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部电视剧正在热播,叫《太平年》,开头就是重口味的场面——后晋的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把人当军粮,开膛破肚,架锅生火。炊烟升起,飘的不是米香,而是人肉的焦糊味。观众看着发怵,心里嘀咕:这编剧太敢写了吧?
我告诉你,编剧还真没夸张。历史上这个张彦泽,比电视剧里演的,只坏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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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白纸黑字记着:他杀自己部下张式,剖心断手足;百姓犯点小事被抓来,他眼皮都不抬,只竖三根手指——手下人就懂了,拉出去砍成三段。后来契丹人打进开封,全城百姓联名请愿,非杀他不可。刽子手刚剜出他的心,尸身还没凉透,街市上的人就一拥而上,你撕一块我扯一片,生吃其肉,顷刻间只剩白骨。
张彦泽不是特例。翻开五代史,字缝里都渗着人油味。
那是个什么时代?欧阳修算过一笔账:五十三年,换了五个姓、十三个皇帝,其中八个。活得最长的在位十来年,最短的三四年就没了。今天你龙袍加身,明天可能就被亲儿子捅死在床上。
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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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太祖朱温,一代枭雄,病重时想传位给养子。亲儿子朱友珪带着五百牙兵,半夜破宫门,直闯寝殿。老头惊起,绕着柱子躲,边跑边骂:“我早该杀了你这逆贼!”追兵连砍三剑都落在柱上,最后被亲信冯廷谔当胸捅穿,肠胃流了一地。两年后,朱友珪也被弟弟兵变逼得自杀,临死前让同一个冯廷谔先杀妻,再杀己。
人命贱如草,皇帝尚且如此,百姓算什么?
围城战一起,就是人间地狱。沧州被围百余日,城里粮尽,开始“析骸而爨”——拆人骨当柴烧,“丸土而食”——捏泥土充饥。饿死十之六七,剩下的,易子而食都算仁慈。军队干脆设“宰杀务”,专挑老弱妇孺,撒点麸面养肥了,成批屠宰,按人头分给军营。
这还不是最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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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是真爱吃人肉。后晋将领苌从简,每到一地就偷偷抓民间小儿,“烹食之”。南唐王建封,养了上百妇人,每天挑一个杀来吃。吴越的高澧更绝,早上杀人饮血,晚上必食人肉,下属清晨去衙门点卯,都得和妻儿泣别,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当地人背后叫他“夜叉精”——在唐朝传说里,夜叉就是专吃人肉的恶鬼。
你说这些人图什么?饿吗?不全是。苌从简贵为节度使,缺他那口粮吗?这是权力癫狂到了极致,把人当牲口,吃人成了确认权威的仪式。
也有吃得“讲究”的。后汉赵思绾守城粮尽,杀人而食,每宴必杀数百。他专取人胆,就酒生吞,还对部下说:“吃够一千个胆,就能勇猛无敌。”这是相信“以形补形”——吃心长心眼,吃胆添胆量。野蛮里掺着原始的巫术思维,比纯粹嗜血更令人毛骨悚然。
当然,最多的还是“复仇食”。杜重威引契丹入中原,害得百姓流离。后来被处死,尸体扔在街市,顷刻间就被百姓啖尽。这不是饿,是恨。欧阳修写到这里都感慨:“晋人所以甘心者,非一日之愤也。争啖其肉,剔髓而食,此自古未有。”仇恨到了极点,就要食肉寝皮,让仇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你可能要问:法律呢?官府不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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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哪还有什么王法。当时军阀割据,节度使就是土皇帝。军法官随意杀人,朝廷不敢过问。后汉有个苏逢吉,皇帝让他去监狱“祈福静狱”,他进去转一圈,不管轻重罪犯全杀了,回来汇报:“狱静矣。”皇帝竟也默许。
更讽刺的是“随年杖”——犯人报年龄多少,就打多少棍;“合欢杖”——双棍齐下,美其名曰“合欢”。律法成了虐杀的游戏。
儒家的礼义廉耻?早崩坏了。欧阳修痛心疾首:五代全节之士只有三个,死事之臣十五人,全是武夫卒子。文人士大夫?一个没有。宰相冯道伺候过五个朝代、八个姓的皇帝,朝为仇敌,暮为君臣,面不改色。他还自号“长乐老”,写文章炫耀自己如何在乱世里永远“长乐”。
乱到根子里,是因为武人迷信“天子兵强马壮当为之”。枪杆子里出政权,成了赤裸裸的生存法则。安重荣说得最直白:“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耳!”
所以张彦泽们敢吃人,因为他们手握刀把子;所以百姓也敢吃张彦泽的肉,因为那一刻,仇恨压过了恐惧。人退回了丛林,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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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这个剧名,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反讽。五代哪有一寸土地配称“太平年”?那五十三年,是华夏文明跌入最黑暗深渊的半个世纪。长安、洛阳、扬州这些千古名城,户籍十不存一,有时全城只剩十几户人家。唐末全国490多万户,到宋初只剩330多万户——少了三分之一的人口,不只死于刀兵,更死于饥荒、死于瘟疫、死于同类之口。
但历史吊诡处就在这儿:最黑暗的裂缝里,偶尔也会漏进一丝光。
后晋有个大理寺,曾整理前朝法律,试图恢复秩序;左拾遗窦俨上书,请求禁止“以长钉贯人手足”的私刑;甚至张彦泽被百姓生啖后,新上任的节度使王周还奏请减免当地赋税一年——虽然这补偿微薄得可笑。
这些努力像暴风雨里的蛛网,瞬间就被撕碎。但证明了一点:即便在深渊,仍有人试图爬回文明。
五代乱世的终结,最终靠的也不是道德觉醒,而是更强大的暴力——赵匡胤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用一套精巧的制度把武将关进笼子。宋朝因此得了文化昌明,却也永远失去了汉唐的雄浑气魄。中华文明再没回到世界之巅,五代这几十年的断层,伤及了民族的元气。
看《太平年》,别只当猎奇故事。张彦泽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煮的不只是血肉,是一个失序时代全部的绝望。它提醒我们:文明薄如蝉翼,礼法一旦崩坏,人退回兽性,不过一夜之间。
那些吃人者,后来大多也被他人所食。乱世如熔炉,无人能幸免。欧阳修编《新五代史》时,大约也是含着悲愤与颤栗,写下一行行带血的文字。他或许在想:若后世君王将相能从中窥见一丝恐惧,或许,人间能少走几回这样的夜路。
而我们今天回头看,隔着千年的安全距离,仍会觉得脊背发凉——不是因为古人比我们残忍,而是我们终于明白:太平年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教训、无数血泪、无数在黑暗里依然挣扎着点灯的人,慢慢铺就的。
那锅人肉,早就凉了。但历史留给我们的警示,还滚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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