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岳飞魂抵奈何桥难通行,孟婆不解查点名册,发现他的名字旁被朱笔圈注,备注写着:此人不得饮汤转世,留魂待玉帝提审
黄泉路尽,忘川河畔,彼岸花开如血。岳飞的魂魄立于奈何桥头,一身青衫,风骨凛然,纵是阴风刺骨,其身形亦如风中劲松,不曾有半分动摇。他望向桥上那递汤的老妪,神色平静,只待饮下那一碗忘却前尘的孟婆汤,再入轮回。然而,当他抬步欲上桥时,一股无形之力却将他牢牢挡住。孟婆浑浊的双眼透出一丝不解,放下手中汤碗,颤巍巍地翻开那本记录着三界六道所有生魂的《往生名册》。册页翻至“宋”字部,她干枯的手指点在“岳飞”二字上,忽地一顿。那名字,竟被一道刺目的朱笔重重圈起。旁边更有一行小字,笔力遒劲,仿佛带着天威:“此人不得饮汤转世,留魂待玉帝提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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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孟婆念出那行朱批小字时,声音不大,却如九天惊雷,在昏暗的幽冥地界炸开。周遭排队等候的鬼魂们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化作嗡嗡的蜂鸣。岳飞,这位在人间被奉为忠义典范的元帅,死后竟要被天界最高主宰亲自提审?这罪名,怕是比他生前所受的“莫须有”还要沉重百倍。
岳飞本人亦是身躯一震,那双看过无数沙场风霜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茫然。他一生“精忠报国”,上不负天子,下不负万民,何罪之有,竟要惊动玉皇大帝?
不等他细思,两名身披金甲、面容肃穆的天兵已自虚空中踏出,周身散发着纯阳清气,与此地的阴森格格不入。他们手中各持一柄长戟,交叉一拦,隔开了岳飞与奈何桥。
“岳飞,奉玉帝旨意,随我二人前往天刑司候审。”其中一名天兵声如洪钟,不带丝毫感情。
岳飞缓缓颔首,并未反抗。他一生磊落,不信天地间有颠倒黑白之事。纵是玉帝亲审,他亦问心无愧。他只是回望了一眼那浑浊的忘川河水,河水中,似乎还倒映着临安城的风雨,以及风波亭上那十二道冰冷的金牌。
“元帅!”一声悲怆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岳飞回头,只见一个断臂的魂魄正奋力从鬼群中挤出,正是当年为刺探秦桧而自残其臂的忠义之士,王佐。王佐的魂魄比常人更显虚弱,脸上满是焦急与不忿:“元帅,这是何故?您为国尽忠,天地可鉴,为何死后还要受此磨难!”
岳飞对他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王将军,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你且安心轮回,不必为我挂怀。”
金甲天兵面露不耐,其中一人冷哼一声:“时辰已到,休得啰嗦。”说罢,二人一左一右,便要押着岳飞离去。
就在此时,奈何桥的另一端,忘川河的迷雾之中,忽然亮起一盏青灯。灯光幽幽,一个身着古旧官袍的身影手提灯笼,缓步而来。他面容清癯,双目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金甲天兵见到来人,竟收起了倨傲,微微躬身行礼:“见过崔判官。”
来者正是掌管阴司赏罚的首席判官,崔珏。
崔珏的目光越过天兵,落在岳飞身上,他打量了片刻,那锐利的眼神渐渐化为一丝复杂难明的叹息。他挥了挥手,对天兵道:“二位天将,此魂魄乃玉帝钦点,非同小可。天刑司冰冷肃杀,不宜久待。便请暂移至我这边的‘问心殿’,待陛下传召吧。”
两名天兵对视一眼,似乎对这安排有些意外,但判官之命亦不敢违背,只得应允。
岳飞被引着,随崔珏走下桥头,踏入一片更为深沉的黑暗。王佐的呼喊被远远抛在身后。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古朴的大殿出现在眼前,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问心殿。殿门无风自开,里面空无一人,唯有一面巨大的水镜立于殿堂中央,镜面如幽潭,深不见底。
崔珏引他至镜前,开口道:“岳元帅,玉帝提审你,非为你在人间之功过,而是为一桩关乎天命的公案。”
岳飞眉头微蹙:“何为天命?”
