人英俊挺拔,女人温婉秀丽——是她的父亲和母亲。照片背面,用褪色的蓝黑墨水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与建华摄于县照相馆,愿长相守。” 建华是她父亲的名字。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
照片下面,是一个褪了色的红色绒布小袋,里面装着几件简陋的银饰——一副小小的耳环,一个顶针,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都是母亲当年为数不多的嫁妆,她曾见母亲在特别的日子拿出来看过,又小心地收好。
再下面,是一小叠用橡皮筋捆着的、面额不等的旧版人民币,加起来可能也就几百块钱。大概是母亲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私房钱”。
最后,压在盒子最底层的,是一个薄薄的、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虞书音拿起那个笔记本。塑料封皮已经老化开裂,里面的纸张也泛黄发脆。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不是日记,更像是……账本,或者说,是母亲记录的、一些重要事情的流水。
前面几页记录着一些日常开销,数字很小,斤斤计较。但翻到中间靠后的部分,字迹变得有些凌乱,记录的内容也让虞书音的心骤然收紧。
“X年X月X日,谢家律师沈先生来,说只要我改口,说音音那晚出去过,情绪不对,就能拿到一笔钱,还能让音音判轻点。我吓坏了,没答应。音音怎么会做那种事?她不会的。”
“X年X月X日,沈先生又来了,这次带了两个人,说话很吓人。说我如果不改口,不仅音音要重判,可能……可能还会有生命危险。他们还说我老家这破房子,他们也能……我害怕极了。音音怎么办?我的音音……”
“X年X月X日,我偷偷去见了关在看守所的音音,她瘦了好多,眼睛像死水一样。她让我相信她。我相信她,可是……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的。我没用,我保护不了她……”
“X年X月X日,沈先生拿来一个黑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钱。他说这是三百万,只要我按他们说的做,这些钱就是我的,还能保证音音在看守所和监狱里不受欺负。我……我动摇了。音音还那么年轻,我不能看着她死。有了这些钱,就算她坐牢出来,也能有点依靠……我是个罪人,我对不起音音……”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很长一段,纸张上有被水滴晕染开的痕迹,像是泪渍。
再往后翻,是出狱日期前几个月断续的记录,字迹越发虚弱潦草:
“病了,老是咳嗽,没力气。钱……看病花了一些,剩下的不敢动,给音音留着。房子租期到了,房东要收回去,我没地方去了……”
“今天觉得特别冷,可能熬不过去了。钥匙……老屋的钥匙,留给音音。盒子里有我和她爸爸的照片,还有一点钱……音音,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用……”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不是谢忱……是……”
后面的字,被一大片污渍彻底掩盖,看不清了。
不是谢忱?是什么?
虞书音的手指死死捏着笔记本的边缘,指甲掐进脆弱的纸页,几乎要将它撕裂。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瞬间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母亲不是自愿改口的!她是被威胁的!用她的生命安全,用她在监狱里的处境来威胁!那三百万,与其说是收买,不如说是一笔带着血腥味的“封口费”和“安家费”!母亲是在极度的恐惧和对女儿未来的绝望中,被迫做出了那个让她悔恨终生的决定!
而最后那句未写完的话——“不是谢忱……是……” 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她心头五年之久的、对谢忱个人的全部恨意迷雾!
不是谢忱?那会是谁?是谁在背后威胁母亲?是谁策划了这一切?谢家的律师沈维安是执行者,但主使者呢?谢忱的母亲周佩茹?他的堂兄谢轩?还是……另有其人?
无数的线索碎片在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如果母亲是被威胁的,那谢忱在法庭上的证词呢?他是被蒙蔽了?还是……他也是被设计的棋子之一?或者,他根本就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
不,如果是参与者,他后来为什么每月去探视?为什么安葬母亲?为什么说“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矛盾,混乱,巨大的冲击让虞书音几乎站立不稳。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和铁皮盒子,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五年了。她恨了谢忱五年,以为他是冷酷无情的背叛者,是毁了她人生的元凶之一。可现在,母亲用生命最后时刻留下的线索,却指向了另一个可能——谢忱或许并非主谋,甚至可能也是受害者?或者,至少……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那场导致谢长河死亡的“投毒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成为替罪羊?真正的凶手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她手中笔记本上那斑驳的泪痕和未尽的绝笔。母亲在生命最后时刻,用尽力气想告诉她什么,却未能写完。
巨大的悲伤和后知后觉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误会了母亲吗?母亲不是贪图钱财,而是在极端恐惧和绝望中,被迫用女儿的清白,去换取女儿一丝渺茫的生存机会?而那笔钱,母亲几乎没动,都留着想给她……
“妈……”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她紧咬的牙关。眼泪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沾满的灰尘,滚烫而苦涩。她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抱着母亲的遗物,哭得浑身抽搐,像一只被困在绝境中、终于找到出口却已伤痕累累的幼兽。
这哭声里,有对母亲迟来的理解与心痛,有对自己五年恨意的动摇与迷茫,有对真相扑朔迷离的恐惧,也有一种深沉的、无边的孤独。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虞书音慢慢止住哭泣,抬起红肿的眼睛。脸上的泪痕在灰尘中划出清晰的沟壑。
她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样,将笔记本、照片、银饰和那叠旧钱,重新放回铁皮盒子,用油布仔细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她扶着墙壁,挣扎着站起来。腿脚麻木,头晕目眩,但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清晰、坚定。
母亲用她的方式,在生命的尽头,给她留下了指向真相的钥匙和未完成的警示。
不是谢忱……是……
是谁?
