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城区#
先得说说咱这儿的一个“怪”脾气:论方向,跟别处反着来。别的地方都是“北上南下”,地图上也是上北下南,对吧?可在咱们绍兴老话里,说的是“上南落北”,“落”就是下的意思。你去看那些村名,带着“上”和“下”的,十有八九,南边的那个叫“上”,北边的那个叫“下”。比方说,皋埠那边有“上蒋”和“下蒋”,上蒋就在南边,下蒋在北边。
鉴湖街道谢墅村,还分“上谢墅”和“下谢墅”,也是南为上,北为下。为啥呢?老辈人讲得实在:你抬眼望南边,那是绵延的会稽山,地势高;往北边去,是开阔的平原水网,连着杭州湾,地势低。高为上,低为下,这不是天经地义嘛。就这么个简单朴素的道理,刻在了一个个地名里,也刻在了代代绍兴人的方向感里。这不是书本上学来的规矩,是日子和山水一起,慢慢磨出来的认知。
明白了这个底子,咱们再钻进那些具体的名字里,味道就更足了。
一、 从“破塘”到“坡塘”:一个村子的两千五百年
在鉴湖街道边上,会稽山的青绿怀里,藏着一个村子,叫坡塘村。这名字听着就有一股子泥土和水汽的味道。现在村子建设得挺好,是省级的未来乡村,国家级的森林乡村,经常有外面的人来参观学习。可村党委书记罗国海还记得,早些年,这村子因为环境差,被人戏称为“破塘”——破烂的破。外头人开玩笑说,“扑通一声响,进入坡塘乡”,意思是路坑多,一下雨就成了泥塘,车一过,泥水能溅人一身。
可谁能想到,这个曾经被人笑话的“破塘”,它正儿八经的名字“坡塘”,却是中国最古老的村名之一,足足有两千五百多年的岁数了。它的来历,直接连到了春秋时期那个大名鼎鼎的越国大夫,范蠡。相传越王勾践打败吴国后,要休养生息,范蠡就带着人在山阴城南边,会稽山北麓,筑土成坡,积水为塘,搞起了大规模养鱼。
这养鱼的经验,后来还被范蠡写进了《养鱼经》里,里头就写着“聚土为坡、积水成塘”八个字。这“坡塘”二字,就是这么来的。南宋时候的《嘉泰会稽志》里考证过,说那时候的“南池”,有上下两处,其中“上池”就是现在的坡塘,老记载就说“范蠡养鱼于此”。所以你瞧,这名字不是随便起的,它是一页用土地写就的史书,记着我们先人最早的生存智慧和建设工程。
这么古老荣耀的一个名字,后来怎么就和“破”字挂上钩了呢?这里头,就是另一段时光的故事了。岁月流转,王朝更迭,当年的鱼塘可能荒废了,繁华也褪去了,村子在时光里慢慢蒙尘,变得破败。名字虽然倔强地传了下来,但它的光彩,被生活的艰辛掩盖了。直到最近这些年,事情才起了变化。
村子里的人,不甘心一直背着“破塘”的名声。从大概2015年前后开始,他们决心要改变。怎么改?不是等着天上掉馅饼,而是自己先动手。村里有很多“功德碑”,上面记着当年改造时村民们的捐款。为了拓宽一条路,整治一个晒谷场,一百五十多户人家,你五百,我一千,村书记罗国海自己带头捐了七万多。
大伙儿为啥自掏腰包?就是为了凑足启动资金,好去申请国家“千万工程”的那些好政策,搭上发展的快车。这就是老百姓最实在的智慧:要想别人帮你,自己得先拿出个样子来。
他们清走了堆积如山的陈年垃圾,拆掉了乱搭乱建的棚屋,把泥巴路变成了柏油路,白墙黛瓦也慢慢回来了。环境一变,人心也跟着变。村子干净了,现在请的保洁员反而少了,因为大家都不好意思再乱扔垃圾了。更可贵的是,他们没有丢掉老祖宗的东西。
范蠡养鱼的遗址被保护起来,作为历史的印记。他们还借着范蠡在民间“忠诚、清廉、无私、为民”的名声,在村里建起了一个很大的廉政文化主题公园,叫“莲园”。园子里有范蠡的雕像,有讲家风家训的“家风正道”,还有警示教育的“警钟长鸣”。他们把古老的名字里包含的智慧和品格,变成了今天教育子孙、涵养村风的精神资源。
村子变美了,变好了,出去打工的年轻人也回来了。他们开茶馆,办民宿,搞露营基地,把老台门改成艺术馆。过去求人来都没人愿意开饭店,现在一到节假日,村里六家饭店全都爆满,临时在院子里加桌子都应付不过来。一个四块钱的肉包子,因为味道好,成了网红,老夫妻一天包七百个都不够卖。村集体经济收入,也从早先的八十万,涨到了近两百万。村口立着几个大字:“有人来、有事干、有钱赚”。这九个字,朴实无华,却是一个村子最硬气的宣言。