崔珏不答,只伸出手指,在水镜上轻轻一点。镜面顿时波光流转,一幅幅画面闪现。那画面,并非岳飞所经历的任何一场战役,而是一处云雾缭绕的仙宫。
画面中,一位身着帝袍的威严身影高坐云床,正是玉皇大帝。阶下,众仙班列,气氛凝重。只听玉帝沉声道:“宋室气数,南渡为终。此乃定数,不可逆也。”
一言既出,岳飞只觉一道无形巨力穿心而过。他毕生追求的“还我河山”,在天界眼中,竟是逆天而行?
02
“宋室气数,南渡为终。此乃定数,不可逆也。”
这十二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岳飞的魂魄之上。他戎马一生,战旗所指,无非是“直捣黄龙,迎回二圣”,恢复大宋江山。他以为这是人间至高无上的忠义,是顺天应民的伟业。此刻,从这面号称能映照天机的水镜中,他却得知,自己毕生为之奋斗的理想,竟是“逆天”之举。
荒谬,何其荒谬!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魂体凝结的青衫无风自动。他死死盯着水镜,试图从玉帝那威严的面容上找出一丝动摇,但没有。那是一种超越了喜怒的平静,一种视万物为棋子的淡漠。
“何为定数?”岳飞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魂魄深处挤出来的,“北方千万汉家子民,陷于铁蹄之下,日夜盼望王师。此等民心,难道不是天心?我岳飞顺应民心,收复失舍,何错之有?”
崔珏静静地站在一旁,神情悲悯,却不言语。他只是再次抬手,水镜中的画面随之变幻。这一次,出现的是一幅巨大的舆图。山川河流,皆由光线构成。只见北方的金国疆域,黑气缭绕,而南方的宋土之上,则是一片微弱的黄光。
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手持拂尘,指着舆图对玉帝奏曰:“陛下,金人气运,乃北辰玄武之煞所聚,其兴盛尚有百年。而宋室龙脉,经靖康之变,已然断裂,另有一支偏脉于江南延续。若强行北伐,逆煞而上,两股气运冲撞,必致天地失衡,届时非但山河无法光复,江南亦将陆沉,亿万生灵涂炭。南渡偏安,实乃为天下苍生留一线生机之举。”
这番话,比之前玉帝的断言更加诛心。
它不仅否定了岳飞事业的正当性,甚至将他的“精忠报国”描绘成了一种可能导致“亿万生灵涂炭”的祸因。
岳飞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言语,在“气运”、“龙脉”、“天机”这些虚无缥缈却又重逾泰山的词汇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在战场上可以凭借智勇冲锋陷阵,但在这“问心殿”中,面对这来自天界的“罪证”,他却像一个被缚住了手脚的囚徒。
“一派胡言!”他猛然抬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崔珏,“若天意真如此,为何又要让我岳家军百战百胜?为何要让我一度收复郑州、洛阳,兵锋直抵朱仙镇?既然是定数,为何不让我出师即败,断了这念想?这般戏弄,又是何道理!”
这声质问,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冤屈,连问心殿的梁柱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崔珏长叹一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元帅,这正是此案的关键。天机如棋,落子无悔。让你百战百胜,并非天意反复,而是……另有变数。”
“变数?”
“是。”崔珏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穿岳飞的魂魄,“元帅,你当真以为,你的一切所为,都只为‘忠君报国’四个字么?”
岳飞一愣:“除此之外,还能为何?”
