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关南
显德六年(959)三月十九日,郭荣下诏:北境未复,将幸沧州。他命义武节度使孙行友严守定州西山路,以防北汉支援契丹。
十日后,郭荣起驾。此次行动极为保密,除了车驾所过之处,河北百姓对大军北伐一无所知。所以当周军到达乾宁军时,契丹守将不知所措,直接投降了。
赵匡胤、韩通分率水、陆军齐头并进,直奔益津关。
四月二十六日,益津关投降。自此往西,水路渐窄,巨舰无法通行,郭荣便弃舟登岸,直扑瓦桥关。赵匡胤率百余骑先至关下,击退契丹数千骑,瓦桥关投降。
淤口关、莫州、瀛洲相继来降。瓦桥关以南之地,并入大周版图。直到五月初一,李重进等人才引兵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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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宗北伐
看起来,周军不是在北伐,而是在接收领土,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就得归功于郭荣的战略。辽人做梦也想不到,周军会绕过瀛、莫二州,直取三关。所以三关守备空虚,被轻易拿下,导致瀛、莫二州与契丹分割开来,成为飞地。二州的守将大都是汉人,他们早就听闻周主的威名,又何必为契丹昏君卖命呢?
南京留守萧思温急请援兵,可耶律璟却还漫不经心,要等秋季再出兵。萧思温只得宣称车驾旦夕将至,以稳军心。
这时,刘知远杀降的后遗症出现了,燕军踊跃请战。但萧思温懦弱,瀛、莫等州相继丢失,幽州震恐,百姓吓得逃入西山。萧思温怕朝廷治罪,只得表请亲征。
可耶律璟看完奏报后,却淡定地说:
“此本汉地,今以还汉,又何惜耶!”
最后他实在被搞烦了,只得派人日行七百里,命北汉袭扰周军后方,并且亲自去幽州督战。
五月初二,郭荣在瓦桥关大宴诸将,准备乘胜夺取幽州。然而诸将却以为:
“陛下离京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取燕南之地,此不世之功也,今虏骑皆聚幽州之北,不宜深入。”
郭荣明白,这胜利来得太容易,以至于大家都不敢相信,担心契丹人会有后手。
然而他是王者,无所畏惧。自高平以来,他经历过无数血雨腥风,每当箭雨、炮石在身边飞落时,左右无不惊恐,而他却面不改色。
此次北伐,他弃舟登陆后,由于速度太快,大军尚未赶到,身边的护驾军还不到五百人,胡骑成群出没于左右,从官无不恐惧,连赵匡胤都捏了把汗,他却镇定自若,令契丹人望而生畏,不敢进逼。
他的英勇,不是李存勖的匹夫之勇,而是一种谋定后动,成竹在胸的自信。于是在宴会结束后,他命先锋去占领固安县,然后亲至安阳水边,命士兵架桥渡河。
郭荣正在高坡上检阅六军,据说来了一群当地父老,要进献酒肉。他跳下马,笑着问:
“此地何名?”
“历代相传,谓之病龙台。”
他突然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说就飞身上马,扬鞭而去。谁也没想到,当晚回到瓦桥关后,他就病倒了,之前没有任何征兆。
两天后,孙行友发来捷报,说攻克易州,擒获契丹刺史来献。这反而让他的情绪一落千丈。因为他打赢了对手,却输给了命运。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风餐露宿,不辞劳苦,再加上性格急躁,动辄发怒,所以还不到四十,身体就垮了。他想挣扎着起来,只要再往前拱一步,就能拿下幽州。
然而他起不来了,最后留下的,也只有一声叹息。
这就是命。
为了巩固燕南之地,他将瓦桥关和益津关升级为州,赐名雄、霸。
这就是世宗的气魄,即便病倒,也要雄霸天下!
从此以后,雄州和霸州成为边防重镇,北望燕云,南护大宋。
只是还有谁会记得,那无言的叹息?
生死一步之遥,兴衰一个时代,那是世宗最后的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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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宗开边
随后,郭荣留韩令坤等人驻守雄、霸二州,又命李重进进攻北汉,然后班师。
这次虽然没能收复幽州,却测出了契丹的实力,说不定下次就能成功。可谁能想到,郭荣北伐的推进线,竟成了宋辽的边界线。原以为只是开始,哪知道竟是巅峰。
郭荣高就高在,即便因病撤退,也能做好安排,保住已有成果。
对比后面宋太宗的北伐,就可知两人的差距:就算你兵败撤退,能不能巩固一下已经占领的土地?就算你第一次没经验,第二次能不能多个心眼,稳妥一点?
