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花到晚上才拾起,它在清晨舒展最美的姿态时,我未曾停留。待暮色四合,花瓣边缘蜷缩起褶皱,那迟来的经验才刺痛眼眸。人生许多珍贵,大抵如此。三十岁买不回十八岁心心念念的东西,二十岁想去的地方,等终于抵达,风景依旧,心境却早已荒芜。
世上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多的是乍然离场。总想等一等,再等到欲买桂花同载酒,才懂什么是终不似少年游。我们翻山越岭追寻的自由与快乐,或许就藏在最初出发的地方,只是当年步履太急,忘了低头看看掌心里早已握住的星光。
青春是一场盛大的赛场,而我们总是在缺席。多年后才听懂它的回响,有些东西注定要靠失去来证明它的重量。如今时光的河流漫过,带走了太多东西。路旁的树枝依旧在风中轻摇,我却再也举不起它,挥不出当年那般无所顾忌的剑气。旧日的草垛早已消失在推土机的轰鸣声里,连同那个能轻易藏身的自己。
巷子空了,老奶奶的身影隐入了记忆的薄雾,再无人会用布满老茧的手轻抚我的脸颊,问我是谁家的孩子。小时候我们闭上眼睛看见的是星河、是飞马、是永不落幕的冒险。如今闭上眼睛略过的是日程、是压力、是望不到头的赛道。
那个普普通通的黄昏,我像完成一项任务般关掉电视。屏幕暗下去的刹那,童年并未向我告别,他只是静默的退场,把那份独一无二的在场权永久的留在了逝去的光阴里。原来当初随手关上的不是一台机器,而是通往那个宇宙的唯一通道。
轻舟已过,山峦重重,而我从弄舟人成了永远的岸上的眺望者。童年恰是那场我最浑然不觉的在场,快乐是那样唾手可得,一节光滑的树枝便是睥睨天下的长剑,一个蓬松的草垛便是囊括所有幻想的秘密王国。
巷口坐着那两位老人,他们浑浊而温柔的目光追随着每一个奔跑的身影。那一声声“这是谁家的伢子”的询问,曾是年少的我急于甩脱的絮叨。放学后的少儿频道片头曲一响,便魔法般隔绝了屋外的世界。可我心里总藏着些躁动,觉得那方屏幕太小,装不下我对远方的野心。
我像是一个坐拥整座花园,却只惦记着天边浮云的孩子,享用着一切,却从未真正拥有。那些被夕阳烘得暖洋洋的草垛气味,邻家厨房爆锅时窜出的葱花香气,晚风里母亲拉长的呼唤,它们无声地编织成一个完整而安稳的宇宙,将我温柔地笼罩。而那时的我只当这是生命里一段单调的前奏,一心盼着快些长大,奔赴那本在远方的波澜壮阔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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