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玩法规则被诉侵权，被告如何抓住思想/表达二分法实现成功抗辩

复盘游戏“换皮”诉讼

一纸诉状袭来，游戏公司CEO的愤怒与慌乱，可能正将自己推向第一个致命策略失误——在法庭上与原告争论“玩法是否该受保护”。

当传票送达时，大多数游戏公司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或慌乱，却很少意识到，这个最初的情绪反应，可能正将自己推向第一个策略失误：试图在法庭上论证“游戏玩法应该受到著作权法保护”。

对游戏公司甲而言，这纸诉状不仅是法律程序的开始，更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其引发的涟漪——产品下架、渠道冻结、投资方观望、市场口碑受损——远比诉讼请求中千万级的赔偿金额更令人窒息。

本案中，原告乙公司指控甲公司运营的《星域指挥官》手游，构成对其旗下明星SLG产品《银河觉醒》的“换皮”抄袭。诉状指出，尽管两款游戏美术、音效迥异，但核心玩法机制、数值体系、界面布局乃至部分文字描述“高度雷同”，认为这侵犯了其游戏作为“类电作品”或“其他作品”的著作权，并构成不正当竞争。

这不仅是甲公司与乙公司的纠纷，更是当下网络游戏产业中，关于玩法规则借鉴与抄袭边界的高频博弈经典模型。表面看似铁证如山的“换皮”指控，其胜负手往往隐藏在“思想与表达”这一最基础也最易被混淆的法律原则之中。本案的逆转，正是从精准界定那个“细微之差”开始的。

01 裁判结果：一场关于“表达”的胜利

一审法院认定《星域指挥官》构成著作权侵权，判令甲公司立即停止运营、消除影响，并赔偿经济损失1000万元及合理费用50万元。这一判决一度在业内引发震动，似乎确立了“玩法规则具体设计可受著作权保护”的严苛边界。

然而，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二审判决扭转了局面。二审法院撤销了一审关于著作权侵权的认定，但维持了停止侵权（基于不正当竞争）及赔偿数额的判决。

裁判理由的核心逻辑如下：

• 大前提（法律依据）： 著作权法保护独创性的表达，而不保护思想、程序、操作方法或数学概念本身。这是著作权法的基石——“思想与表达二分法”。

• 小前提（事实认定）： 经比对，《星域指挥官》与《银河觉醒》在整体结构、玩法系统、数值体系、交互关系上确实存在大量相似。但法院认为，这些游戏元素及其组合体系，属于游戏玩法层面的机制设计。

• 结论： 这种玩法机制设计，无论多么具体、复杂、精巧，其本质仍属于“思想、系统、处理过程、操作方法”的范畴，并非著作权法意义上的“表达”。因此，直接以著作权侵权予以规制，法律依据不足。

俞强律师视角：

二审判决并未否定“换皮”行为的可责性，而是精准地进行“法律定性分流”。法院敏锐地指出，若将具体的玩法机制设计认定为作品，实质上是以著作权之名，行“垄断”玩法规则之实，这相当于绕过了专利法严格的授权审查，可能产生强于专利权保护的效果，反而会抑制产业创新与合理竞争。

这反映出当前司法实践在游戏知识产权领域一种日趋成熟的价值观：严格维护著作权法的基本疆界，防止权利滥用；同时，为不当模仿行为预留了通过《反不正当竞争法》进行规制的合理空间。对于被告方面言，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战略风向标——你的辩护核心，不应是“玩法相似是否合理”，而应首先聚焦于“该玩法是否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表达”。

02 法律分析：三层逻辑拆解“换皮”诉讼攻防战

本案的核心法律争点，远非表面所见的“像不像”，而是 “思想与表达的界限划分”、“著作权法与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路径选择”以及“产业创新与公平竞争的动态平衡” 这三重深层冲突。

层次一：法律条文攻防——玩法规则是“思想”还是“表达”？

这是被告辩护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防线。我国《著作权法》不保护思想，这是基本原则。争议焦点在于，玩法规则具体到何种程度，才能“越界”成为受保护的表达？

• 原告的典型进攻路径： 他们会主张，如今的网络游戏规则已高度剧情化、参数化、体系化，远非“石头剪刀布”式的抽象规则。当游戏规则与具体的角色设定、情节流程、界面布局、数值参数紧密结合，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叙事体验”或“操作框架”时，它就构成了独创性的表达，可能被视为“文字作品”或游戏连续画面（视听作品）的一部分。例如，有观点认为，具体到“第四关夜晚潜入客栈，需无声暗杀20名随从并在教主茶中投毒，期间需躲避其随机起床3次”这样的规则描述，已属于“规则的表达”。

• 被告的防御与反击策略： 必须坚持并深化“思想与表达二分法”的辨析。正如广东高院在本案中所明确，游戏元素及其组合体系，是游戏玩法机制设计，本质上属于思想范畴。关键在于论证：

• 1. 抽象性剥离： 即使规则描述具体，但其核心仍是对“做什么”（任务目标）和“怎么做”（操作逻辑）的抽象概括。例如，“资源采集-建造升级-军队对抗-联盟争夺”这一SLG通用框架，是思想。