她必须查下去。为了母亲,也为了她自己。
老屋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村庄笼罩在苍茫的暮霭中。
虞书音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太多记忆与悲伤的老屋,转身,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踏着荒草,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院门。
来时茫然,去时,心中已燃起一团冰冷的火焰。
真相,无论多么丑陋,她都要把它挖出来。
而那些躲在幕后、操纵他人命运、让她和母亲承受如此痛苦的人,一个也别想逃掉。
第十一章 裂痕之始
从老家回来的长途客车上,虞书音始终紧紧抱着那个用旧外套包裹着的铁皮盒子。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绿色,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像是被寒泉洗过,褪去了之前的迷茫与纯粹恨意,沉淀下一种更冷冽、更复杂的东西。
母亲笔记本上的内容,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被迫的改口,未写完的警示,还有那笔几乎未动的三百万……每一个字都在重塑她对过去的认知,也将她推入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谜团。
谢忱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母亲是被威胁的,那么谢忱在法庭上的证词,是真的“亲眼目睹”,还是同样被误导、甚至被胁迫?他这五年的坚持探视,究竟是愧疚,是执念,还是……另有所图?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接近真相的核心。而目前唯一的、可能知情的突破口,似乎只有两个人:谢忱,和沈维安。
直接找谢忱风险太大,情绪容易失控,也容易打草惊蛇。沈维安……他上次来访,递出名片,暗示可以“咨询”,是否也是一种试探,或者……某种形式的“弃暗投明”?
虞书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皮盒子冰凉的边角。她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与谢家有关的人。但沈维安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提供内部信息的人选。需要谨慎接触。
回到城中村时,已是华灯初上。陈记快餐正是晚市最忙的时候,油烟弥漫,人声鼎沸。虞书音将铁皮盒子藏进行军床下最隐蔽的角落,换上工作服,迅速投入忙碌。洗菜、传菜、收拾桌子,动作流畅,仿佛那场撼动心神的发现从未发生。只有偶尔间隙,她眼底深处掠过的寒芒,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陆沉依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安静地吃着一碗素面。他似乎察觉到了虞书音身上某种细微的变化,抬眼看她的次数多了些,但依旧沉默。
忙过高峰,虞书音正在后厨清洗最后一批碗碟,陈阿姨掀开布帘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八卦和担忧,压低声音:“小虞啊,下午你不在的时候,那位谢先生……又来了。”
虞书音手一顿,水流哗哗冲过碗沿。“他来干什么?”
“没进来,就在外面巷子口站了很久,一直望着店里,那样子……唉,看着怪瘆人的。”陈阿姨撇撇嘴,“后来下起雨,他才走的。小虞啊,不是阿姨多嘴,那位谢先生……看起来不像普通人,你们之间到底……你可要小心点,别惹上什么麻烦。”
“我知道,谢谢陈阿姨。”虞书音垂下眼,继续洗碗,声音平淡。
谢忱在附近徘徊?他想干什么?继续他那套“弥补”和“解释”的说辞?还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深夜,躺在行军床上,虞书音毫无睡意。母亲的笔记本,谢忱徘徊的身影,沈维安意味深长的话,还有陆沉沉静却莫测的眼神,交织成一团乱麻。她需要理清头绪,需要制定计划。
第一步,确认沈维安的立场。不能直接打电话,太容易被追踪或录音。她需要一个公共的、相对安全的地方,进行第一次试探性接触。
第二步,收集更多关于当年案子的细节,尤其是谢家内部的动向。母亲提到“不是谢忱”,那最大的嫌疑,自然落到一直反对他们、且在谢长河死后获益最大的周佩茹和谢轩身上。但这需要证据。
第三步,她自己必须尽快摆脱目前完全被动的境地。不能一辈子窝在陈记快餐洗碗。她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能保护自己、甚至反击的力量。这很难,但必须开始筹划。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塑料雨棚上,啪嗒作响。城中村的夜,从未真正安静。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虞书音利用难得的半天休假,去了位于市中心的一家大型连锁书店。这里环境安静,人流量大,且有免费的阅读区,适合不引人注目地见面。她提前用街边公用电话,给沈维安名片上的手机号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明天下午三点,市图书馆三楼社科阅览区,靠窗第三排。虞。”
信息发出后,她立刻销毁了电话卡。这是她从一些旧书和模糊记忆里学到的、最简陋的反追踪手段。
第二天,她提前半小时到了图书馆,选了个既能观察入口又相对隐蔽的位置坐下,摊开一本厚重的法律书籍,假装阅读,心神却高度戒备。
两点五十五分,沈维安的身影出现在阅览区门口。他今天穿着更休闲的夹克,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学者或公务员。他的目光在阅览区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虞书音的位置,顿了顿,稳步走了过来。
他在虞书音对面的空位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谨慎:“虞小姐。”
“沈律师。”虞书音合上书,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你上次说,可以咨询一些……法律问题。”
沈维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是的。不过,这里似乎不是谈正事的地方。”
“这里很安全。”虞书音说,“人多,安静,没有监控直接对准这个角落。”她显然观察过。
沈维安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谨慎,随即点了点头:“虞小姐比我想象的……更小心。很好。”他沉吟片刻,“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虞书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五年前,我母亲改口供前后,除了你,谢家还有谁接触过她?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沈维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虞小姐,这个问题很敏感。我作为谢家的法律顾问,有些信息受律师-客户保密协议约束……”
“但你也给了我联系方式,暗示我可以问。”虞书音打断他,眼神锐利,“沈律师,明人不说暗话。你找我,不仅仅是因为谢忱的委托吧?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或者说,你想告诉我什么?”
