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VR唱响“中国戏”（我在中国·行耕记）

本报记者 倪嘉慧

西顾视频研发的摄影设备。

尼克在测试VR效果。

公司团队正在拍摄和制作VR视频。 本文图片均由受访企业提供

在浙江杭州余杭区仓前街道，坐落着一个叫“梦想小镇”的地方。这里是加拿大籍“洋创客”、杭州西顾视频科技有限公司CEO尼克·米切尔的日常办公场所。清晨，尼克常常穿过一片清新雅致的花园，在街角买一份热气腾腾的中式早餐，随后步行至办公地点，开启一天的工作。

用VR技术复活敦煌飞天，将戏曲、良渚文化数字化呈现……在中国生活近20年，这位“洋创客”用最前沿的科技，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数字守护者”。

从“一年计划”到“扎根中国”

高鼻梁、深眼窝，一双眼睛明亮而和善。与人交谈时，尼克手中的钩针动作有条不紊。“今天织了5个挎包，两个帽子。”喜欢钩针的尼克解释道，“钩织真是一门很有趣的艺术，它由零散的线交织在一起组成。这也是我眼中的中国社会，大家彼此支持、分享一切。”

尼克出生于非洲东部的肯尼亚，成长于加拿大卡尔加里市。童年电影里的中国功夫、唐人街的繁华灯火，让尼克对这个遥远的东方国度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对我来说，中国完全是另一个宇宙的概念，我想亲自来这里看看。”他说。

2007年，怀揣着憧憬与梦想，尼克踏上了飞往中国的航班。他将旅途的第一站选在了中国东北的牡丹江。

“刚到这里时，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一开始不懂中文，去饭店点餐都要靠比画。”尼克说，自己原本计划只待一年。

然而，这片土地的魅力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在东北的几年时间里，尼克不仅练就了一口流利的，甚至带着点东北口音的普通话，更学到了东北人那份重情义、讲实在的处世哲学。“这对我之后创业有很大帮助。”他说。

或许是源于这份对中国文化的钟爱，尼克快速从一个“外来客”变成了“本地通”。2015年，一次优酷视频的VR拍摄邀请，让尼克的人生迎来了转折点。

此前，因为看好VR行业前景，尼克在业余时间自学了相关技术，并在2013年创建了中国最早的VR社区网站，这也让尼克在业内积攒了一定的名气。这次，为了解决视频拍摄的设备难题，尼克只身前往杭州，拜访了之前在社区网站上认识的技术极客李文松。

正是这趟杭州之旅，让他结识了志同道合的伙伴，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第二故乡”。“杭州既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也充满了现代科技的活力。更重要的是，这里是一座愿意为未来投资的城市，这与我投身VR行业的想法完美契合。”他说。

2017年，尼克与李文松合伙创立了杭州西顾视频科技有限公司，专注于沉浸式技术的研发与内容制作，通过参与“金钥匙”创业比赛获得了入驻梦想小镇的资格，从此在杭州安了家。

从提供免费的初始办公空间，到协助技术骨干办理签证，当地给予了实实在在的帮助。“杭州非常支持初创企业，政府工作人员常来公司询问我们面临的困境，帮助理清各种政策和规定。这份支持很体贴到位，这也是我愿意长久留在这里的重要原因。”尼克说。

在华近20年，尼克也给自己起了一个中文名字——李文龙。“‘李’是中国常见的姓氏，‘文’代表艺术与文化，‘龙’则是因为我的生肖属龙。”他解释道，“如果说‘龙’是先天的属性，那么‘文’就是我后天的追求。可以的话，我选择做一条‘文化龙’!”

如今，再提到当初的“一年计划”，尼克笑着摆手，语气坚定：“我超级喜欢这里，暂时没有去其他国家的打算。”

带更多人走进传统文化世界

冬日的阳光柔和静谧，照射在梦想小镇的金色长廊上，闪闪发亮。穿过一排排白墙黛瓦的徽派建筑，一幢江南风格的小楼便映入眼帘——这里是西顾视频的办公地。

从拍摄、制作到播放，公司每年会投入上百万元进行产品和技术研发。但无论技术如何迭代，尼克始终秉持一个理念——好的技术最终要为优秀的文化服务。

“我一直尝试用虚拟现实来重现中国传统文化的魅力，这既是创新，也是一种致敬。让珍贵的文化遗产在数字世界里获得新生，简直像一场穿越时空的旅程。”尼克说。

不论是瑰丽梦幻的敦煌壁画，还是扮相精致的京剧人物，在西顾视频打造的VR世界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纷纷挣脱时空的桎梏，以全新的姿态呈现在各国观众眼前。