  2. 表达载体的独立性： 著作权法保护的是表达本身，即具体的文字描述、美术形象、音乐旋律或连续画面。玩法规则必须通过这些载体才能被感知。如果被告仅借鉴了规则框架，但使用了完全独立创作的美术、音乐、文字描述和动态画面，那么被侵权的只是“思想”部分，而非“表达”载体。上海知识产权法院在相关分析中也指出，游戏内容应细化分析，游戏规则本身（思想）与通过界面、画面、文字对其的具体呈现（表达）应予以区分。

  3. “混合原则”的适用： 如果某种玩法规则只有极其有限的几种表达方式（即思想与表达“混合”），那么这些表达也可能不受保护，以防止垄断思想。

实务锦囊： 在应诉准备中，被告团队应主导完成一份详细的《思想/表达剥离分析报告》。将涉案游戏的全部系统（如战斗系统、经济系统、社交系统）逐层分解，从最抽象的游戏类型定义（如“这是一款SLG游戏”），到中层机制设计（如“采用资源田产出、英雄带兵、大地图即时行军”），再到最表层的具体表达（如某个英雄的精确美术原画、某段任务的具体对话文案、某个界面的精确像素布局）。清晰地向法庭展示，被指相似的部分，主要集中在哪一层次。

层次二：证据实务剖析——如何证明“表达”不同？

当法律定性上坚守“思想”阵地后，证据战的重点，就在于全力证明双方游戏的“表达”层面存在实质性差异。这是巩固防线、甚至反击的关键。

• “书证 vs 电子数据”的证明力博弈： 原告往往会提交大量游戏截图、录屏作为比对证据，以证明界面、流程的相似。被告的突破口在于：

• • 深度技术分析： 聘请专业的技术专家，对两款游戏的客户端资源文件进行反编译（需注意合法边界）或对比分析，出具《代码相似性鉴定报告》。核心目标是证明双方游戏的源代码、美术资源文件、音效文件等底层表达载体完全独立。在我团队处理的另一起类似纠纷中，我们通过对双方游戏资源包中图片文件的元数据（如创作软件、时间戳、色彩模式）进行深度技术比对，成功证明了美术素材为独立创作，极大动摇了原告关于“整体抄袭”的主张。

  • “连续动态画面”的差异性比对： 如果原告主张游戏连续画面构成视听作品，那么比对就不能停留在静态截图。应提取游戏核心流程（如新手引导、一场完整战斗、一个任务剧情）的全程录屏，从镜头运用、画面衔接、节奏把控、视听结合等视听语言角度，制作详细的对比视频和分析说明，论证二者在整体视听感受上并不构成实质性相似。广东省高院的审判指引也指出，进行侵权比对时，应引导原告明确其主张保护的具体内容与被诉内容的对应关系。

  • “公有领域”与“有限表达”抗辩的证据组织： 积极搜集市场上在先的、尤其是知名度较高的同类游戏，整理其玩法设计、界面布局的公开资料，形成《行业通用设计惯例报告》。用以证明被诉的许多设计属于该游戏类型的通用元素或有限表达，并非原告独创。

风险红线： 切忌在证据交换或庭审前，因试图“澄清”而向对方或法庭提交内部设计文档、早期策划案等原始文件。这些文件可能包含对己方不利的、关于“借鉴灵感”的描述，容易被对方断章取义，作为“抄袭意图”的证据。所有文件的披露必须在律师的全程把控下进行。

层次三：策略与风险矩阵——被告的多维应对方案

面对“换皮”诉讼，被告不应只有“死磕到底”一种选择。基于案件不同阶段和商业目标，应设计弹性策略矩阵。

1. 策略A：正面抗辩，釜底抽薪（本案二审策略）

   • 核心： 坚决否认著作权侵权，将争议焦点牢牢锁定在“思想/表达二分法”的法律定性上。

   • 预期效果： 若能成功，则彻底卸下最重的著作权侵权责任，案件性质降格为可能的不正当竞争纠纷，赔偿计算基础和法律威慑力将大幅减弱。

   • 所需成本： 极高的专业法律论证成本、可能的技术鉴定费用、较长的审理周期。

   • 潜在风险： 法院若采纳原告关于“具体表达”的观点，则可能面临全盘皆输。但正如广东高院本案所示，目前司法高层对此持审慎态度。

   • 适用条件： 涉案游戏生命周期长、商业价值高；被告确系独立创作，有充足证据；愿意投入资源打一场可能影响行业规则的标杆官司。

2. 策略B：以打促谈，寻求和解

   • 核心： 在积极抗辩的同时，基于商业评估，寻求庭外和解。

   • 操作： 在证据交换后，展示己方在“表达独立性”和“思想不受保护”上的强有力证据，同时评估若被认定不正当竞争可能产生的赔偿额（通常远低于著作权侵权赔偿）。以此为基础，提出一个“商业合作”（如支付一笔远低于诉请的和解金、未来可能的联运合作）或“产品修改”（承诺在合理期限内修改部分争议界面或描述）的和解方案。