沈维安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阅览区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管理员轻微的脚步声。
“谢先生……谢忱先生,他对你母亲的事,一直很愧疚。”沈维安缓缓开口,避重就轻,“他并不知道当初……有人用了些不太合规的手段去说服你母亲。我也是后来才隐约察觉。但那时,案子已经定了。”
“不太合规的手段?”虞书音追问,“是威胁吗?用我的生命安全威胁她?”
沈维安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王女士当时情绪很不稳定,很害怕。有些话……可能是在压力下说出的。”
“那三百万呢?”虞书音紧追不舍,“是谁的主意?谢忱?还是别人?”
“那笔钱……”沈维安顿了顿,“最初是谢老先生……也就是谢忱的父亲谢长河先生,在一次家庭谈话中,提到如果事情无法挽回,希望能给你和你母亲一些经济补偿,让你们以后生活不至于太艰难。但具体操作……是夫人,周佩茹女士交代我去办的。她当时……很激动,认定是你……所以要求用这种方式,彻底了结。”
周佩茹。果然是她。
“谢忱知情吗?”虞书音问,心跳不自觉加快。
沈维安摇摇头:“当时谢忱先生情绪崩溃,完全沉浸在丧父之痛和对你的……复杂情绪中。具体细节,他并不清楚。夫人让我全权处理,尽快平息事态。”
所以,谢忱可能真的不知道母亲是被威胁的?他不知道那三百万背后的龌龊?虞书音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她恨了五年的、认为冷酷无情的那个人,可能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甚至被自己母亲利用的可怜虫?
“那谢忱在法庭上的证词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他说亲眼看到我下药。这也是……被误导的?”
沈维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端起桌上自带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才慢慢说:“关于证词……谢忱先生当时的陈述,确实存在一些……记忆模糊和情绪化的地方。庭审记录你可以调阅。他坚持说他看到了,但具体细节,经不起反复推敲。当时检方和辩护律师都曾就此提出疑问,但……其他证据链和动机推论,对你不利。”
他顿了顿,看着虞书音苍白的脸,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虞小姐,有些话,我不能说得太明。但我可以告诉你,谢家内部的关系,远比外人看到的复杂。谢长河先生的去世,牵扯到很多利益。你……可能只是不幸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漩涡中心。利益。
虞书音的手指紧紧抠着书本坚硬的封面。所以,母亲那句“不是谢忱”,可能是指,真正的黑手,是谢家内部争权夺利的其他人?周佩茹为了铲除她这个“障碍”,维护儿子和家族“名誉”,甚至可能为了其他更深的利益,策划或推动了这一切?而谢忱,或许是被他母亲误导、利用,甚至……在某种程度下,也被当成了工具?
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周佩茹的心机和狠毒,远超她的想象。
“沈律师,”虞书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出于什么目的?你不怕周佩茹知道吗?”
沈维安苦笑了一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疲惫:“我在谢家工作了很多年,有些事……看不过去。谢忱先生这些年过得很苦,他一直在查当年的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至于夫人那边……”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恢复了些许锐利,“我有我的职业操守,但也有一些底线。今天的话,出我口,入你耳。我没有承认任何违法或不道德的行为,只是提供了一些……可能对理解案情有帮助的背景信息。”
很官方的撇清,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在暗示,甚至是在某种程度上,站在了谢忱(或许还有真相)这一边,与周佩茹并非完全同心。
“谢谢。”虞书音低声说,不管沈维安是出于何种动机,他今天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震撼,也让她看到了撕开裂口的可能。
“虞小姐,”沈维安收拾起公文包,准备离开,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劝诫,“真相往往很残酷,揭开它需要代价。你……要小心。谢家这潭水,很深。如果可能,离开这里,重新开始,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阅览区,很快消失在书架之间。
虞书音坐在原地,久久未动。沈维安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离开?重新开始?
