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陈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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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秦汉郡县制渐次推行,先秦名人的地望故里也随之归籍。考诸文献,孔子在先秦仅称“鲁人”,直至隋代曲阜定县名,方有曲阜人之称;屈原称湖北秭归人,东晋《宜都山川记》始载;范蠡南阳人说法,出自南朝裴骃《史记集解》。
西施、郑旦的地望归属,亦循此例。原先也仅知是“越人”,而落籍诸暨是东汉至南北朝期间文献,与之相关的苎萝山、苎萝村、浣纱溪(浣江)、浣纱石、西施滩、西施坊等地理坐标,也逐一具体详实。东施与西施并见于《庄子》,西施颦心,东施效之,留下了无穷哲学意味的成语,为后人恒久镜鉴。
一、元稹:浣江地望的证立
此处暂不讲文献载及。就西施入诗来说,现所见最早是南北朝文人庾肩吾“绛树及西施,俱是好容仪”篇章。萧纲、萧绎、庾信也均有诗作吟到西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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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之问《咏浣纱溪》。(明《苎萝西子志》卷三)
唐代诗人写西施者众,李白尤多。然早于李白的宋之问,就有吟咏浣纱溪诗篇,清编《全唐诗》题为《浣纱篇赠陆上人》,明代《苎萝西子志》等径题《咏浣纱溪》:“越女颜如花,越王闻浣纱”,直接点出浣纱溪名,勾连起西施与诸暨的地理关联。
浣纱溪即浣江,又名浣浦、浣渚、浣溪,因浦阳江流经诸暨苎萝山下西施浣纱处而得名,又因处于古越核心区域,亦称越溪。
元稹,字微之,是与白居易齐名的大诗人。曾任浙东观察使兼越州刺史,写有多首关于西施的诗赋,其《冬白纻歌》以西施、吴王、越王、伍子胥为叙事对象,诗云:“吴宫夜长宫漏款,帘幕四垂灯焰暖。西施自舞王自管,雪纻翻翻鹤翎散,促节牵繁舞腰懒。舞腰懒,王罢饮,盖覆西施凤花锦,身作匡床臂为枕。”此外“花当西施面”“西施颜色今何在”“郑袖见捐西子浣”等诗句,亦可见西施意象在诗作中分量。而“浣浦逢新艳,兰亭诧旧题”句,更是将西施和王羲之并置——在浣浦即在浣纱溪畔,仿佛遇见容光新艳的西施;在兰亭之侧,又为看到王羲之题辞而惊叹。元稹这诗句,堪称连接诸暨浣江与越地文脉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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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暨浣江、浣浦及元稹《咏浣纱溪》诗。(南宋《嘉泰会稽志》卷十)
后世志书记到诸暨浣江,多引元稹此诗为证。南宋官修《嘉泰会稽志》卷十诸暨条云:“浣江在县东南一里,俗传西子浣纱之所,一名浣浦,又名浣渚。元微之诗云:‘浣浦逢新艳,兰亭诧旧题。’”考《嘉泰会稽志》多采自北宋《越州图经》,由此可知,浣江、浣浦、浣纱溪与西施的关联,获得广泛认可的时间还要早一些,何况唐朝的元稹,本是久旅越州的诸暨“父母官”,其诗作兼具亲历性与权威性,佐证价值不言而喻。
二、苏轼:西湖意象的升华
如果说元稹将西施人文地望巧妙入诗,那么苏轼则将西施意象拓展到西湖山水,让美人美境永恒相连。
北宋熙宁六年(1073),苏轼在杭州通判任上,那天泛舟西湖,适逢晴雨相间天气,湖光山色随时变幻,他触景生情吟出:“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西湖的时晴时雨,好比西子的时颦时笑;西湖的山色空蒙,又如西子的淡妆浓抹。
唐朝时,西湖还以钱塘湖著称,如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行》:“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还有他“且向钱塘湖上去,冷吟闲醉二三年”的感叹。
西湖真正深入人心并获得官方认可,应当说还是在宋朝。苏轼“欲把西湖比西子”成为了独一无二的文化标识,其影响力无与伦比。苏轼自己亦颇自得,此诗既为西子写生,也是西湖镜像。他在另外诗作也频有出现,如“西湖真西子,烟树点眉目”“只有西湖比西子,故应宛转为君容”。即使是外地的西湖,苏轼也要拉入,如说颖州“西湖虽小亦西子,萦流作态清而丰”,足见此意象在其心中的分量。
其后历代文人墨客游西湖,感慨苏轼的创造力,如王十朋“能将比西子,妙句有东坡”,陆游“莫言老子无人顾,犹得西施作淡妆”,辛弃疾“烟雨偏宜晴更好,约略西施未嫁”,刘过“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照台”,武衍“除却淡妆浓抹句,更将何语比西子”,等等。这些诗作紧扣西子喻西湖之核心,或直引,或化用,延续苏轼诗意,形成绵延不绝的文脉传承。