据说,幽州百姓得知周主亲征,人心惶惶,有人却说不必担忧:
“天子姓柴,幽州为燕,燕者烟也,柴入烟火,安得成功?”
木牌疑云
就在郭荣回京的路上,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可能是在扎营时,士兵挖出一块木牌,长约二三尺,上面有三个字:
“点检做”。
点检曾经有两个人,一个是大内都点检张美,一个是殿前都点检张永德。
然而在郭荣北伐前,张美已经改为“权大内都部署”,所以此时的点检是唯一的,只能指代张永德。
点检做什么呢?做太尉?做宰相?还是做皇帝?反正不会是做家务。
毫无疑问,有人想利用这个谶语,来制造所谓的“天意”。
郭荣端详着木牌,始终不解其意,就拿给众人看。可谁也不知道木牌是何物,即使有人知道,也不敢说出来。
郭荣还没咽气,有人就蠢蠢欲动了,到底会是谁呢?
到了澶州后,郭荣突然不走了,而且不见任何人。群臣便来找张永德,他是郭威的女婿,也是唯一能见到皇帝的人。
“今天下未定,根本空虚,四方诸侯惟幸京师有变。澶、汴相去甚近,不速归以安人心,而迟留于此,如有不可讳,奈宗庙何?”
张永德深以为然,于是来见郭荣,把群臣的意思说了一遍。翻译成白话就是:假如你死了,江山咋办?
于是郭荣强压怒火,问:
“谁使汝为此言?”
见皇帝脸色严肃,张永德顿时紧张起来,说群臣都是这个意思。
郭荣盯着他,陷入了沉思。
张永德是澶州节度使,如果他真有二心,必会有所行动。当初征淮南时,他状告李重进,还在酒宴上口出恶言,生怕人家不知道自己要搞他。当年司马懿要搞曹爽时,人家是怎么表演的?
张永德这号人,你还指望他谋国?
倒是李重进的表现无可挑剔,人家不但上门求和,还上交了南唐的离间信。人家与太祖还有血缘关系,真要有想法,张永德能防得住吗?
于是郭荣叹道:我就知道必是有人教你,难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看你这浅薄的样子,哪配坐这个位子!
当天,郭荣起驾回京。
不久,张永德加检校太尉、同平章事,殿前都点检改由赵匡胤继任。因为老赵征淮南立了首功,也该进步了,有他在,李重进必不敢乱动。而且赵匡胤之弟赵匡义,也娶了符彦卿之女,郭荣和他是连襟,一荣俱荣。
这个出现在《旧五代史》里的故事,到了《宋史》里,又有了新的样貌。
郭荣回京途中,在一个装文书的皮袋子里,发现了一块三尺多长的木牌,上面有五个字:
“点检作天子”。
看起来,这只是文字的差别,然而含义却大不相同。
“点检作天子”是一个预言,而“点检做”不是,因为它不是一句完整的话。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旧五代史》是赵匡胤下令编修的。如果木牌上写的是“点检作天子”,那么知道的人一定不少,史官也应秉笔直书,这正好可以说明赵匡胤有天命。
估计《宋史》的编修者认为,“点检做”三个字意思不明,于是就改为“点检作天子”。
这一改,恰恰是画蛇添足。
“点检做”三个字妙就妙在,既能引起郭荣的疑心,又不会落下任何把柄。
试想,如果木牌上写的是“点检作天子”,结果无非是两种:要么是郭荣认定张永德有二心,然后杀了他;要么是郭荣认定有人搞鬼,想嫁祸于人,一旦木牌的制作者被查出来,必死无疑。
如果木牌上写的是“点检做”,就构不成任何罪名。这是木牌的制作者,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正因为如此,郭荣没有彻查此事,因为查出来也没法定罪。
很多人,包括史书作者和史学家,都陷入了一个误区:以为木牌的作用,是预言赵匡胤做天子。然而回到历史现场,我们就会发现不是这样。
如果郭荣真的相信木牌是一个预言,他就该撤销殿前都点检这一职务,而不是撤掉张永德,换上赵匡胤。事实上,赵匡胤当上皇帝后,就撤销了这一职务。
木牌的真正作用,是把张永德拉下马,而不是预言赵匡胤会上位。
因为谁也不能确定,接替张永德的人,一定是赵匡胤。赵匡胤即使想当皇帝,也不一定非要以“点检”的身份上位。假使殿前都点检被撤销,殿前都指挥使就不能发动兵变了吗?