不。
母亲未写完的警示,五年的冤屈,还有那些躲在幕后操纵一切、将她的人生践踏得粉碎的人……她怎么可能离开?
代价?她早已付出过最惨痛的代价。
现在,该轮到那些人付出代价了。
她缓缓站起身,将法律书籍放回原处,步履平稳地走出图书馆。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街上车水马龙,繁华依旧。
她眯了眯眼,看着这座熟悉的、却又充满无形壁垒的城市,心底那团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裂痕已经出现。接下来,就是顺着裂痕,一点点撬开那坚固的、伪装完美的外壳,让里面的黑暗和腐朽,暴露在阳光之下。
第一步,就从确认谢忱的真实态度开始。如果沈维安所言非虚,那么谢忱……或许可以成为一个不稳定的盟友,或者,一把刺向真正敌人的利刃。
只是,这把刀,用起来要格外小心,因为它可能也曾沾过她的血。
虞书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痛楚让她保持清醒。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 意外的盟友
城中村似乎进入了雨季,淅淅沥沥的雨水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将本就泥泞狭窄的巷道泡得更加污浊不堪。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垃圾和劣质香料混合的怪味。
陈记快餐的生意受了些影响,客人比往常少些。虞书音得以有更多时间待在相对干燥的后厨,清洗堆积如山的食材,或者整理那些永远也理不清的账单。她的动作依旧麻利,眼神却时常飘向窗外雨幕,思绪沉浸在如何接触谢忱、又不暴露自己真实意图的难题中。
直接找上门太冒险。通过沈维安传话?不确定因素太多。她需要创造一个“偶遇”的机会,一个谢忱无法回避、她又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局面的场合。
这个机会,在一个雨势稍缓的傍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当时她正提着两桶泔水去后巷。雨水将路面泡得松软,她脚下一滑,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连人带桶摔倒。一只结实的手臂及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同时接过了差点脱手的泔水桶。
“小心。”是陆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虞书音站稳身形,道了声谢,接过桶。陆沉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看着她,忽然说:“你最近有心事。”
不是疑问,是陈述。
虞书音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没什么,可能有点累。”
陆沉没再追问,只是目光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说:“今晚八点,村东头‘老地方’台球厅后面那条巷子,别去。”
虞书音一愣:“什么?”
“有人设了局,想‘请’你过去。”陆沉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气预报,“黄毛那伙人,不死心。背后可能还有人指使。”
虞书音的心猛地一沉。黄毛?背后有人?会是周佩茹那边吗?还是谢轩?他们发现自己和沈维安接触了?还是仅仅因为谢忱最近频繁出现在附近,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
“你怎么知道?”她问,警惕地看着陆沉。
陆沉松开扶着桶的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雨巷里明明灭灭。“我有我的消息来源。”他吐出一口烟雾,模糊了棱角分明的脸,“总之,记住,别去。晚上收工早点休息。”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中。
虞书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陆沉到底是什么人?他不仅身手了得,似乎还对城中村乃至更复杂的暗流了如指掌。他警告她,是出于保护?还是另有所图?
但无论如何,这个警告来得及时。如果黄毛背后真的另有主使,那说明她已经被盯上了。敌暗我明,处境更加危险。
她提着泔水桶,心事重重地走回店里。看来,接近谢忱的计划必须加快,同时也要想办法弄清楚陆沉的底细,以及……如何自保。
晚上七点半,雨又大了起来,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陈阿姨早早关了门,回后面自己搭的小隔间休息去了。虞书音收拾完店堂,正准备拉下卷帘门,一阵急促的、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敲,更像是撞。力道很大,带着一种蛮横和急切。
虞书音心头一紧,透过门缝往外看。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色苍白如鬼,正是谢忱。他看起来状态极差,眼神涣散,一只手用力拍打着玻璃门,另一只手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而且这副样子?
虞书音犹豫了一下,想到陆沉的警告,又看到谢忱身后雨幕空荡,似乎没有其他人,才小心地拉开一条门缝,冷声道:“你又来干什么?”
“音音……”谢忱看到她,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我有东西……必须给你看……” 他语无伦次,呼吸急促,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倒下。
虞书音皱眉,注意到他脸色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些飘忽。“你喝酒了?”