   • 优势： 快速解决纠纷，避免产品长期下架、商誉持续受损，节省诉讼成本。

   • 适用条件： 被告希望快速了结，继续运营；或产品本身存在一些确实过于接近的“边缘”设计，继续诉讼风险不可控。

3. 策略C：另案反制，平衡局势

   • 核心： 不单纯防守，主动调查原告产品可能存在的知识产权瑕疵或违约、不正当竞争行为，提起反诉或另案诉讼。

   • 例如： 调查原告游戏是否使用了未授权的音乐（如“羊了个羊”被指使用未经授权的《普通DISCO》）、美术素材，或其宣传中是否存在虚假数据（如宣称通关率0.01%是否属实）、是否违反平台协议等。这不仅能打乱对方节奏，还可能创造谈判筹码。

   • 适用条件： 经调查发现对方确实存在明显软肋；诉讼已陷入僵局，需要引入新变量破局。

总启示： 本案的深层启示在于，游戏公司的法律风险防控必须前置。玩法创新的保护，应更多依靠专利（如符合条件的交互方法）、商业秘密（核心数值公式）和通过快速迭代建立的市场领先地位来实现。而在面临诉讼时，清晰的策略选择比情绪化的对抗更重要。被告需要的是一个既深谙著作权法原理，又洞悉游戏行业特质的法律团队，才能准确判断战场在哪里，以及用什么武器作战。

上述策略的成功实施，高度依赖于对全部案件材料的精准把握、对“思想/表达”界分这一法学精髓的深刻理解、对司法风向（如广东高院、上海知识产权法院等地方法院的审判倾向）的敏锐判断以及法庭上的即时应变。这也正是为何在面临可能决定公司命运的“换皮”诉讼时，委托一个像俞强律师团队这样，既具备北京大学法学院系统理论训练所形成的严密法学思维，又经过超700件各类商事诉讼实战锤炼，深刻理解创新产业逻辑的专业团队，往往是实现最优解、避免千万级损失乃至产品夭折的核心保障。

相比其他领域，上海法院在审理此类涉及前沿产业与复杂法律交叉的纠纷时，对知识产权国际保护趋势、产业创新规律与市场竞争动态平衡的考量更为突出。这就要求代理律师不能仅懂法条，更要具备广阔的商业视野和深刻的产业洞察力。

03 风险提示

世事如棋，案无定法。本文基于公开裁判文书及学术观点进行研析，旨在提供逻辑参考与策略思路，绝不构成具有约束力的法律意见。每个游戏“换皮”纠纷的细节千差万别，证据情况、管辖法院、行业背景都将决定最终走向。我们强烈建议您一旦卷入此类纠纷，立即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

04 律师介绍：在规则与创新的边界，捍卫您的创作自由

在波谲云诡的数字内容竞争红海，一场知识产权诉讼不仅是法律的对抗，更是商业智慧、技术理解与战略耐力的综合较量。俞强律师争议解决团队，深谙此道。我们不止步于“打赢官司”，更致力于通过精准的法律策略，为游戏、文创、科技企业客户捍卫核心的创作自由与商业空间，在指控面前扭转被动局面，甚至将诉讼危机转化为规范内部研发流程、建立知识产权壁垒的转型契机。我们相信，最好的法律解决方案，是让客户在战后能够更自信、更规范地持续创新。

我们在网络游戏与文创产业知识产权领域，提供具有深度的解决方案：

• 在“换皮”抄袭指控应对领域， 我们擅长运用“思想/表达二分法”的深度法理辨析、组织技术证据进行“表达独立性”论证、以及灵活运用著作权与反不正当竞争法的策略选择，曾帮助多家中小游戏开发团队，在面临行业巨头诉讼时，成功抗辩掉核心的著作权侵权指控，将责任范围大幅缩减，保住了产品生命线。

• 在游戏元素拆分保护与侵权维权领域， 我们精通如何对游戏中的美术形象、音乐作品、文字剧情、用户界面等进行权利梳理与侵权取证，同时也熟知如广东省高院《审判指引》中强调的“整体化保护”趋势，能为客户设计最高效的权利主张策略，避免陷入“拆分诉讼、资源浪费”的陷阱。

• 在游戏运营合规与风险前置防控领域， 我们结合《未成年人保护法》、版号监管、内容审查等要求，为游戏公司提供从研发立项、IP授权、到上线运营的全流程合规咨询，帮助构建坚实的知识产权防火墙与内容安全盾。

我们的专业背景，是应对复杂挑战的信任基石：

• 北京大学法律硕士 的教育背景，赋予我们系统性的法学思维能力和解决前沿、复杂法律争点的理论功底，让我们能穿透现象，抓住类似“思想/表达二分法”这样的本质问题。

• 代理各类商事及知识产权案件超700件 的实战积累，意味着我们见识过足够多的诉讼策略、法庭突发情况与对手手段，能够从容制定并执行最适配的应诉方案。

• 荣获“君澜专业领航奖”并担任实习导师，这既是同行与机构对我们专业深度的认可，也体现了我们传承经验、持续精进的责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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