那么问题来了,木牌到底是谁做的?
先不说你心里想的那个人。我提一个人,他就是李重进,此人和张永德素来不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会不会是他搞的鬼?
可能你会说,当初在淮南,他们俩不是已经和好了吗?
是的,然而彼一时此一时。当初郭荣威名正盛,谁敢有想法?
如今郭荣病重,眼看就不行了,而李重进是郭威的外甥,论血缘,比郭荣还近,他又是侍卫亲军的最高统帅,一旦搞掉张永德这个殿前军的最高统帅,夺权路上就少了一块绊脚石。
其实,郭荣还真就一直防着他。高平之战时,樊爱能、何徽临阵脱逃,李重进的表现很耐人寻味,他既没有撤退,也没有进攻,而是按兵不动。等郭荣占了上风,他才挥兵出击。
你能说他当时没想法吗?后来张永德为啥要告他?他能一点儿把柄都没有吗?
那郭荣为啥不信啊?因为他不是一个容易忽悠的人,而且征淮大军大都在李重进手里,他只能“不信”啊!
此次北伐,李重进姗姗来迟,郭荣真的不怀疑吗?为啥要让他去打北汉呀?现在有打的必要吗?不过是找个理由把他支走罢了。
郭荣死后,李重进立即调任淮南节度使,被逐出了权力核心。淮南看似挺大,但属于新附之地,而且被战争掏空了,扬州还是新建的,基本没什么防御力。
后面的事实证明,只要中央军一到,可以计时而破。
郭荣死后,禁军三大统帅都领了节度使。
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韩通领天平节度使,但侍卫司要有人管,所他仍然留京。
赵匡胤领归德节度使,治宋州,这也是大宋国号的由来。因为殿前司要有人管,所以赵匡胤仍然留京。
最后只有李重进出镇扬州了。如果这不是郭荣生前的授意,那就必然还有另一个操盘手,他会是谁呢?
毫无疑问,赵匡胤是木牌事件的最大受益者。按当时的晋升序列,张永德被拿下后,大概率是赵匡胤接管殿前司,不管他是以都点检的身份,还是以都指挥使的身份——职称并不重要,反正也只是过渡一下。
换句话说,即便撤销殿前都点检一职,也不影响赵匡胤掌握殿前军。
可能你会说,赵匡胤和张永德关系很好,没必要陷害他,而且这也不符合老赵的性格啊。
其实,人性是复杂的,说某种性格的人,一定不会做某事,这本身就是一种偏见。关系好不好是一回事,会不会阻挡自己,又是一回事。权力场上无父子,何况所谓的“朋友”。
郭荣最大的儿子才七岁,守着这么大一份家业,谁能不动心?
可能你会问:所谓的木牌,会不会是史官杜撰的?
在我看来,《旧五代史》的成书时间,距离木牌事件非常近,当事人大都健在,史官怎能无中生有,欺骗天下人?
即便要杜撰,也应该写“点检做天子”,没必要写个不明不白的“点检做”。所以木牌应该是有的,只不过到了史官那里,“点检做”就变成了“神预言”。
总而言之,郭荣重点盯防的人,一直都是李重进。至于“点检做”的木牌,不过是故布疑云,让皇帝拿下张永德。
这就好比有人跟你说:张三手脚不干净。就算你不信,多少也会对张三留个心眼。写木牌的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郭荣连佛像都敢毁,说明他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如果一个木牌,就能预言未来的天子,那岂不是人人都能当天子?
如果木牌的作者,明确写“点检作天子”,以郭荣之聪明,一定会彻查,反而会弄巧成拙。而写成“点检做”,既能引起皇帝的疑心,又不会引火烧身,这个火候刚刚好。
事实证明,作者的心理战赢了。郭荣在自己病重,而继承人又太小的情况下,不得不把隐患消除。
然而这还不够,为了能让儿子坐稳江山,他又绞尽脑汁,开始了最后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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