“没……没有……”谢忱摇头,却差点栽倒,他连忙扶住门框,手里攥着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是一个同样湿透的牛皮纸文件袋。
虞书音的视线落在那文件袋上,又看向谢忱狼狈不堪、却又透着一种孤注一掷般急切的脸。沈维安的话在她耳边响起:“谢忱先生这些年过得很苦,他一直在查当年的事……”
或许……这就是她等待的机会?在这样一个雨夜,谢忱主动找上门,带着可能至关重要的东西,而且看起来神志不清,防备最弱。
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咬了咬牙,侧身让开:“进来。只有五分钟。”
谢忱几乎是踉跄着跌进店里的,带进来一股浓重的雨水和……淡淡的、像是医用酒精混合着其他药物的气味?虞书音心中疑窦更甚,迅速关上门,拉好门帘。
谢忱靠在油腻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似乎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他弯下腰,颤抖着手去捡那个文件袋,试了几次才抓住。
“这里……是我这几年……查到的一些东西……”他将文件袋递给虞书音,手指冰冷,触到她掌心时,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关于……我爸的死……还有……你妈妈……”
虞书音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边缘被雨水浸得发软。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盯着谢忱:“你状态不对。怎么回事?”
谢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痛苦而混乱:“我……我去见了沈维安……逼问他……然后……有人……在我车上动了手脚……刹车……不太灵……撞了……我没大事……就是……头很晕……”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逻辑混乱,但关键词让虞书音的心骤然揪紧。
刹车失灵?车祸?有人在他车上动手脚?是为了阻止他查下去?还是为了灭口?
“你受伤了?去医院了吗?”虞书音下意识问,随即又暗恼自己的多余关心。
“小伤……处理过了……”谢忱摆摆手,身体却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额头渗出冷汗,“音音……你看……快看……时间不多……他们可能……会找到这里……”
他们?谁?
虞书音不再犹豫,迅速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一叠同样被水渍晕染了些许的纸张。最上面是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打印件,时间显示是五年前谢长河去世前几天的医院外围。截图里,有几个戴着口罩和帽子、行踪鬼祟的身影,在夜间出入医院侧门,其中一人的身形轮廓,隐约有些眼熟……
下面是一些银行流水记录的复印件,收款方是几个空壳公司,但转账源头,指向谢家某个关联企业的隐秘账户,操作时间就在谢长河去世前后。金额不大,但很频繁。
再往下,是几份私家侦探的报告摘要,内容涉及周佩茹在谢长河去世前半年,频繁与几位医疗系统内的人员私下会面,以及谢轩在同一时期,通过境外账户进行的一系列可疑资金操作。
最后,是一份手写的、字迹凌乱的笔记,像是谢忱自己的记录。上面罗列着时间线和疑点:父亲去世前身体状况的异常变化、病房药品管理的漏洞、母亲周佩茹对父亲遗嘱内容的异常关切和提前布局、堂兄谢轩在父亲死后迅速接管核心业务的激进姿态……还有最关键的一条,用红笔重重圈出:父亲去世当天,原本应该由母亲亲自送去的“特效营养剂”,临时换成了另一个护工,而那个护工,在事发后迅速离职,不知所踪。
笔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笔力几乎穿透纸背:“音音是无辜的。有人设计了这一切。目标是我爸,还有……谢家的控制权。”
虞书音快速翻阅着这些材料,心跳如擂鼓。虽然很多都是间接证据和推测,但拼凑出的图景已经足够骇人:谢长河的死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目的或许是遗产,或许是家族权力。而她,很可能只是被选中的、用来转移视线和承担罪责的完美替罪羊。母亲则是被利用来坐实她罪名的关键一环。
周佩茹和谢轩的嫌疑最大。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她和母亲这五年来承受的痛苦,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她们成了豪门内斗中最无辜、最悲惨的牺牲品!
愤怒和寒意交织着席卷全身,虞书音的手指用力到几乎将纸张捏碎。她抬起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眼神逐渐涣散的谢忱。他查到了这些,所以有人要对他下手?刹车失灵……
“谢忱!”她蹲下身,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你醒醒!这些东西,你还告诉过谁?沈维安知道多少?”
谢忱艰难地聚焦视线,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愧疚:“音音……对不起……我一直……被蒙在鼓里……我竟然……那样对你……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虞书音打断他,语气急促,“谁可能对你下手?周佩茹?还是谢轩?你有没有证据能直接指认他们?”