“你再看看这个。”崔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水镜之上。
镜面波纹急剧扩散,这一次,画面不再是天庭,而是人间。那是在朱仙镇大捷之后,岳家军的营帐之中。他自己,正与几名心腹将领议事。他清晰地记得,当时全军士气高涨,人人高呼“直捣黄龙府”。
画面中,部将张宪激动地进言:“元帅,如今金人闻风丧胆,官家却连下金牌,催促班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等光复伟业,岂能半途而废?不若……”
画面里的“岳飞”,抬手制止了张宪的话,沉声道:“君命不可违。”
然而,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水镜的画面忽然定格。崔珏的声音幽幽响起:“元帅,请仔细看你自己的眼睛。”
岳飞凝神望去,只见画面中的自己,虽然嘴上说着“君命不可违”,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那光芒中,有不甘,有愤怒,有对朝廷的失望,但更深处,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闪即逝的犹豫。
那一瞬间的犹豫,仿佛在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皇帝呢?
崔珏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岳飞最深的意识里:“元帅,天庭所审的,并非你的战功,也非你的忠诚。而是那一刻,你心中是否动过……以身代之,自掌乾坤的念头?”
03
“以身代之,自掌乾坤?”
这八个字,仿佛一道九天神雷,直直劈在岳飞的魂魄之上,让他瞬间如坠冰窟。他猛地后退数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水镜中定格的那个自己,那个眼神中藏着一闪即逝的复杂光芒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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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动过那样的念头吗?
没有!绝没有!
“荒唐!”岳飞怒喝出声,声震殿宇,“我岳飞对大宋的忠心,日月可表!自起兵以来,所思所想,无一不是为君分忧,为国尽瘁!岂会有此等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的愤怒是如此真实,以至于魂体都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有些不稳定,周遭的阴气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浩然正气冲开,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崔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的咆哮而有任何动容。他只是平静地说道:“元帅,此殿名为‘问心’。水镜所照,非人言,非鬼语,而是人心深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念头。你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宋高宗,甚至骗得了你自己,但你骗不了这面天机水镜。”
“我没有!”岳飞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他开始在殿中踱步,脑海中疯狂地回溯着自己的一生。从汤阴的一个普通农家子,到执掌一方兵权的元帅。他想起母亲在背上刺下的“精忠报国”,想起宗泽临终前的三声“过河”,想起洞庭湖畔杨幺的覆灭,想起郾城大捷后将士们的欢呼……
一幕幕,一桩桩,无不印证着他的忠诚。
可是……那一瞬间的犹豫,又作何解释?
他猛地停下脚步,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是魂体极度痛苦的表现。他想起来了。在朱仙镇,在接到第十一道金牌的时候,他身边的谋士曾私下对他进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元帅能成就不世之功,天下人只知有岳元帅,不知有官家。届时,黄袍加身,亦非不可……”
当时,他勃然大怒,将那谋士痛斥一番,并声言再有此言必斩不饶。他以为自己已经将这等“乱臣贼子”的念头彻底掐灭了。
但现在,崔珏却告诉他,那颗种子,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在他内心最深处的土壤里,在那一刻对朝廷失望透顶的瞬间,悄然地……萌发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嫩芽?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斧加身都让他痛苦。
这动摇了他一生行为的根基。如果他内心深处真的有过那么一丝不纯的念头,那他所有的“精忠报国”,是否都成了一个笑话?他与那些拥兵自重、觊觎皇权的军阀,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这就是他的“绝对困境”。不是来自敌人的刀枪,不是来自皇帝的猜忌,而是来自对自己信仰的彻底颠覆。这是一种从内部开始的崩塌。
看到他这副模样,崔珏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他的职责所在,让他必须继续下去。
“元帅,天命所指,宋室南渡。而你,却身负足以逆转乾坤的兵威与民望。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崔珏的声音冷了下来,“天庭需要确认,这个变数,究竟是忠于旧天命的‘利刃’,还是一个企图创造新天命的‘枭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若为前者,你虽逆了‘南渡’之数,但忠心可嘉,尚有可说。若为后者,你便是怀着私心,欲借‘北伐’之名,行‘窃国’之实,此乃‘谋逆天命’之大罪!”
