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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镇东头一间小屋里那盘青石磨就转开了。
老张赤着膊,脊梁上的汗珠坠在磨杆上,白炽灯昏黄的光影里,扎撒得如野蒿般的络腮胡上沾着星点豆渣,像草丛中撒了把白芝麻。三十刚出头的人,额头眼角却堆着多道褶子,镇上人便就着这形象喊他“老张”。
待红日头刚爬过树梢,豆香便混着柴火气漫过三条街。木盘里的豆腐嫩得直淌浆水,裹在蒸腾的热气里,连空气都飘着鲜爽。8分钱一块或是用黄豆等值交换的豆腐,在那个粮肉凭票的年月,成了小镇人舌尖上的奢享。老张的豆腐凭着祖传手艺“磨浆要三遍,点卤要候着水温,压箱要掌着轻重”硬是独霸了小镇及周边市场,连邻镇的小媳妇都要赶早来换,晚了就只能望着空木盘叹气。“豆腐张”的名号,就这么顺着豆浆香飘开来。
而“酒鬼”的名声,是喝出来的。那时村镇喝白酒,都用粗瓷大碗,60度的小烧倒得满溢,主家的热情全在这碗里。旁人都是就着五花肉、炒鸡蛋,小口抿着喝,唯独老张不是这样。入席时,他先扒拉两碗糙米饭,抡圆了筷子大块肉就着腌萝卜条,面前那碗酒纹丝不动。同桌的汉子端碗劝酒,他只摆手,黑脸上看不出情绪,稳得像街口的石狮子。等满桌人都喝得脸红脖子粗,碗底见了天,他才将筷子一撂慢悠悠端起自己的碗。胳膊一扬,碗底朝天,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他抬手一抹,舌头再一卷,连滴酒星子都没剩。一斤酒,几秒钟就下了肚,脸不红,气不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满桌人看得直瞪眼,半晌才爆发出叫好声,大拇指竖得老高:“老张这酒量,是阎王爷都怕的主!”
老张的本事不止做豆腐,搞鱼的手段更是镇里独一份。不用钩,不撒网,专靠轰。隔三差五,他就揣着个罐头瓶出门,瓶里塞着裹了硝铵的雷管,引信露在外面像根细麻绳。到了镇西郊的水塘边,他先蹲下身听水声,估摸着鱼群的位置,再把罐头瓶稳稳地抓在手里,点着引信就往塘心扔,人“嗖”地蹿到老槐树后,后背紧紧贴着树干不紧不慢地卷起烟来。
“轰!”一声巨响震得树叶簌簌落,水柱裹着碎藻冲天而起,落下时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待水雾散了,白花花的鱼翻着肚子漂满水面,大的足有巴掌长,小的像柳叶,有的还在弹着尾巴挣扎。
老张这才狠狠地嘬几下烟屁股再吐口老痰慢悠悠地探出头,抄起竹编网兜,弯腰捞鱼的动作稳得像秤砣。不过半袋烟的功夫,水桶就满了,晃悠着足有三十斤。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酒浸得发黄的牙:“他娘的,炸鱼可比磨豆腐省事儿多了!”
这些鱼,老婆孩子尝不到几口。每次回家,他都从桶底捞几条小的,丢进灶房的铁盆,剩下的全拎去镇中心的小市场。三儿一女围着铁盆咽口水,小女儿刚满四岁,攥着娘的衣角,眼睛直勾勾盯着盆里蹦跳的鱼。待鱼炖好,她抱着粗瓷碗,舌头绕着碗边转,连碗沿的油星子都舔得干干净净,末了还举着空碗望着爹,嘴角挂着点鱼汤渍。老张捏着旱烟的手顿了顿,却转头攥了攥怀里的布包。那布包缝了三层,装着孩子们的学费、老娘的抓药钱,还有顶顶重要的换酒喝的钱。
老张一天没酒就浑身发飘,像丢了魂。没人请酒的日子,他雷打不动下午三点去供销社。那时豆腐刚卖完,布包里的钱还带着热气。供销社的小张是他表侄,论辈分该叫他“二叔”,可老张总拍着柜台喊“小崽子”。小张早摸熟了规矩,一见老张掀门帘,不用吩咐就从柜台下摸出那只豁了口的老张专用粗瓷碗。酒提子伸进酒缸,60度的地瓜烧“哗哗”舀满,刚好一碗。老张扔出两张角票,趁小张找钱的空当,端碗就灌,喉结滚动得像吞着个核桃。末了总要用食指蘸蘸碗底的残酒,顺手从旁边盐篓里摸粒大盐,丢进嘴里吃糖块一般“唆啦”着,扬长而去。盐粒的咸香压着酒劲,脚步都稳了几分。
这天下午,老张照例到供销社,喊了两声“小崽子”,柜台后却探出个穿蓝布工装的大姑娘。“小张呢?”他敲着柜台,络腮胡动了动。
“他调走了,俺是新来的。”姑娘笑得甜,露出两个小梨窝。
老张“噢”了一声:“新来的,规矩懂不懂呀?”
