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振欧
1969年12月底,我刚从“牛棚”里解放出来转到小李庄农八师机关“学习班”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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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我和班里同志正在为学校教室砌火墙。突然有一辆大卡车开到教室跟前,从驾驶室里走下来一位陌生人,向我们问道:“谁是陆振欧?”
当时我一听有些惊诧。心想又是什么造反派找麻烦来了。便用疑惑的目光打量了他一下,回答说:“是我,有什么事吗?”那陌生人很快露出了笑容自我介绍说:“我是141团组织股陈干事,李政委派我来接你去政治处工作。”
我稍微沉思之后又问:“是真的吗?”
陈干事很恳切的回答:“是真的,昨天李政委接到师里转来兵团的命令后,立即就安排我今天来接你的。”
话虽然说得很肯定,但我还是半信半疑的找了个借口说:“我已经三年没有和家人一起过年了,是不是让我回石河子和家人商量一下,过罢元旦再去?”
陈干事很坚定的说:“李政委再三交代,当前工作繁忙,政治处又没领导,要我今天晚饭前一定要把你接来,不然李政委等急了。路经石河子时,回家看看家人就走,到春节时再回来看好吗?”
此时此刻,我怦然动心,就依着办了。
我们离开石河子时,夜幕渐渐降临。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到达了团部,天已黑漆漆了。
车刚停在食堂门前,一位身穿军装的军人伸出手来和我握手,经陈干事介绍我知道他就是李政委,接着旁边有两位同志也和我握了手,一位是值班营长王崇阳,另一位是机关协理员胡树堂。随后,我们一起走进食堂用餐。
在餐桌上,彼此交谈中,我从李政委的口音中判断出他是广东人,便和他拉起“两广”的老乡来。
他追问我:“你是广西什么县人?”
我回答“靖西县人”时,李政委“哦”了一声说:“解放前我就在你们靖西县那坡乡一带打过游击呀!那里的风土人情我熟悉。你们这地方女人下地干活,男人在家看小孩;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把‘水烟筒’,男女都用‘水烟筒’吸烟是吗?”
李政委还用壮语和我聊了几句。我们越谈越感到格外亲切。
第二天,李政委召集机关、连队干部开会。
他针对当前全团的情况,讲了几个问题。其中反复强调要排除阻力,尽快把被“打倒”、“靠边”的干部解放出来;已经解放出来的干部要挺起胸来,大胆抓生产、抓工作。
我不管你是什么观点,什么派,你不支持解放干部,不支持抓生产,我就不支持你,也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李政委这番义正辞严的话,博得了全场同志的热烈鼓掌。
不久,李政委和我到六连检查工作。
连队陈龙林指导员汇报说,原团政委冯俊发自从被下放到六连监督劳动之后,冯一直表现很好,和职工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各项工作任务都能完成,还经常协助连领导抓生产,群众威信很高,年终大家还给他评为‘五好战士’.....
李政委非常高兴地对陈指导员说:“你们马上把他的材料整理好报团党委批准,很快把他解放出来。”
那时,全团只有一部英制的“拉塔”小汽车。
这小车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小,前后共有4个座位,后座没有门,出人都需从前排司机旁边座位经过,个子稍大些还要低头弯腰才行。
据说在外国是供放牧人用的,后面坐着孩子安全保险。因为它是在香港用5000个鸡蛋购进的,所以大家把它戏称为“鸡蛋车”。
这“鸡蛋车”名义上是供团领导的用车,其实哪能供得起十几位团领导的用车?
李政委生怕为用车问题为难司机,引起领导之间不快,就专门给小车司机交代:这小车除了有急事或接送团领导去师里开会之外,首先要保证主管农业生产的团长、副团长用车,不要考虑我用车问题。
这样,在一般情况下,李政委下连队都和参谋干事一块骑自行车转。
他常说,我们团范围不大,连队之间距离也不远,边走边看,可以了解到职工们的工作情况和看到庄稼的长势,多好呀!