岳飞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了。天庭审他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想”了什么。而这“想法”,却连他自己都无法百分之百地确定其有无。
这才是最可怕的罗网。一张由他自己内心编织,由天庭来裁决的罗网。他无处可逃。
崔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缓缓道:“元帅,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玉帝仁慈,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位……故人,想要见你。”
“谁?”岳飞抬起失焦的眼睛。
殿门外,阴风卷入,一个身穿大红官袍、头戴长翅乌纱帽的魂魄,在两名鬼卒的押解下,走了进来。他面色惨白,神情萎靡,但那张脸,岳飞至死都不会忘记。
来者,正是害死他的元凶,南宋宰相——秦桧。
秦桧看到岳飞,魂体一颤,眼中满是恐惧,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崔珏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对着惊疑不定的岳飞说道:“元帅,你的案子,他,是第一位人证。”
04
秦桧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岳飞几乎崩塌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他那双赤红的眼眸瞬间锁定在那个身穿绯红官袍的魂魄上,滔天的恨意与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风波亭的冤狱,临安城的血色,十二道金牌的催逼……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仇恨都有了具象的载体。
“秦桧!”岳飞的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他向前踏出一步,那股沙场上磨砺出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吓得押解秦桧的两名鬼卒都瑟瑟发抖,连连后退。
秦桧更是魂飞魄散,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岳飞连连叩头,口中语无伦次地哀嚎:“元帅饶命!岳元帅饶命啊!害你不是我的本意,不是我的本意啊!”
在幽冥地府,所有的伪装都失去了意义。生前的权相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不是你的本意?”岳飞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桧的心上,“那么,‘莫须有’三字,是谁说的?风波亭的毒酒,是谁端的?我儿岳云,我部将张宪,又是断送在谁的手上!”
“是官家!是官家啊!”秦桧涕泪横流,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元帅,你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官家他……他夜不能寐啊!我若不替他办了此事,死的就是我秦某满门!我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这番话,岳飞在生前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此刻从秦桧口中亲口说出,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悲凉。他为之奋战的君主,最终却因为恐惧而杀害了自己。
然而,崔珏却在此刻冷冷地插言道:“秦桧,抬起头来。在问心殿,对天机水镜,不得有半句虚言。本官问你,你构陷岳飞,当真只是为了迎合上意?”
秦桧闻言,魂体一颤,不敢再看岳飞,只是对着崔珏的方向,声音发抖地说道:“回……回判官大人,十之八九……是为此。”
“那剩下的一二分呢?”崔珏追问不舍。
秦桧的魂体蜷缩得更紧了,支支吾吾半天,才在崔珏威严的目光逼视下,道出了实话:“也……也有私心。岳元帅主战,下官……下官主和。若北伐功成,他封王拜相,我……我秦某在朝中便再无立足之地。而且……而且金人那边也曾许诺,若能……若能除去岳帅,可保宋金边境三十年安宁,并赠我……赠我万两黄金……”
“好一个秦桧!”岳飞怒极反笑,笑声苍凉而悲壮,“为了一己私利,为了一己权位,不惜自毁长城,卖国求荣!你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秦桧被这笑声吓得魂不附体,只是趴在地上,不断地磕头求饶。
崔珏看着这一幕,转头对岳飞道:“元帅,你看到了。害你之人,既有君王的猜忌,也有小人的私心。但这一切,都只是‘果’。而天庭要审的,是结出这恶果的‘因’。”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秦桧,本官再问你!你当初在朝堂之上,用以攻訐岳飞,最常用的一句说辞是什么?”
