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腕、硝烟与抗议：特朗普回归，美国正在经历怎样的“剧变”？

核心要点：

1. 政府效率部没有实现马斯克设想的“每年削减1万亿美元”，但它一定程度上减缓了美国赤字膨胀。

2. 特朗普对委内瑞拉动武让部分选民有“背叛感”，冲击了偏孤立主义与反战的基本盘；行动高度保密也引发对动机与先例效应的担忧，支持率下滑不意外。

3. 特朗普2.0对华博弈更加整体化，把贸易、科技、金融手段捆在一起推进，出口管制扩张更快更系统。博弈一年后美方态度出现一定务实化，认识到中国不是容易压垮的对象，谈判需要留出空间。

4. 格陵兰岛可能的结局是：形式上主权不变，但美国在安全部署、开发和关键矿产上拿到更多实利，北约未必解体，但美欧裂痕会进一步加深。

引言：在特朗普2.0进入执政深水区之际，美国国内“激进改革”与对外“交易式施压”同步加速：一边是美联储风波和ICE执法暴力引发的抗议再度升级，另一边是委内瑞拉军事行动和格陵兰议题把特朗普“西半球战略”推到聚光灯下，也让北约未来走向再度成为国际舆论焦点。本期《洞见美国》邀请到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研究员、博导张家栋，以及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周晨曦，带您拆解特朗普2.0的政策逻辑与外溢影响。

本期整理编辑：张怡凡

1、主持人： 美国政府效率部提前八个月宣布解散，但官方账号又称机构仍在运作。研究显示，美国政府资金流出速度加快，“一边削减浪费、一边总支出不降反升”。在这样的政治体制下推行激进改革，是否已经宣告失败？

张家栋： 历史经验表明，最难推进的是“减量改革”。政府效率部要“瘦身”、“砍人”、减开支——加人容易，减人难，阻力可想而知。因此成效低于预期并不奇怪。

评价它是否“失败”，不能只看总开支降没降，而要看财政支出结构：哪些在增、哪些在减，才看出“瘦身”成效。2025财年联邦赤字比前一年仅减少约410亿美元，不到财政盘子的1%，算不上成功。但如果看2025年全年支出，竟比上年还多——因为两项支出猛增：养老金多花了约1500亿美元，利息支出涨了约15%（约1500亿美元）。在合计3000亿美元的刚性增长下，如果不压缩其他开支，赤字不可能只是小幅波动。

所以我认为政府效率部没有实现马斯克设想的“每年削减1万亿美元”，但它多少减缓了赤字膨胀，至少2025年赤字基本没继续扩大。当然，其中还有关税新增约2000亿美元收入的因素。扣除这部分，效率部真正削减的规模不到1000亿美元，作用很有限。总之，这种改革极其困难，没达目标谈不上成功，但也不宜简单斥为“政治作秀”——它至少在遏制联邦财政失控上取得了有限却难得的进展。

2、主持人： 最近国际舆论最关注特朗普对国际秩序的冲击。中新社援引美国民调称，特朗普对委内瑞拉采取军事行动后，国内支持率只有40%左右，低于首任同期。美国民众失望的主要原因是什么？他的政策哪些方面与选民诉求脱节？

张家栋： 特朗普当初以反战、减少干预为竞选卖点，上台后却对委内瑞拉动武，很多支持者因此产生“被背叛感”。他的核心票仓里，不少人是反战的孤立主义者，哪怕这种外科手术式的小规模行动，在他们看来也是重走军事干涉老路，担心美国再次深陷海外泥潭。

也有一些支持者并非绝对反战，但希望总统专注国内，认为贸然对外用兵会让美国重回“到处管”的老路，增加对外负担、分散国内资源。

此外，这次行动决策过程高度保密、缺乏透明度——美国政治习惯于“先争论后行动”，如今完全反过来，不少选民不安：总统突然出兵真正动机是什么？以后会不会对别的国家也来这一手？

总体来看，MAGA阵营支持率下滑并不意外。这批选民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只是在竞选阶段暂时掩盖了内部差异；胜选后不同主张浮出水面，有人失望是正常的。

3、主持人： 特朗普上任以来国际媒体出现频率最高的两个字就是“关税”。过去一年，他在全球范围持续加征对等关税，对部分国家和地区不断加码，把关税当成政治武器。关税这一年到底帮特朗普达成了哪些目标？今年11月将迎来中期选举，这场全球关税战会继续升温，还是会阶段性降温、趋于冷却？

张家栋： 很多议题过去推不动（禁毒、移民、边境安全、贸易失衡等），特朗普用关税施压后，各方不得不重视起来，这一年他确实收获不少成果。比如移民边境问题，墨西哥、加拿大以前不愿替美国“挡人”，现在在关税威胁下开始配合：墨西哥甚至把防线前移到更南的边界，加拿大也收紧了对美边境的移民政策。