“规,规矩,什么规矩?”
“啧,打酒啊——”老张食指中指并拢叩击着台面。
“打酒?”姑娘眼睛一亮:“您是豆腐张二叔吧?小张哥临走前特意交待了,说您天天来。”她从柜台下翻出那只缺角碗,酒提子刚要倒,手一抖,几滴酒洒在柜台上,顺着木纹渗开。
“哎呀呀,白瞎了白瞎了!”老张的手比猫爪还快,粗短的食指在柜台上一抹,连带着木纹里的酒渍都刮干净,随即塞进嘴里,咂着嘴叹气:“60度小烧呀,糟践了要遭雷劈的。”
姑娘脸一红,赶紧稳当地翻过酒提,末了还特意颠了两下。老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酒提,见最后一滴“叭嗒”进了碗,满意地扔出角票。等姑娘转身找钱的功夫,碗又空了。姑娘把钢镚递给他,他却没走,嘴一努用下巴指了指空碗。姑娘愣了,盯着空碗眨眼睛,刚倒的一斤酒,怎么转眼就凭空消失了。正迟疑着欲再打一提,老张突然哈哈大笑,拍着柜台身子直晃:“哎呀姑娘,逗你呐逗你呐,这酒啊早进俺老张肚里啦!”
姑娘还是懵着,一斤烧酒,连个响都没听见就不见影了,变戏法也没这么快呀。
老张又摸了粒盐塞进嘴里,刚要转身,姑娘突然拿出两颗糖球,递到他面前:“叔,用盐下酒太苦了,这个甜。”
老张的眼睛倏地亮了,随即又暗下去,摆手道:“这是公家的吧?不行不行。”
“不是的!”姑娘急着摆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两分钱放进钱箱:“这是我自己的,您拿着吧。”
老张捏着糖,指节有些发白。他喝了十几年酒,从没用糖下过酒。“那……我就拿一颗。”他把一颗糖塞进嘴里,甜香裹着酒劲,从舌尖暖到胃里。另一颗刚要递回去,身后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小女儿扎着两个羊角辫,小手扯着他的褂子角,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姑娘笑着指了指孩子:“二叔哇,两颗,正好。”
酒鬼张是个短命鬼,才四十四岁就死在了酒上,这是镇里人早料到的。他肝病缠身好几年,脸黄得像抹了层蜡,半夜咳得直不起腰。老伴把家里的酒壶全锁了,连灶房的料酒都藏了起来。可没人知道,他藏酒的本事比炸鱼还高。
下葬那天,二儿子在他床底下翻出个锃亮的瓶子,赫然贴着“北冰洋汽水”标签,里面尚存小半瓶烧酒,瓶底沉着粒没化完的粗盐。巷口小卖店的老板红着眼说,老张每天都来买汽水,实则是一瓶汽水配两瓶酒。汽水当场喝掉,一瓶酒仰头灌下去,另一瓶倒进汽水瓶,大摇大摆地拎回家。这瞒天过海的招数,竟骗了老伴整整三年。
好在老张的手艺没丢。二儿子继承了那盘青石磨,八十年代末在镇口开了家“酒鬼张豆腐店”,红漆招牌上,“酒鬼张”三个字苍劲有力。儿子把老张的手艺翻新了,磨浆用电机,却依然守着“三遍磨、候水温”的老规矩,更开发出麻辣豆腐、五香豆干等十几个品种。豆腐店的幌子一挂,远近的乡亲都来买,连县城的饭馆都来订货。后来他去县城开了一家“酒鬼张大酒店”,炸鱼和豆腐宴是招牌菜。大堂里始终摆着一只缺角的粗瓷碗,旁边的小牌上仿着老张生前的笔迹粗粗地写着:“先做人,再做豆腐;先懂味,再懂酒。”
逢年过节,二儿子会往那只大碗里倒上60度小烧,就着一块热豆腐,在老张的牌位前摆上。酒气飘起来,混着后厨的豆香,仿佛老张还在店里,正弯腰磨着黄豆,脊梁上的汗珠坠在磨杆上,映着窗外的日头,亮得晃眼。
作者简介:邱红天,中国电力作协会员、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通化市作家协会全委委员,任职国网通化供电公司。笔耕多年,作品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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