秦桧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说他……‘意在谋反,拥兵自重’……”
“那你又是从何处看出他‘意在谋反’的?”崔珏紧逼而上。
秦桧的眼神下意识地瞟向岳飞,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蝇:“他……他曾对部下言,‘待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此等言语,不经朝廷,私许封赏,已是……已是僭越。更有一次,圣体违和,岳飞竟上书……请立太子。非储君而预国本,此乃武将干政之大忌,非有异心者不能为也……”
秦桧每说一句,岳飞的心就沉下一分。
这些事,他都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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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饮黄龙”是激励士气之语,他问心无愧。但上书立储……当时他只觉是为国本着想,一片赤诚,却未料到这在君王与权臣眼中,竟成了他怀有异心的铁证。
原来,他所以为的“忠”,在别人眼中,早已是“不忠”。
他的困境,又加深了一层。他的行为,在不同的立场下,竟能被解读出截然相反的含义。那到底什么是忠?什么是奸?界限在何处?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疲惫。
就在此时,大殿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浩大而威严的气息。那气息金光灿灿,神圣威严,远非崔珏或天兵可比。整个问心殿都仿佛在这气息下微微震动。
崔珏脸色一变,立刻躬身,朝着大殿门口的方向深深一揖。
秦桧的魂魄更是直接被这股威压碾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岳飞强忍着那股巨大的压力,抬起头,只见一个身披七宝妙金铠,手托玲珑宝塔,面容不怒自威的神将,在一众仙官的簇拥下,自殿外的金光中缓步走入。
来者的身份,呼之欲出——托塔天王,李靖。
李靖的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岳飞身上,他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彻大殿:“岳飞,本帅奉玉帝之命前来问你。天庭念你曾有功于社稷,愿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只需在此签下罪状,承认‘矫枉过正,有违天数’,再入轮回,可保你来世富贵平安,此案便就此了结。你,可愿意?”
这番话,看似是恩典,实则是一道致命的陷阱。
05
托塔天王李靖的出现,让整个问心殿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他所代表的,是天庭的军事统帅,是规则的执行者。他带来的,不是审判,而是一份最后通牒。
“承认‘矫枉过正,有违天数’?”岳飞咀嚼着这八个字,一股悲凉的笑意从嘴角泛起。
这哪里是认罪,这分明是要他承认自己的一生,就是一场方向错误的闹剧。要他亲手否定自己背上那四个字——“精忠报国”。
若他签了,便意味着他承认自己愚忠,承认自己逆天而行,承认自己对“亿万生灵涂炭”的潜在威胁负有责任。他岳飞的名节,将在天、地、人三界,被彻底改写。
他可以死,甚至可以魂飞魄散,但他不能接受自己的信仰被如此玷污。
“天王,”岳飞缓缓抬头,直视着李靖那威严的双眼,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岳某不认。”
三个字,掷地有声。
李靖的眉头微微一蹙,似乎没想到一个凡人魂魄,竟敢当面拒绝他的“恩典”。他身后的仙官们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大胆!”一名仙官厉声喝道,“天王给你机会,你竟不知好歹!莫非真要等到天雷殛体,打入九幽地狱才肯悔悟吗?”
岳飞对那呵斥充耳不闻,目光依旧锁定李靖:“岳某一生行事,俯仰无愧。北伐金人,是为收复汉家河山,解救倒悬之民,此乃大义。上书立储,是为稳固国本,以安社稷,此乃大忠。我不知何为‘矫枉’,更不知何为‘过正’!”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浩然之气,直冲云霄:“至于天数……若天数便是要我汉家儿女世代为奴,任人宰割,那这等天数,我岳飞……不服!”
“不服”二字,如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秦桧的魂魄早已被吓得缩成一团,崔珏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而托塔天王李靖的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威严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似乎没想到,这个凡人元帅的脊梁,竟比他想象中还要硬。
“好一个‘不服’。”李靖的声音冷了下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数度,“岳飞,你可知,违逆天命,对抗天庭,是何等罪过?”
“岳某只知,为人臣者,当尽忠。为将者,当尽义。我所忠者,非赵氏一家一姓,而是天下万民,是我身后的锦绣江山!我所尽之义,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岳飞慷慨陈词,魂魄之光大盛,竟隐隐有与李靖身上神光分庭抗礼之势,“若天庭认为此乃罪过,岳某……一力承担!”
