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伊川:“动漫产业”背后的地产算计

来源：2015-5-30 中国经营报

　　从河南省洛阳市驱车数十公里进入伊川县境内，远远就看见中国动漫之都(洛阳)产业园数栋现代化高楼矗立，其玻璃幕墙尚未完全安装完毕，却仿佛被按了一个停止键，让这个河南省重点文化项目——号称总投资60多亿元将建成全球最大动漫产业基地的项目建设停滞在那儿。

　　金黄的油菜籽被村民从附近田地里收割后，摊在动漫之都产业园周围新修的柏油路上晾晒，路边是一幅巨大的印有“全球动漫基地”的宣传广告。附近一位农民告诉《中国经营报》记者，从年前已经停工了，因为“没钱”。

　　3年前，由深圳世为集团投资的中国动漫之都(洛阳)产业园在伊川县高调投建，但不久后，这个河南省重点文化项目即停工。投资方给出的原因是资金链断裂。而随着项目的停工，其经营模式和实际运作逻辑遭到质疑。

　项目停工，伊川政府再不提“动漫”

　　位于伊川的动漫之都产业园目前已经建成数栋高楼，却罕有人迹。按照项目规划，现在应该有8000名动漫业高端人才和200家企业在这里入驻的，而现在只有在项目展厅能看到两个接待人员，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

　　其中一位告诉记者，这个动漫产业基地分两期建设，目前建设的一期项目已经完工三分之一。具体体现在8栋已经建好封顶住宅楼上，正准备绿化和内外部装修；商业街区已经竣工；规划中的6栋23层高的商务楼，其中北边三栋已经封顶，玻璃幕墙安装了一半，但是目前已停工。

　　上述人员称，之所以停工是资金链出现了点问题。不过她强调，现在老总们在尽力解决，“我们是河南省的重点文化项目，政府给了相当大的帮助”。

　　从这个项目的规划来看，占地约2000亩，建筑面积131万平方米，总投资60亿元，分两期建设，其中一期投资23亿元，占地500亩。投资方深圳世为投资集团称要打造全球最大规模动漫制作基地的载体，以动漫人才培养和动漫创意聚集为两个基本点，构建动漫产业全球营销体系，建成一个集文化创意生产、创意产品及衍生品交易、人文休闲安居为一体的多功能园区。

　　世为集团展现了一幅细致而绚丽的图景：2017~2020年聚集文化创意科技产业人才2.5万人，超过600家企业，实现年产值150亿元、年创税收13亿元。

　　对一个中部地区的县城来说，这是一个高大上的投资项目。伊川县政府将其视为“科技含量高、辐射带动能力强”的投资项目，给予了各种支持。2012年时任伊川县县长侯占国在县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要在“动漫产业园建设方面，加快土地征收、规划设计步伐，确保4月份开工建设”。

　　不过，记者注意到，2012至2015年连续4届伊川县政府报告中，“动漫”一词在第一年出现7次，此后逐渐减少频次，在2015年政府工作报告中，“动漫”两个字彻底消失。

　　世为集团在伊川还投资有一家医院，主体工程已经封顶，但也与动漫产业基地同时停工。

　　投资方深圳世为集团资金链或断裂

　　记者获取的信息显示，动漫产业园项目由包括伊川本地几家不是很知名的小公司联合投资建设，“但是因为中间出现问题，大部分人都已撤资或者不合作了。现在该退出的也都退出了”。

　　伊川县招商局一位官员告诉记者，世为集团目前资金出现了困难，以前曾用了民间资金，现在正协调让民间资金入成股份。

　　伊川众升商务服务有限公司于2014年12月12日发起成立河南伊川动漫之都产业园服务中心，该公司“张总”称，“园区内企业为促进自身发展有不少融资需求，帮助园区内动漫产业融资具有广阔前景”。并计划在一年内完成3~5个项目资源推介，融资额将达3000万元。

　　2014年，伊川县被曝出担保公司在全国遍地开花连锁化经营终被取缔的事件，许多伊川境内的项目被包装成具有巨大成长潜力而吸纳民间资金。

　　前述官员称，本来去年有家中央单位有10来亿元资金打算入股，但是由于审计等大环境，这笔钱出不来了。还有几个单位也想入股，但都没有成功。钱没到账，资金链断裂了。

　　记者在官方描述中，确实看到有与某中央单位合作建设字样。

　　深圳世为集团如今债务缠身，河南省伊川县白沙乡程庄村村民程党灿承包了动漫之都8号楼承包内部墙体工程，2014年10月16日上午前去讨要拖欠的90多万元工资款时，在其承包的8号楼坠楼身亡。

　　深圳世为集团一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从2014年6月初开始，深圳世为集团旗下的世为动漫公司已经发不出工资，此后连续数月拖欠员工薪水。而在此之前一年多时间里，也陆续有员工因为承诺的福利和待遇未兑现而离职。