谢忱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低:“没有……直接证据……他们很小心……沈维安……可能知道更多……但他不敢说……我逼他……他才透露了一点……然后我就……”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眼皮也开始打架,像是随时会昏睡过去。显然是车祸的撞击加上可能被下的药物(虞书音怀疑他除了受伤,还被用了镇静类的东西)在起作用。
“你不能睡在这里!”虞书音急了。谢忱这个样子,如果被“他们”找到,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他留在陈记快餐,也会把危险带给她。
她必须立刻把他弄走,送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可是送到哪里?医院?不行,太容易暴露。谢忱自己的地方?更不安全。
就在她焦急万分时,后厨的布帘被掀开,陆沉走了出来。他像是早就站在那里,听到了全部对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瘫软的谢忱和虞书音手中紧握的文件袋。
“跟我来。”陆沉言简意赅,上前一步,毫不费力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谢忱架了起来,“我知道一个地方,暂时安全。”
虞书音愕然地看着他:“陆沉?你……”
“想让他活命,就照做。”陆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带上东西,关灯,走后门。”
情况紧急,容不得虞书音多想。她迅速将文件袋塞进自己随身的帆布包,拉好拉链,关掉店堂的灯,跟着陆沉,从后厨通往后巷的小门溜了出去。
雨还在下,夜色和雨幕提供了最好的掩护。陆沉对城中村的地形异常熟悉,架着谢忱,七拐八绕,避开了可能有监控和闲人的主要巷道,最后来到一栋位于村子最边缘、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改造的破旧小楼前。
他用钥匙打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里面黑漆漆的,一股灰尘和铁锈的味道。陆沉打开手机照明,带着虞书音走上狭窄的楼梯,来到二楼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但很干净,窗户用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是陆沉的某个落脚点。
陆沉将谢忱安置在行军床上,检查了一下他头上的撞伤(已经简单包扎过),又探了探他的脉搏和呼吸。“撞伤不重,但可能被下了药,加上情绪激动,体力透支。让他睡一觉,观察一下。”
虞书音站在门口,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谢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恨了五年的人,突然以这样一种脆弱、狼狈、甚至可能同是受害者的姿态出现在面前,还带来了可能颠覆一切的证据。而救了他,并且似乎对此早有预料的人,是身份更加神秘的陆沉。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沉?”虞书音转过身,直视着他,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怎么会知道黄毛设局?又怎么会恰好有这么一个地方?还有……你对谢家的事,知道多少?”
陆沉关掉手机照明,走到桌边,点燃了一支蜡烛。昏黄摇曳的烛光将他冷硬的轮廓映照得半明半暗。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虞书音也坐。
“我不是你的敌人,虞书音。”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沉稳有力,“相反,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的目标可能一致。”
“目标?”虞书音没有坐,警惕地看着他。
“让该受到惩罚的人,付出代价。”陆沉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深邃无比,“谢家,或者说,谢家某些人做的脏事,不止一件。五年前那桩案子,只是冰山一角。”
虞书音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一直在调查谢家?”
“可以这么说。”陆沉没有否认,“我的身份有些特殊,不方便细说。但你可以把我理解为一个……想要扳倒谢家这棵大树的人。而你和谢忱,是关键的突破口,也是受害者。”
扳倒谢家?虞书音被这个宏大的目标震住了。陆沉背后,难道有更大的势力?警方?纪委?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你帮我,保护我,是因为我有用?”虞书音的声音冷了下来。
陆沉看着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一开始是。王阿姨的恩情,让我注意到了你。但你的处境,和你身上牵扯的案子,让我看到了机会。不过后来……”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我也确实不希望你出事。你和王阿姨,都是无辜被卷进来的。”
这番话说得真假难辨,但至少解释了他为何如此关注和介入。虞书音无法完全相信,但眼下的情形,除了暂时合作,似乎别无选择。谢忱带来的材料需要消化,敌人的黑手已经伸到了面前,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哪怕这个盟友动机不明。
“谢忱带来的东西,你看过了?”虞书音问。
陆沉点头:“大致知道内容。线索很重要,但不够。我们需要更多实锤的证据,尤其是关于周佩茹和谢轩直接参与谋杀、以及构陷你的证据。谢忱的私家侦探查到了一些边角,但核心的东西,他们藏得很深。”
“沈维安呢?”虞书音想到那个眼神复杂的律师,“他可能知道更多。”
“他是个关键人物,但也是个墙头草。”陆沉分析道,“没有确凿证据和足够压力,他不会倒戈。谢忱今天的逼问和随之而来的‘意外’,恐怕已经打草惊蛇。沈维安现在自身难保,不会轻易再开口。”
“那接下来怎么办?”虞书音感到一阵无力。敌人强大而隐蔽,己方势单力薄,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谢忱。
“等。”陆沉说,目光落在行军床上,“等谢忱醒来,看他还有什么线索。同时,我们需要主动出击,从其他方向寻找突破口。谢家不是铁板一块,内部有矛盾,有贪婪,就有漏洞。”
他看向虞书音,眼神锐利:“而你,虞书音,你是最了解当年情况、也最有理由追查到底的人。有些地方,有些人,或许只有你能接近。”
虞书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要利用自己“受害者”和“前囚犯”的身份,在某些场合,引起某些人的注意,或者,从某些知情却又对谢家心怀不满的人那里,套取信息。风险极高,但值得一试。
“我需要具体计划。”她说。
“我会帮你。”陆沉承诺,“但记住,一切以你的安全为前提。谢忱醒后,你们可以谈一谈。是敌是友,是互相利用还是真的合作,你们自己决定。但现阶段,你们有共同的敌人。”
虞书音看向床上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也显得痛苦不安的谢忱。这个她恨了五年的人,此刻成了躺在同一阵线上的、最意想不到的盟友。
命运,真是讽刺。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只剩下檐水滴落的单调声响。烛光摇曳,将三个各怀心思、却又被同一根命运绳索捆绑在一起的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纠缠不清。
今夜,无人入眠。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
第十三章 暗室密谋
谢忱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勺钝钝的闷痛和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他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陌生的、低矮的天花板,糊着发黄的旧报纸,边缘卷起。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还有一丝……消毒药水的味道?