李树华同志是1968年到141团担任政委的,那时正是部队乱,人心散,生产跌人低谷,可谓是受命于危难之中。
他竭尽全力扑在工作上。在短短的两三年时间,全团的生产工作搞的热火朝天,各项事业恢复较快,部队生活也随之得到改善,吃粮有余并上交支援外团,职工家属每月都能吃上定量的肉、油、蛋、禽。这在那个年代算是比较富裕的团场了。
谁能想到,1971年1月14日那天,不幸的事情在141团发生了。
清早,李树华政委驱车去师里开会,中午他感到头晕目眩,便去兵团二医院检查,医生量其血压后告诉他:高压已升至200毫米汞柱,要他立即住院。
他不以为然说:“血压高我习惯了,给点药吃就行了,下午我还要开会哩。”
医生再三劝他住下,他还是恳求说:“先让我回去把工作安排好再回来住院。”医生无奈只好允许。
晚饭前,李政委赶回团部,那时我正在4连蹲点,他给我打去电话说:立即回团部有事商量。
大约是9点多钟了,我回到团部刚一踏进他的办公室,一阵阵急速的喘气声使我大为惊讶,走近一看,呵!李政委已倒在办公桌旁,鼻孔淌出鲜血,我大声疾呼来人抬往医院进行抢救。
两个小时之后,兵团、师医院的专家也赶到,全力参与抢救。他终因脑溢血过多停止了呼吸。
噩耗传出,犹如晴天霹雷,全团广大职工为失去一位好政委而悲痛。
遗体告别的那一天,天刚蒙蒙亮,职工们怀着悲痛的心情坐拖拉机、骑自行车、走路从四面八方赶来,为可敬的李政委悼别。
【后记】
何为真正的领导力,何为拨乱反正的关键。“解放人”先于“解放生产”,抓住了拨乱反正的魂魄。
李政委在大会上疾呼解放被“打倒”的干部,并直言“不支持解放干部,我就不支持你”。这在派系犹存、余悸未消的年代,不啻为一声冲破思想冻土的春雷。
他深知,人心的涣散是最大的危机,而信任与尊严的归位,是一切重建工作的基石。从亲自接回陆振欧,到迅速解放表现良好的原政委冯俊发,他的行动始终围绕“恢复人的价值”展开。
这并非简单的平反,而是一种深刻的政治智慧:将人从无谓的斗争中解脱出来,回归建设者的本位。
李政委的权威,并非来自职务,而是源于其朴素而坚韧的实践。“鸡蛋车”优先保障生产团长、自己常骑自行车下连队的细节,与他对风土人情的熟稔、对老乡的亲切交谈相互映照。这种“边走边看”的深入,让他能真切触摸到基层的脉搏,也让他的决策扎根于泥土。他的治理,不是高高在上的指挥,而是与职工同频共振的引领。
因此,他能用短短两三年,让一个生产跌入低谷的团场变得“吃粮有余”,生活改善——这奇迹的背后,是人心被唤醒后迸发的生产力。
文章结尾,李政委因高压200仍坚持安排工作而猝然离世,其场景令人痛惜,更令人震撼。这并非不珍视生命,而是在他心中,肩上责任重于泰山。他的生命,完全融入了“把工作安排好”的执着之中。
职工们从四面八方自发前来悼念的洪流,正是对他全部奉献的最高认可。他的逝世,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将“鞠躬尽瘁”四个字深深镌刻进集体记忆。
李树华政委的形象,超越了特定历史情境。他告诉我们,在任何困境中,真正的转机始于对人的尊重与信任;真正的领导力,体现在与群众共甘苦的务实中;而真正的怀念,生于为民奉献至最后一刻的纯粹里。
他是一束在风雪年代照亮前路、凝聚人心的光,其精神遗产即“以人心为本,以实干为径,以奉献为终”,对于今日如何凝聚共识、攻坚克难,依然有着清澈而有力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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