关税方面，特朗普和中国达成了非正式的阶段性谅解，双方各自做出了一些让步。他还逼使欧盟、日本、印度等重新谈判，对美作出部分让步。一年来美国额外进账约2000亿美元关税收入，制造业外流趋势也有所遏制，甚至出现了些许回流迹象。

不过代价也很明显：通胀和生活成本上升。不少消费品价格涨了3%-5%，许多美国家庭每月多支出几百美元，压力陡增。很多民众对政府的不满，与其说来自某次对外行动，不如说源自物价上涨带来的经济压力。

考虑到今年11月有中期选举，我判断关税战接下来将暂时降温。从去年底开始特朗普已放缓加税步调，而且民调显示超过一半选民认为关税弊大于利。为了选票，他大概率会暂时收手，不再全面开火。当然，他团队中像纳瓦罗等强硬派并不想偃旗息鼓，而是主张改打“精准关税战”：不再四面出击，而是聚焦特定国家和议题，必要时继续对那些被视为挑战美国金融和战略体系的对象加码关税。

4、主持人： 特朗普在第二任期延续了第一任期对华关税政策，并进一步扩大对华科技出口管制。特朗普2.0时期中美博弈出现了哪些新的变化？另外，他阵营内部在对华政策上存在哪些分歧？这些分歧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美国对亚太政策的制定？

张家栋： 特朗普第二任期对华博弈呈现更加整体化趋势。他把贸易、科技、金融手段绑在一起，对华出口管制清单也大幅扩张。当然，特朗普也会变通。到2025年底博弈一年后，美方对华态度比刚开始时务实了一些——认识到中国不是轻易压垮的，对大国需要保持尊重，否则谈判很难推进。这种“务实化”让中美关系的稳定性和可预测性有所提升。

特朗普阵营内部张力会影响美国亚太政策：鹰派倾向全面安全化亚太议题，推动更强硬的对华围堵和技术封锁；务实派则希望保留一些经济回旋余地，避免为斗而斗拖累自身，使政策更有弹性和可交易空间。

5、主持人： 特朗普任内多次传出要退出甚至解散北约。近期又因格陵兰岛问题与丹麦交恶，甚至传出“不惜对盟国动武”的传闻。北约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经历了什么？格陵兰岛议题是否暴露出美欧更深层的裂痕？北约未来会面临真正解体的风险吗？

张家栋： 苏联解体后，美欧就不断讨论北约还有没有存在必要。美国有孤立主义者认为北约“不划算”，部分欧洲人认为北约束缚了欧洲自主。联盟靠共识维系，共识没了北约就可能瓦解。

但目前北约的共同利益并未完全消失。在支持乌克兰、应对俄罗斯等议题上，美欧仍有一致立场。现在矛盾看似激烈，本质是特朗普为代表的美国保守派对欧洲信任下降所致。

格陵兰问题给北约带来前所未有的难题：一个成员国可能对另一个成员国的领土动武，这是北约架构下未曾设想的。北约侧重共同防御，对内部领土争端没有预案——成员国加入前通常要解决领土问题，避免“带病入约”。所以一旦出现这种情形，北约会极其尴尬。

不过格陵兰本身很特殊：它是丹麦的自治领地，有自己的政府和议会，丹麦只保留象征性的主权和部分外交、防务责任；美国长期在格陵兰驻军，对那里的实际控制本来就很强。这与传统意义上入侵盟友本土领土性质不同。欧洲当然反感特朗普此举，但对其危险性的评估未必像对俄乌战争那样严峻。

特朗普在格陵兰的极端目标难以完全达成。他往往是把冲突推到极致再折回交易桌，这次很可能也是如此：最后或许是丹麦（或欧盟）形式上保留格陵兰主权，但在开发、矿产、安全部署等方面美国获得更多实质控制权——以一种“主权不变、利益重分”的方式收场。这样既化解了冲突，也避免北约真的解体，只是美欧之间的裂痕将进一步加深。

6、主持人：特朗普在内政与外交中频繁制造“不可预测性”，比如突然加征关税、抛出军事威胁。这种“不可预测性”对国际稳定会造成哪些深远影响？

周晨曦：特朗普把“不可预测性”当成一种极限施压的谈判工具，核心意图是通过制造不确定与高压态势，在博弈中获取优势。这并非完全首创，历史上尼克松时期的“疯子理论”也试图用“可能不惜代价升级”的姿态威慑对手。

但这种风格与国际稳定所依赖的政策可预期性、规则约束与承诺可信度相冲突：美国一旦频繁使用高波动政策，短期会带来经济与外交扰动，长期则会改变各国与美国合作与安全互动的基本逻辑，整体推高体系不稳定性。具体影响可概括为：它会削弱美国对外承诺的可信度、迫使合作周期变短；抬升危机管理中的误判概率，让小摩擦更容易升级为大对抗；边缘化规则与多边机制，使谈判从公开规则化平台滑向更排他、可被单边操控的双边交易与临时联盟；并压低各国对未来合作收益的预期，使合作从制度化、长期安排退回到一次性交易式博弈，最终推动国际秩序朝去制度化、对抗化与不确定性常态化方向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