记忆如同破碎的玻璃,尖锐地扎进脑海:逼问沈维安时的激烈争吵,对方闪烁其词下的惊惶;返回停车场时察觉到的、对车辆细微的异样感;雨夜中失控的刹车,猛烈的撞击,安全气囊爆开的窒息瞬间;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混乱的梦境,梦里全是虞书音冰冷怨恨的眼睛,和父亲临终前那只指向虚空、颤抖不止的手……
音音!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别乱动。”一个冷静的、略带沙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谢忱循声望去,看见虞书音端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站在床边不远处。她穿着简单的旧T恤和长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淬毒般的恨意,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疏离的平静。
“音音……”谢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里是……?”
“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虞书音将搪瓷缸子递给他,里面是温水,“你撞车了,可能还被人下了药。是陆沉把你弄到这里来的。”
陆沉?谢忱皱了皱眉,接过水杯,几口灌下去,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思维也清晰了些。他想起来了,昏迷前似乎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眼神很沉的男人。
“他人呢?”谢忱问,目光扫视这个简陋的房间。
“出去了,说是打探一下外面的风声。”虞书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你感觉怎么样?”
“头有点晕,身上疼,但应该死不了。”谢忱试图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他看着虞书音,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痛苦,“音音,对不起……我真的……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我妈妈她……还有谢轩……”
“现在说这些没用。”虞书音打断他,语气冷硬,但少了之前的尖锐,“你带来的那些材料,我看过了。”
谢忱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而急切:“你相信我吗?音音,我爸的死……还有你和你妈妈……都是被设计的!我查了五年,一点点拼凑……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们!”
“我相信证据。”虞书音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你查到的这些,很重要,但就像陆沉说的,不够。我们需要能钉死他们的东西。关于那瓶药,关于威胁我母亲的具体人和话,关于资金往来的最终去向……还有,他们为什么要选我当替罪羊?仅仅是因为我当时和你的关系?”
谢忱的眼神黯淡下去,拳头紧紧攥住床单:“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可能……是因为你刚好在那天去看了我爸?因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他们要毁了你,也等于毁了我?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他痛苦地抱住头,“我太蠢了,音音,我当时完全被蒙蔽了,我竟然相信了那些漏洞百出的‘证据’,我甚至还……”
“够了。”虞书音再次打断他,不想听那些忏悔的话,那只会让她更加混乱,“现在不是追悔的时候。你既然查到了这些,还被人追杀,说明你触动了他们的神经。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单枪匹马地查,然后等着下一次‘意外’?”
谢忱抬起头,眼眶泛红,眼神里却燃起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我不会放弃!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为爸爸,为你,为你妈妈!”他看向虞书音,语气带着恳求,“音音,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但……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们一起,把真相挖出来?你需要什么,我都帮你,谢家的资源,我还能动用一部分,钱,人……”
“谢家的资源?”虞书音冷笑,“你确定你动用的时候,周佩茹和谢轩不会知道?不会反过来利用?”
谢忱一滞,脸色更加苍白。是啊,经过刹车失灵事件,他已经不敢再信任谢家内部的任何人。母亲……那个曾经温柔雍容、如今在他眼中却变得面目可憎的女人,还有那个一直表现得兄友弟恭、实则野心勃勃的堂兄,他们的触角可能遍布谢家的每个角落。
“那……我们靠自己。”谢忱咬牙道,“我还有些私人的关系,一些信得过的朋友,他们可以帮忙。还有沈维安……他虽然滑头,但只要我们能拿出更有力的东西,或者施加足够的压力,他或许会吐露更多。”
虞书音沉吟着。谢忱的加入,无疑增加了筹码。他掌握的内部信息、人脉和财力,都是她现在极度匮乏的。但合作也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她必须重新面对这个曾给她带来最深伤害的男人,意味着要处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情绪。
而且,她无法完全信任谢忱。谁知道这是不是另一场戏?苦肉计?为了进一步迷惑她,或者达成其他目的?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疑虑,谢忱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音音,我知道你恨我,不信任我。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们可以……只谈合作。为了共同的敌人,为了真相。等一切都结束了,你要怎么对我,我都接受。哪怕……你要我偿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虞书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别开脸,看向窗外厚重的窗帘。“合作可以。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谢忱立刻道。
“第一,所有行动,必须事先和我,还有陆沉商量。不能擅自行动,尤其是动用谢家的资源,必须评估风险。”虞书音条理清晰,“第二,我们之间的关系,仅限于合作者。过去的恩怨,等事情了结再论。第三,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隐瞒,或者试图利用我达到其他目的,合作立刻终止。”
“我答应。”谢忱毫不犹豫,“全部答应。”
“还有,”虞书音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告诉我,五年前在病房外,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你以为你看到了什么?”
