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鬼敲门

太行深处的黑石岭，是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山村。村里的人大多沾亲带故，唯独老根叔是外来户，十年前带着一身伤病搬到村尾的破窑里，靠着几亩薄田和上山采草药过活。村里人说他性子孤僻，却没人知道，他是为了躲开城里的是非，才躲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

入秋后的第一个满月夜，老根叔刚躺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那声音不重，却像敲在人心尖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深山老林的半夜，谁会来串门？

村里有个流传了几十年的说法：黑石岭的后山埋着抗战时期的亡魂，每逢月圆之夜，就会有孤魂野鬼下山叩门，若是开门，便会被缠上。老根叔年轻时不信这些，可住了十年，听多了村里老人的絮叨，心里也难免发怵。

敲门声停了片刻，又再次响起，这次更轻，像是用手指关节轻轻摩挲着木门，“吱呀——咚”，木门被顶得微微晃动。老根叔摸起床边的柴刀，蹑手蹑脚走到门后，借着月光从门缝往外看。

院门外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像张牙舞爪的鬼怪。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更添了几分阴森。“谁？”老根叔沉声道，声音在夜里有些发颤。

没有回应。敲门声也停了。

老根叔松了口气，心想许是风刮的，或是山里的野兽撞了门。可刚回到炕边躺下，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急，“咚咚咚”，像是有人急着要进来。他再次抄起柴刀，走到门边，却看见门缝外映出一双鞋。

那是一双老式的绣花鞋，红色的绸缎已经褪色，鞋尖绣着的莲花图案模糊不清。老根叔的头皮一下子麻了——村里的老人早就没人穿这种鞋了，更何况是半夜出现在院门外。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阴冷：“大哥，我迷路了，能不能让我进去避避寒？”

老根叔想起村里老人说的，鬼会变作人的模样骗人开门，尤其是孤身一人的男人。他咬着牙，硬声道：“半夜三更的，你一个女人家怎么会在山里迷路？快走吧，我不会开门的。”

门外的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哭了起来，哭声哀怨婉转，听得人心里发堵。“大哥，我真的走不动了，山里有狼，你要是不开门，我就死定了。”

老根叔的心软了下来。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要是真因为自己不开门，让一个女人丢了性命，他良心不安。可村里的传说又在耳边回响，让他左右为难。

哭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门后。老根叔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柴刀，心想就算是鬼，他也不怕，大不了拼一场。他猛地拉开门闩，一把推开门。

院门外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女人？只有那双红色的绣花鞋，静静地放在门槛上。老根叔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壮着胆子捡起绣花鞋，入手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鞋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他倒出来一看，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明日三更，后山老槐树下，还我命来。”

老根叔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跑到村支书家。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胆子大，听了老根叔的话，皱着眉头说：“黑石岭后山的老槐树下，埋着的是三十年前死的秀莲。她当年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却被人害了，尸体就埋在那棵树下，一直没找到凶手。”

老根叔这才想起，他刚搬来的时候，听村里人说过秀莲的事。秀莲当年和村里的一个后生相好，可那后生后来娶了邻村的女人，秀莲伤心欲绝，没多久就失踪了，大家都以为她跑了，没想到是被人害了

第二天夜里，村支书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跟着老根叔来到后山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得地面一片斑驳。老根叔指着树下的一块土堆说：“纸条上说，她的尸体就埋在这里。”

村民们拿起锄头，开始挖掘。挖了没多久，就挖到了一具白骨，身上还穿着当年的衣裳，虽然已经腐烂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是秀莲的样子。白骨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枚银戒指，那是当年村里的后生送给秀莲的定情信物。

村支书一眼就认出了那枚戒指，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后生娶了邻村的女人后，就离开了黑石岭，再也没回来。而那个后生，正是老根叔的远房表哥。

原来，老根叔的表哥当年为了攀高枝，抛弃了秀莲，秀莲不愿意放手，缠着他要说法，表哥一时冲动，就把她杀了，埋在后山老槐树下。老根叔搬到黑石岭，表哥一直担心事情败露，便借着村里的传说，装神弄鬼，想把老根叔吓走。

那张纸条，是表哥模仿秀莲的笔迹写的；那双绣花鞋，是他从旧货市场买来的；半夜的敲门声，也是他装出来的。他以为这样就能吓退老根叔，却没想到，反而让秀莲的冤屈得以昭雪。

真相大白后，村支书报了警。老根叔的表哥很快被警方抓获，面对确凿的证据，他如实供述了自己的罪行。三十年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秀莲的白骨被重新安葬，村里的传说也有了新的结局。

从那以后，黑石岭的半夜再也没有响起过诡异的敲门声。老根叔依旧住在村尾的破窑里，只是每逢月圆之夜，他都会带着一束野花，去后山的老槐树下，看看那个沉冤三十年的姑娘。他知道，有些东西，比鬼更可怕的，是人心的险恶；而有些正义，即便过了三十年，也终究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