　　世为集团旗下另一家经营人力资源网站的公司也从6月份开始欠薪，而正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之后不久，世为集团在伊川的医院和动漫产业基地项目停工，动漫学校的培训招生工作也终止。世为集团下达指令让所有还没有转正的新员工全部辞退。

　　尽管世为集团资金链出现危机，却又注册了一家名为“世为动漫控股(深圳)”的公司。一位员工称此举让人不解”。

　　2014年9月世为集团总裁办向员工发邮件称， “世为集团面临着十分严峻的财务状况”。世为集团给出的解决办法是：收缩投资规模，停止大规模的建设投入和大宗设备的采购。

　　“全球最大动漫产业基地，为何会落地伊川”？对于这个问题，世为集团一位员工透露，“可能跟我们老总(刘玉辉)是伊川人有关吧”。

　　从世为的成长路径来看，动漫起家，但是根基不稳，反过来又涉足多元化产业和实体投资，最终却拖累动漫主业。从其产业架构上来看，涉及动漫、地产、教育、物流等产业，这些产业和公司均被统摄在世为投资集团旗下，其实际操盘中有着强烈的政商关系烙印。

　　洛阳外逃副市长郭宜品就曾在伊川担任县委书记，其任内启动的大项目达到了伊川招商引资上最高峰。动漫产业园项目就是在其任内开始规划建设，“对于我们这个项目有帮助”。

　　2014年8月，郭宜品失联，10月份被抓获；四个月后，伊川县副县长焦万敏因涉嫌严重违纪而被调查。焦万敏任内分管工业和商务局和产业集聚区，并协调投资促进中心和工业和信息化局。

　　记者无法证实上述两位官员的落马与动漫产业基地项目直接的关联。不过一位不愿具名的人士称，政府对招商引资影响非常大，领导出什么事儿后对这个项目的影响非常大。

　　对于项目停工，公司是否遇到资金链问题，世为集团董事长刘玉辉接受记者采访时承认，当前项目确实遇到了困难，“但是你不能以现在判断未来吧，现在的模式已经印证是完全正确的，来自各方面的压力，让企业走得不是很顺，这也正常”。

　　动漫产业园建设地产先行

　　事实上，世为集团在伊川的运作模式是通过动漫学院进行招生，培训后再进行就业上岗，而目前招生都成了问题。而其宣扬的要打造从前期创意，到资金平台、融资平台、服务平台，孵化好的项目的平台，做好各个环节的产业链，看上去是极为艰难的目标。

　　洛阳动漫创意学院前身是伊川县一所中等职业学校，由深圳世为集团与伊川政府联合成立。对世为集团而言，将这所学校作为动漫产业园的定向委培机构，不仅可以低成本地获取劳动力，还能从中大赚一笔。

　　“保证就业”“起薪4000元”等宣传口号通过电视、网络和街头传单，让洛阳当地许多学子报考洛阳动漫创意学院。不过缴纳21800元高额学费后，许多学员却遭遇了霸王条款：培训期内，如果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洛阳动漫创意学院将根据就业协议的规定解除就业协议。班主任有权判定学员是否符合录用条件。而班主任就是动漫学院的员工。

　　而违约金最高不超过2000元。这意味着即便学员符合录用条件，而动漫产业园违约，也不妨碍动漫学院轻松赚取19800元学费。这引起了第一期全体学员的不满。

　　动漫学院招生部老师和世为集团员工告诉记者，过去总共进行了四期培训，以前培训时人数会在六七百人，最多的一次达到上千人，而最后一期学员仅为300多人。按照2000人参加动漫培训计算，世为集团轻松入账4000多万元。

　　但是参加培训学员中只有少部分到动漫公司工作。伊川动漫公司目前在职人员仅有三四百人，记者在该公司看到大量房屋空置，仅有三四百人上班，距其达到1000人的目标相去甚远；位于深圳的世为动漫，也在过去一年里进行了裁员。

　　动漫学院回复记者称，从今年开始不再招生培训学员了，因为动漫公司已经不再有需求。

　　业内人士称，业内至少有一半动漫项目并非靠动漫产品本身实现盈利，早些年靠地产等方式获得盈利还行，现在则都遇到大问题了。

　　伊川县发改委一位官员表达了类似看法，当前伊川的经济形势靠项目拉动投资很困难，工业盈利水平走低，固定资产投资总量增长，但项目建设放缓。

　　伊川县发改委提供给记者的一份数据显示，伊川房地产业投资下浮较大，全县基本处于饱和状态，销售较往年大幅下降。

　　虽然世为集团声称要打造中国动漫创作基地和孵化基地，但从动漫产业园的运作来看还是地产先行：优先建设并售卖8栋住宅楼，这些能够更快速地回流资金。至于和动漫相关的招商工作方案，却是迟迟没有出台。

　　记者在动漫之都产业园沙盘看到，在动漫之都产业园二期规划中，多由独栋别墅和高端地产项目构成。

　　一位田地大部分被征用的村民指着动漫产业园说，“这么多地闲置，看着都心疼，还不如给我们耕种呢！”

　　（中国经营报记者刘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