“西湖比西子”不仅是文学史上的经典喻例,更是西湖美学评价的范式。若从人文地理学的视角审视,西湖之“西子”意象,源自诸暨浣纱溪畔的绝色美人。晁补之“西子江头自浣纱,见人不语入荷花”的诗句,也可佐证二者源流关系。南宋嘉定元年(1208)的诸暨浣江、苎萝山在《中国历史地图集》中又作了重点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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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嘉定元年(1208)诸暨苎萝山、浣江地图。(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
三、诸暨:浣纱溪的唯一性
诸暨苎萝山、浣纱溪的记载,自汉代晋唐以降,延及宋元明清,一串文脉有序相联。元代黄溍《步浣溪》“画船不载美人还,冷月无声浣水潺”,吴莱《浣溪亭》“巧笑回头异态生,水涌寒滩白苎声”。文天祥后人文德翼《浣纱溪》:“浣纱溪水看不足,浣纱女儿美如玉。女儿浣纱溪水傍,朝朝暮暮春山旭。”在明清诗坛颇具影响。徐渭《步浣纱溪梁》、张明弼《浣纱溪上》等诗作,《苎萝西子志》均收录,仅该书载类似诗词三十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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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文德翼《浣纱溪》诗书影。(明《苎萝西子志》)
诗词之外,历代志书对诸暨浣纱溪的记载亦详实可考。如宋《元丰九域志》《嘉泰会稽志》,明《于越新编》《绍兴府志》《大明一统志》《苎萝西子志》《经野规略》都有记述。明代文人陈于朝、陈洪绶父子曾卜居苎萝山。陈于朝将其文集命名为《苎萝山稿》,由文学家王思任作序。陈洪绶还有浣纱溪和苎萝山之作,如“空住苎萝将两月,不逢西子浣溪纱”,“苎萝山下红树齐,浣纱溪上红叶飞。去饮苎萝山下酒,夜自浣纱溪上归”。字里行间是对乡土的眷恋。清代康熙、乾隆、光绪《诸暨县志》对浣江(浣纱溪)记述脉络分明;《苎萝西子志》卷首苎萝山地图,不仅绘有西子祠、浣纱石、范蠡岩等遗迹,且清晰标明浣纱溪在苎萝山与金鸡山之间穿流而过的南北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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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绶“浣纱溪上”诗书影。(清《国朝三修诸暨县志》卷五十三)
纵观历代文献的浣纱溪名,唯有诸暨浣纱溪与西施、郑旦直接相关,属名人地域定型,可谓诗史互证。至于青田长寿峰浣纱溪,相传是谢灵运见山下有女子浣纱而名,但与西施无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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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苎萝西子志》诸暨苎萝山、浣纱溪、西子祠、范蠡岩图绘。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萧山王先生在《园林与名胜》上发文称,萧山亦有“浣纱溪”。王先生曾负责《萧山区地名志》《临浦镇志》的编纂和地名命名,由此,萧山的志书出现了“浣纱溪”新地名,又编织出“苎萝村”“范蠡庙”等所谓“西施古迹”,竟被列为萧山市“文保单位”,后又转为杭州市“文保单位”。
此事非常容易查考核实,萧山历史上没有“浣纱溪”,也没有“苎萝村”“范蠡庙”。南宋《嘉泰会稽志》及明清嘉靖、万历、康熙、乾隆四部《萧山县志》均无著录,1984年版萧山官修《萧山县地名志》,用11个页面详列萧山全部593条河流,亦无“浣纱溪”之名。即或萧山“苎萝山”,也迟至南宋始出现萧山名下,与西施、郑旦没有任何文字相连接,更遑论“故里”“古迹”了。
人文遗产的传承,贵在底蕴与典故的真实可考,而典故的生命力,在于其清晰可溯的文献源流。文物保护单位作为文化的精华载体,更应坚守严格的学术门槛。若任由当代附会登堂入室,不仅有悖于文物保护的严谨性和科学性,更会消解历史文化遗产的本真价值。普罗大众,难以分辨真假。因而文保单位的认定和尊严,须具严肃性和公信力。所有文保单位,都必须要有可拷问的实证及源流,这是毫无疑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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