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芸的失眠变成了习惯。
凌晨三点零六分,她第无数次从浅眠中挣脱。窗外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枝桠晃动时,影子也跟着晃,像无声的皮影戏。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无意瞥向阳台——对面楼的那扇窗还亮着。
这扇窗她注意很久了。每晚同一时间亮起,凌晨四点左右熄灭。灯光是冷白色,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出来,在夜色里切出细长的光条。偶尔会有个剪影在窗前停留,模糊的轮廓,指尖一点猩红明灭。
抽烟的人。她想。
有次她大着胆子在阳台上多站了会儿,想看清是谁。对面似乎察觉到,那点猩红倏地熄灭,窗帘拉严,光条消失。一连三天,那扇窗再没亮过。
她以为自己冒犯了别人,有些愧疚。但第四天深夜,光又亮了。这次没有烟,只有个模糊的剪影静静立在窗前,面朝她的方向,像在等待什么。
于是她开始默契地守候。每晚三点左右,她会假装去阳台收衣服,或者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有时对方也在,光条下那个剪影会轻微地动一下,像点头致意。更多时候,窗是暗的,她便快速做完自己的事,回到床上继续数羊。
直到那个暴雨夜。
雨是凌晨两点突然来的,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周晓芸被惊醒,想起晾在公共阳台上的被单——是603借给她的孕妇专用枕套,说晒晒太阳杀菌。
她抓起伞冲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一级级台阶像被施了魔法般在她脚下铺开光明。
公共阳台在二楼转角,半露天。雨斜着泼进来,晾衣绳上的被单已经湿了大半。她踮着脚去够,孕肚让她动作笨拙。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楼梯口。很高,穿着深色家居服,手里拿着把大黑伞。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滴,在地面汇成一小滩。
“我帮你。”他说,声音有些哑。
没等她回应,他已经走过来,伸长手臂轻松取下被单。湿透的布料沉甸甸的,他把它卷起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撑开伞:“走吧。”
周晓芸这才认出他是谁——对面楼那个抽烟的人。她曾在白天见过他几次,总是匆匆进出,背挺得很直,像棵不肯弯腰的竹子。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回走。雨敲打着伞面,密集得像鼓点。他的肩膀偶尔碰到她的,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体温。
“你...每晚都那么晚睡?”她小声问。
“嗯。”他顿了顿,“失眠。”
“我也是。”
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
走到601门口时,他突然说:“别在阳台站太久,夜里凉。”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的窗户正对着你的阳台。”他递过被单,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三个多月了,你每晚三点零六分左右出现,停留四到七分钟。”
周晓芸接被单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恶意。”他补充,语气依然平静,“只是我的失眠比你更久,久到能记住这栋楼所有人的作息规律。”
雨势渐小。他收起伞,水珠溅在她脚边。
“302的老赵师傅四点起床打太极,502的陆律师通常两点半熄灯,603那几个年轻人周末会通宵打游戏...至于你,”他看着她,“最近开始失眠是孕十六周左右,符合激素变化周期。”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回去吧。”他转身,“湿衣服捂着不好。”
“等等。”她叫住他,“你...为什么失眠?”
伞尖的水滴答一声落在地上。
“因为我的窗户也正对着我妻子的窗户。”他背对着说,“她住在对面楼的902。我们分居两年了,还没办手续。”
周晓芸握紧了湿漉漉的被单。
“她也有失眠的习惯,每晚三点左右会起来喝水。”他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所以我养成了一样的作息。她亮灯,我就亮灯。她关灯,我就关灯。像某种...无意义的默契。”
“那抽烟...”
“她不抽。是我自己的毛病。”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自从发现你也在失眠后,我很少抽了。怕烟味飘过去,对胎儿不好。”
周晓芸觉得鼻腔有点酸。
“回去吧。”他又说了一遍,“明天放晴,我帮你把被单重洗一遍。我有烘干机。”
他下楼了。脚步声在雨声里渐渐模糊。
周晓芸站在门口,抱着湿透的被单。对面楼的902窗子亮着,冷白色的光,透过百叶窗漏出细长的条。而那扇她熟悉的、总在三点亮起的窗,此刻也亮着。
两扇窗隔着雨幕对望,像黑夜里的两座孤岛。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个小夜灯——是上个月社区发的慰问品,做成月亮的形状,光线很柔和。她把它插在阳台的插座上,按下开关。
暖黄色的光晕开,像一小捧月亮跌落在窗台。
然后她看到,对面那扇窗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三下。
明,暗,明。
像在说:收到。
第二天早晨,她发现被单已经洗净烘干,整齐地叠放在门口。上面放了张纸条,字迹瘦劲:
“孕妇枕套最好用婴儿专用洗衣液,已重洗。另:我戒烟了。902的灯昨晚没亮,她可能睡了场好觉。这很好。”
纸条右下角,画了弯小小的月亮。
一周后的凌晨三点,周晓芸又被胎动惊醒。她走到阳台,发现对面两扇窗都暗着。而楼下公共晾衣区,月光照亮了晾衣绳——上面挂满了洗净的婴儿衣物,每件都熨得平整。最中间是那套鹅黄色的连体衣,旁边多了件深蓝色的男士衬衫。两件衣服的袖口用木质晾衣夹轻轻夹在一起,在夜风里同步摇晃,像在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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