从“坡塘”到“破塘”,再到今天清新宜人的“坡塘”,这两千五百年的名字,像一根坚韧的线,串起了越地先民的创业、后世经历的困顿,和当代人勤劳双手创造的复兴。这个名字,不再只是史书上的八个字,它成了活生生的、充满烟火气的幸福日子。
二、 菖蒲溇:一种草,一个家族,与一条江的灯带
有些名字,连着具体的物产和植物,一听就能闻到那股特有的气息。比如斗门街道那边,曾经有个村子,叫“菖蒲溇”。“溇”是吴地水乡特有的字眼,指那种小小的河湾、水汉。
这个村子的得名,很有意思,是因为宋代的时候,一个叫谢中行的读书人,带着家族定居在此,特别喜欢在房前屋后、水边湿地种植菖蒲。菖蒲这种植物,四季常青,不择地而生,耐得苦寒,守得淡泊,有股清峻之气。古人认为它能避邪,也常用来形容君子的品格。谢中行选它来种,想必是这草的脾气,对了他们谢氏一族的家风。
于是,一片茂盛的菖蒲,就成了这个地方最鲜明的标志,地名也就这么叫开了。一个家族的精神追求,通过一种植物,永久地烙印在了一片土地上。谢家在这里繁衍生息了几百年,出过不少人才,明清两代还出过进士、举人。这个村名,记录的不是帝王将相的丰功伟业,而是一个家族诗书传家、耕读继世的寻常理想,是文人气韵与乡土生活的温柔结合。
但是,时间的河流不止一种流向。到了1999年,因为城市发展的需要,菖蒲溇这个村落整体拆迁了,村民们搬进了新的小区。一个延续了八百年的生活聚落,从此在物理上消失了。按说,这个故事,连同这个名字,似乎就该慢慢被遗忘了。
然而,并没有。地名这玩意儿,有时候比砖瓦还要顽固。村子虽然没了,但流经村西边的那条河,至今仍然在地图上、在政府的文件里,堂堂正正地叫做“菖蒲溇直江”。一条现代化的道路,被命名为“菖蒲路”。更奇妙的是,在2025年的城市规划里,人们还专门为这条“菖蒲溇直江”设计了一段灯光景观带,要把它融入城市的夜景体系。你看,当年谢家种下的那丛青青的菖蒲,它的影子,化作了一个路名,一道水脉,甚至一束未来璀璨的灯光。
这个故事,没有坡塘那样跌宕起伏的古今巨变,却更显出一种静水深流的力量。它告诉我们,一个地方的文化记忆,不一定非要靠古老的房屋来承载。当一种精神(像菖蒲代表的淡泊坚韧)、一种美的选择(像谢氏种植菖蒲)深入人心,它就能以各种方式延续下去。拆迁,可以推平房屋,但推不平已经融入地理血脉的名字,也擦不掉人们对那份清新雅致生活的认同。新的城市,选择用一条江、一条路、一束光来纪念它,这是一种更高级的珍惜。历史在这里,不是沉重的包袱,而是可以点亮现代生活的灵感源泉。
三、 皇甫庄:姓氏里的千年风声
孙端街道有个皇甫庄村,名字听起来颇有几分古意和气势。这个村子现在主打鲁迅文化,搞旅游发展挺红火。但你要是仔细琢磨一下村里人的姓氏,就能发现比名字本身更曲折的故事。
村里现在主要是三姓人家:范、钱、沈。重点是这个“钱”姓。村里的老人会告诉你,他们这个“钱”,来历不简单,里头可能藏着两次历史上大的风声鹤唳。
一种说法是,要追溯到五代十国的吴越国时期。吴越国的国主姓钱,在江浙一带保境安民,很有威望。当时有些别的姓的人家,或许是为了寻求更好的发展和庇护,就主动“并入了”钱氏家族,改姓了钱。这算是乱世中,一种寻求安全感和归属感的智慧。
另一种说法,则联系到清初一桩著名的大案——“庄廷鑨明史案”。这是康熙年间一起残酷的文字狱,牵连极广,杀了不少人。当时有些可能被风波扫到的人家,为了避祸,就改了姓。为啥改姓“钱”呢?因为啊,在咱们绍兴方言里,“全”、“泉”这些字的读音,和“钱”非常接近。为了活命,悄悄地把姓氏换成一个音近的字,就像换一件外衣,期待能躲过追查的风刀霜剑。于是,“全”或“泉”,就在口耳相传的模糊中,慢慢变成了“钱”。
一个姓氏的变迁,像一块小小的化石,记录着两次巨大的历史震荡:一次是政权更迭时平民的依附选择,一次是文化高压下百姓的惊惧与生存策略。它不直接告诉你战争有多惨烈,文字狱有多可怕,但它通过一个家族姓氏的微妙改变,让你感受到那穿越千年的风声,曾经如何真切地掠过每一个寻常院落,迫使人们做出最隐秘也是最重大的抉择。这个村名背后的故事,少了些田园诗意,多了分历史的厚重与沧桑,它让我们明白,普通人的生活,是如何被大时代的洪流所塑造和雕刻。
