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吸港”——一个独特而又形象的名字,是当地史志上石浦渔港的别称。这座浙东沿海远近闻名的渔港,呈弯月形,东门岛、对面山和南田岛等岛屿为其遮蔽外洋,南北纵深20多公里,东西最宽处3公里,港深绵绵。渔港被叫作“酒吸港”,就像称道一个人的酒量大为“海量”一样,再多的船只从铜瓦门等门头入港,交易、补给、躲避台风,都能被渔港吸纳庇护。“海量”“酒吸港”,这些奇特的汉字组合背后,折射出海国边地别具风韵的渔俗酒风。
![]()
渔港全景 谢定会摄
一
“开门见岛,出岛乘船”,“性命系在橹带头”,这些流传于浙东沿海的谚语,是对昔时岛屿生活的真实写照。在过往漫长的岁月里,渔民驾驭一叶豆形小舟,出没汪洋大海,怒风突起,波涛汹涌,危险随时降临。而酒,既可驱寒壮胆,又可解闷消乏,食不离酒,久饮成俗。
世代耕海为田的渔民,出海最大的愿望是顺风顺水,鱼蟹满舱,平安归港。在石浦,有个著名的中国开渔节,开办二十多年了。每年9月中旬东海休渔期结束,开捕祭海,感恩海洋,祈愿丰收。
当开渔的锣鼓敲响,千舟待发之际,最撼动人心的,是祭海典礼上古老的三敬酒。一群赤膊的精壮渔家汉子,面色黑红,面向苍茫大海,人人双手托起一只倒满黄酒的大海碗,高声喊诵:“一敬酒,出入平安;再敬酒,波平浪静;三敬酒,鱼虾满舱。”
![]()
祭海祈福 陈璐摄
农历六月廿三是谢洋节。每年夏季渔汛结束,渔民喜庆丰收,舞龙看戏吃老酒,叫作“谢洋酒”。东门岛渔民,每年这一天都办“谢洋酒”。今天,即便钢质渔轮取代了旧式帆船,海边的开渔谢洋,依旧是一番亘古不变的景象,世世代代保香火,永生永世永不灭。
渔民自古以船为家,视船为木龙。万吨轮,在我年少时,那是海边少年的船之梦,遥不可及。到了今天,石浦港南田岛岛民创办的“东红船业”等造船厂,建造万吨轮就像母鸡下蛋,已成日常。当地每年造船下海以数十艘计,但祭海传统依旧被善男信女传承着。建造新船,要挑选黄道吉日,开工有“开工酒”,铺龙骨有“龙骨酒”,安装船首有“艏柱酒”。仪式依循传统,以海碗盛满黄酒,敬拜海龙王,祭奠大海,祈求平安吉祥。
颇有意趣的是,造好新船下海,还有“下水酒”。船东有要求,还安排“掷瓶礼”这一西方航海仪式,将香槟酒瓶投掷船首击碎,寓意驱邪避灾、祈求航海平安。文化交融,这一多年难解的大命题,在百姓祭海的酒香和欢笑声中,化解得精妙圆润。
在古代先民观念中,美酒乃天人共酿,通神之媒,香气达于天。岛屿人家,酒俗以“敬”为先。出海有酒,谢洋有酒,逢祭必有酒。以酒祭海,敬天敬地敬人。这“敬”字,正是酒的精神内核,连接了古今和中外。
二
在石浦港海中央,有个形如铜钱的岛礁,叫作铜钱礁。有位礁民吴南清,12岁就下海摇舢板,给停泊在港湾的渔船送米送水送老酒,后来写了本《捕捞日志》,记录自己成年后的捕鱼生涯——从1972年4月开始,到1983年年底,前后十年。
在海岛,“造屋娶媳妇”是大喜事。吴南清写到,1981年7月9日这天,“上午10点左右,屋栋梁搁上去,抛馒头”,请盖房师傅和亲戚吃“上梁酒”,“岳父挑担送礼”。
办“上梁酒”,是海岛习俗。新房骨架竖立,房子上梁,大功就要告成。上梁挑时辰,必须在“涨潮”时。潮涨意味着财富升、福禄聚,鱼群从远方大海游向岸边,鱼欢人乐,喜气洋洋。
新房大梁架好,造屋师傅站在高处,奋力向四周的亲戚邻居抛馒头、熟鸡蛋和糖果。馒头和鸡蛋涂成红色,叫“红馒头”“红鸡蛋”,寓意吉庆圆满。我小时候,听说附近谁家新房上梁,四邻八舍的小朋友都会跑去,在梁下接东抢西,闹成一片,笑成一片。
![]()
浙江农村上梁图(采自网络)
“渔民的性格像牧民,重情重义!”我家从大草原上的内蒙古包头调到石浦后,我爸爸经常感慨地说到这句话。海上生活,人情往来,有时还真是“唯有杜康”。《日志》记录了一个海上救援故事,既动人心魄,又温暖感人。
有一年冬汛期间,铜钱礁的渔船一早出海,到靠近外洋的渔山渔场捕鱼,遇到三门县鳗岙的渔船叶轴断掉,无法行驶。当时大海茫茫,没有其他船只,气象预报说当晚海面起大风。鳗岙船上的渔民兄弟,随时有生命危险。铜钱礁渔船的船老大断然收网不再捕鱼,拖上鳗岙渔船,在海上行驶五个多小时,在下午三点多,将他们安全拖到大陈岛。
三门县鳗岙获救渔民专程赶到石浦,送来现金和黄酒,还有锦旗,感谢救命之恩。铜钱礁渔民收下锦旗和酒,退还了谢金。吴南清和参与救险的渔民,每人分到了两斤黄酒。
三
这些年,石浦渔港小镇虽然地处海角一隅,但是喝酒紧跟外面世界的潮流,啤酒红酒白酒,用当地话说,就是“不落排”。早些年流行喝啤酒,朋友们在排档坐下,先让老板搬上几箱啤酒。
酒至半酣,桌中自会有人跳出来约拳。划拳起势的第一句是“兄弟好”,随后五个手指,十个数字,随机应变,各显神通。每拳一杯啤酒,输者喝酒。
划拳功夫好,被称作“拳头好”。碰到拳头好的对手提出加拳加酒,擂主应战从不退缩。若是输拳被打下擂台,赢者坐庄,继续划拳。划拳时,人人眼神如电,有人声声震耳气壮如牛,有人屏气静息声如游丝。
有段日子,渔港男人不分职业,时兴穿西装,系领带;酒也作兴喝红酒,而且是进口的,喝酒省略醒酒环节,开了瓶倒满酒杯仰头就喝。拳到高潮,有人解领带,有人脱西装,吆五喝六,酒杯砰砰作响。
码头上,巾帼从来不让须眉。起先矜持旁观的姊妹家,有人忍不住下场,抡起拳头加入混战。直到夜半散去,朋友们左搀右扶,勾肩搭背,路上还在高声争论,这顿饭谁的拳头好,每人喝了几瓶酒。
这几年回石浦,老兄弟们酒也慢慢喝不动了,喝起了茶。晚上走在渔港马路,远远便会闻到海风中飘散着浓浓的烧烤味道,蛋白质的焦香、孜然的辛香和辣油香混杂其中。靠海边,一溜溜的排档人声依旧喧哗,但是,看不到有人在划拳了。
![]()
排档夜景 杨忠华摄
“家乡的人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却又失去他们拥有的。”这是罗大佑的《鹿港小镇》。40年前,自己还是“小镇做题家”,也是走在渔港马路,第一次听到远处传来这首歌,便被罗大佑嘶哑的歌声深深打动,并印记在脑海。
来源:高子华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