在众多项目中，尼克印象最深的，还要数2022年与上海戏剧学院合作拍摄的3D 12K VR180大型新编京剧《穆桂英再挂帅》。

在12K超高清VR摄像机的拍摄下，剧中人物的表情神态可以被观众尽收眼底、戏服上的刺绣纹样纤毫毕现。

创作匠心的背后，是尼克本人对京剧的钟爱。“京剧是一门很深邃的艺术，其中蕴藏着‘复杂的简单’。”尼克感叹道，“比如穆桂英唱的那句‘我不挂帅谁挂帅’，在剧中出现了很多次。但细细品味就会发现，这并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伴随着主人公心路历程的变化，被赋予了越来越厚重的情感分量。”

一次，一位素未谋面的华裔粉丝辗转联系到了尼克。他急切地询问尼克，团队拍摄的《穆桂英再挂帅》什么时候上线。原来，他的奶奶是中国人，看戏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可自从随家迁居美国后，奶奶再也没有看过一场真正的戏曲。

“我非常愿意帮助这位先生，于是在产品正式发布前优先把内容发给了他。”尼克说，“后来他告诉我，如今，只要戴上VR头显，他的奶奶就会完全沉浸在她最爱的戏曲世界里。”

这件事让尼克深受感动，也更真切地认识到了自身事业在技术以外的价值。“京剧拥有一种令人震撼的魔力。”尼克说，“我想用VR搭建一座桥梁，把更多人接到京剧的世界来，沉浸式感受艺术的魅力。”

技术赋能，让文化遗产焕发新生

扎根梦想小镇近10年，西顾视频组建了一支30人左右的国际化研发团队。公司以自主研发的VR相机为技术核心，积极推动虚拟现实与非遗、文旅、教育等领域跨界融合。现在，公司已多次斩获国内外大奖，合作客户涵盖华为、腾讯等上百家知名企业。

如今，尼克带领着团队成员，在“VR+戏曲”领域持续深耕。2024年11月，西顾视频再度与上海戏剧学院戏曲学院合作，启动了中国戏曲史上首部沉浸式超高清12K 3D VR180戏曲电影《墙头马上续情缘》的拍摄制作工作。

此前，项目团队考虑过实景、绿幕、3D手绘等多种方案。经过多番探索尝试，团队最终敲定用绿幕拍摄，为的是充分发挥VR技术的特性，给全球观众带来更具沉浸感的文化体验。

但随之而来的，是技术方面的挑战。“这种拍摄方法难度很大，它要求我们实拍的人物和后期合成的虚拟场景在空间上严格匹配。任何细微的位置偏差，都可能造成‘穿帮’的感觉。”尼克解释道。

为此，公司团队在动作捕捉、空间定位等方面花费了很大工夫。“尽管预算有限，但团队成员始终在用最高标准要求自己。”尼克说，“因为对我们来说，沉浸感就是一切，任何细节的妥协都会让体验感大打折扣。”

凭借在VR技术与文化融合领域的突出贡献，2024年，尼克被杭州市人民政府授予“钱江友谊使者”称号；2025年，他又荣获浙江省政府颁发的“西湖友谊奖”，成为行政区划调整后余杭区首位获得该奖项的外国专家。

当谈到如何看待自己在跨文化交流中的角色时，尼克谦虚地将自己称作守护传统文化的“家院”。这是戏曲里面常见的配角，意为看家护院的人。

“我愿做一个服务者，服务好那些长期坚守在文化传承领域的专家，用技术回报社会。”尼克笑着说，“这份责任让我深感荣幸。”

在尼克心里，公司的使命是“捕捉现实、创造现实”。“捕捉现实”是指用VR设备记录京剧《穆桂英再挂帅》、舞剧《丝路花雨》等内容，而“创造现实”则意味着用VR构建一种面向未来的文化体验。

“未来，一个南美洲农村的孩子如果对中国戏曲感兴趣，他只需要戴上眼镜，就会有世界级大师在他面前表演。不只是欣赏，他甚至可以亲临大师的课堂，得到一对一的指点。”尼克说，“让优质文化资源惠及更多人、触达更远处，这是我未来奋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