四、 草貌、畈坂与筠溪:乡土里的字与音
在绍兴的老街巷里走,你可能会碰到一条叫“草藐弄”的小巷。现在门牌上写的是“草藐(miǎo)弄”,可你要是照着念,老绍兴听了可能会善意地一笑。因为他们几代人叫下来,都是“草貌(mào)弄”。这不是他们念了白字,恰恰相反,是后来的人写错了字。
翻翻古书就能找到根由。宋代《嘉泰会稽志》里就记载了,这地方原来在绍兴州城外面,草木长得茂盛。古时候绍兴有个俗语,把官府征税的地方叫做“貌”。这里既是郊野草木之地,又有个征税的场所,所以合起来就叫“草貌”。清光绪年间的老地图上,这里标的是“草貌桥”、“草貌坂”。到了民国,不知是哪位文书先生,可能觉得“貌”字不够雅,或者听音录字,大笔一挥,就写成了“草藐”。这一错,就将错就错到了今天。但老百姓的口音,却像一块活化石,固执地保留着正确的历史记忆。他们用嘴巴,守护着地名的本真。
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在绍兴乡下,很多村子名字里带一个“畈”字,像“任家畈”、“黄山畈”。你要是坐公交车,听普通话报站念“畈(fàn)到了”,本地老伯可能会嘟囔一句:“饭侬个头,脑西搭牢!”意思是你念的啥呀。因为在他们的方言里,这个字从来就念“bǎn”,和“板”一个音。有些地方,比如福全街道,就干脆把村名写回“坂”字,像“赵家坂”、“尹家坂”。这“畈”和“坂”,在平原水乡,都指一片比较平坦的田地。一个字,两种写法,一种官话读音,一种土话读音,在这里较着劲,背后是 standardization 与乡土记忆之间有趣的拉锯。
还有更雅的。比如有个村子叫“筠溪”,一看就很有诗意,意思是竹林边流淌的小溪。游客都念“yún xī”,可村里上年纪的老人,还是习惯叫它“甘溪”,这是古音在方言里的遗留。年轻人呢,则更愿意接受普通话的读法。一条溪的名字,在一村之内,就有了新老两套读音,像一条溪流本身,在时光里缓缓变道。
这些关于字和音的细碎故事,说明什么呢?说明在绍兴,地名不是死板板的符号。它有筋骨——那是地理的形态(畈、坂、溪);它有血肉——那是生活的痕迹(草貌的“征税之所”);它还有一口不绝的“气”——那就是老百姓世代相传的乡音。官方文书会写错,标准读音会改变,但粘连在土地上的那份口语的真实、那份代代相传的记忆,却最难被磨灭。它们或许不登大雅之堂,却是这方水土最鲜活、最生动的文化呼吸。
最后简单总结一下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村子、巷子的名字,回过头看,咱们越城这个地方的历史、文化、精神,到底是个啥模样呢?
它首先是务实而智慧的。像“坡塘”这个名字,不含任何虚头巴脑的寓意,就是“筑坡为塘”这个生产动作的直接描述,记录了我们先人最本真的生存斗争和工程智慧。把地势高低直接等同于方位上下(南上北下),也是这种务实观的体现。
它又是坚韧而乐观的。“菖蒲溇”的家族,选择一种耐苦寒的植物作为精神象征;而“坡塘”村从千年辉煌到一度困顿“破塘”,再凭借村民共同的努力重现光彩,更是这种坚韧不拔、向往美好生活精神的最佳写照。
它还是含蓄而富有韧性的。历史的大风大浪,在“皇甫庄”的姓氏变迁里,化作一缕隐秘的乡音转换,人们用这种含蓄的方式承受压力,延续香火。而“草貌”被误写为“草藐”,乡音却坚持正确的读法,则显示了民间文化面对官方或外来影响时,那种不动声色的韧性。
它更是亲自然而有人文追求的。地名里满是“浦”、“溇”、“湖”、“溪”、“畈”、“坂”,人与水、与土地的关系密不可分。同时,种菖蒲以明志,借古贤(范蠡)以砺今,又体现了这方水土上的人们,从未停止对精神品格和人文高度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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