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直接、也最尖锐的问题。
谢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灯光惨白的走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沉的痛苦和迷茫。
“那天……爸爸情况突然恶化,医生护士都在里面抢救。我很慌,在走廊里来回走。然后……我看到你从爸爸的病房里走出来,手里好像拿着一个很小的、像是药瓶的东西,匆匆塞进了外套口袋。你的脸色很苍白,眼神……很慌乱,看到我时,明显吓了一跳。”谢忱的声音干涩,“我当时心里乱极了,爸爸病危,你又那样……后来,爸爸没抢救过来,医生在他体内检测到异常药物成分,和某种心脏病常用药相互作用导致衰竭……再后来,警方调查,护士说看到你之前进过病房,还碰过爸爸的水杯……我……我就……”
他就那样认定了。在巨大的悲痛、对父亲突然离世的不解、以及看到虞书音“可疑”行为的冲击下,他潜意识里或许也需要一个宣泄痛苦和愤怒的对象,而虞书音,恰好出现在了那个位置。
“我没有下药。”虞书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谢忱心头发冷,“那天我去看你爸爸,只是例行探望。他精神不太好,让我给他倒杯水。我倒水的时候,水杯是放在床头柜上的,我碰过,仅此而已。我没有拿任何药瓶,更没有下药。我当时的慌乱,是因为看到你爸爸情况不好,心里难过,也因为……你妈妈刚好在那时打电话给我,语气很不好,让我离你远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谢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原来……是这样吗?他看到的“药瓶”,会不会是光线错觉?或者……是别人放进去,故意让他看到的?他的慌乱,是因为难过和接到威胁电话?而自己,竟然就凭着那一眼和后来被引导的“证据”,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对不起……对不起……”谢忱再也无法抑制,泪水夺眶而出,这个在商场上以冷静果断著称的谢家继承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崩溃地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是我瞎了眼……是我害了你……我该死……”
看着他痛苦崩溃的样子,虞书音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阵更深的疲惫和悲凉。恨了五年,到头来发现,最大的悲剧可能源于一个精心设计的误会,和人性在极端情况下的脆弱与盲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冷淡:“眼泪改变不了过去。留着你的力气,想想怎么找到真正的凶手吧。”
谢忱的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地开口:“我会的……我一定会……”
这时,门外传来有节奏的、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是陆沉约定的暗号。
虞书音走过去打开门。陆沉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室外的湿气和寒意。他看了眼床上眼睛红肿、神情萎顿的谢忱,又看向虞书音,眼神询问。
“谈妥了。暂时合作。”虞书音简短地说。
陆沉点点头,并不意外。他走到桌边,将手里拎着的一个塑料袋放下,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两瓶水。
“外面风声有点紧。”陆沉一边分发食物,一边低声道,“谢家那边,周佩茹对外宣称你因父亲忌日临近,悲伤过度,需要静养,谢绝了一切拜访和电话。谢轩接管了你在公司的部分临时事务。你出车祸的消息被压下来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定性为雨天路滑导致的单方事故。”
谢忱握紧了拳头,眼神冰冷:“他们动作真快。是想把我‘静养’到彻底闭嘴吗?”
“很可能。”陆沉咬了一口包子,“另外,沈维安请假了,说是身体不适,去了外地疗养。他的家人也被‘妥善安排’出去旅游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控制。沈维安被迫闭嘴了。
“黄毛那伙人,”陆沉看向虞书音,“昨晚在台球厅后面空等了一夜,今天早上被豹哥叫去训了一顿,暂时消停了。但豹哥那边传话过来,说有人出高价,要买你的‘麻烦’。具体是谁,豹哥没透露,但价钱开得很高。”
买她的“麻烦”?虞书音的心沉了下去。周佩茹和谢轩这是要双管齐下,一边控制住可能知情和调查的谢忱、沈维安,一边彻底解决她这个“隐患”?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虞书音说,感觉时间像沙漏一样在飞快流逝,“沈维安这条路暂时断了。还有其他突破口吗?”
陆沉沉吟道:“当年负责谢长河病房的护士和护工,是关键。那个临时换班送‘营养剂’的护工失踪了,但原来的那个呢?还有值班医生、药剂师……总有人看到或知道些什么。谢忱,你当年查过这些人吗?”
谢忱点头:“查过。原来的那个护工姓李,事后很快就辞职回老家了,我派人去找过,但她老家的人说她根本没回去,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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