李靖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岳飞,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另一个桀骜不驯的身影。他手中的玲珑宝塔,似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看来,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你以为,你的案子,只是你与宋高宗,或是与秦桧之间的恩怨吗?你以为,天庭审你,只是因为你那一点‘可能存在’的异心吗?”
李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太小看这件事了。岳飞,你搅乱的,是一盘远超你想象的棋局。”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股神威压得岳飞的魂体几乎要溃散。
“也罢,既然你不肯认罪,那便让你死个明白。”李靖的眼神变得深邃无比,仿佛蕴含着星辰宇宙,“你一心要‘迎回二圣’,可你是否想过,那被金人掳走的徽、钦二帝,为何会在天界……也有人保他们回不来?”
这句话,让岳飞浑身一震。
“你一心要‘直捣黄龙’,可你是否知道,那金国的龙脉气运,与天界哪一位正神的修行……息息相关?”
李靖的每一句话,都揭开了一层更深、更恐怖的黑幕。这已经不是人间的权谋,而是牵扯到天界神祇利益的博弈。
岳飞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他所有的抗争,所有的努力,都像是在一张早已布好的巨网上徒劳地挣扎。
“你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李靖最后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也罢,就让你看看,你真正的‘敌人’是谁。天刑司会为你揭晓一切。”
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等等!”岳飞用尽全力喊道。
李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谁在主导?”岳飞问道。
李靖沉默片刻,留下一句冰冷的话:“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天刑司传唤的第一位证人,已经到了。此人,你熟得很。”
说罢,他与一众仙官化作金光,消失在大殿门口。
崔珏走到岳飞身边,轻轻一叹:“元帅,请吧。”
岳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身不由己地向殿外走去。他穿过重重迷雾,来到一处更为广阔、更为森严的所在。这里,便是天刑司的审判台。审判台高耸入云,上方是混沌一片,下方是万丈深渊。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混沌中响起,传遍四方:“传证人——”
岳飞抬起头,看向证人席位。那里,一个身着龙袍的魂影,正缓缓从虚空中凝聚成形。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曾对着这张脸的主人叩拜过无数次,发誓为他效忠。陌生,是因为这张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难言的表情,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解脱。
来者,正是下令赐死他的君主——宋高宗,赵构。
天刑司的审判台上,阴风呼啸,吹得那龙袍魂影猎猎作响。岳飞怔怔地看着赵构,心中翻江倒海。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秦桧会来作证,想过金国的奸细会来污蔑,甚至想过天界的某位神祇会亲自下场,却唯独没有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指证他的,竟会是他用生命去捍卫的君主。
这超越了死亡的背叛,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入他魂魄最深处。
“传证人,宋高宗赵构,上堂!”天界法官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律令。
赵构的魂影颤抖了一下,他不敢去看岳飞的眼睛,只是对着上方那片混沌,缓缓地跪了下去。
当岳飞抬起头,望向那从虚空中缓缓走出的龙袍魂影时,他一生坚守的忠义,在那一刻,发出碎裂的声音。他想开口质问,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铅,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跨越生死的对质,究竟要揭开一个怎样残酷的真相?
06
审判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天界法官,还是立于被告席的岳飞,都聚焦在那个跪伏在地的龙袍魂影之上。
“赵构。”上方混沌中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情感,“玉帝面前,不得有半分虚言。你且说,岳飞在人间,所犯何罪?”
赵构的魂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终于开口。然而,他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启禀……启禀天庭,岳飞……无罪。”
这四个字一出,满场皆惊。连岳飞自己都愣住了。他以为赵构会历数他的“罪状”,将“莫须有”的罪名坐实,以求在天界面前为自己开脱。可他,竟然说自己无罪?
“大胆赵构!”天界法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意,“你可知欺瞒天庭是何后果?若岳飞无罪,你为何要连下十二道金牌,将他从前线召回,并以谋反之名将其赐死于风波亭?”
赵构闻言,魂体伏得更低,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悔恨:“是……是朕的错。是朕的私心,是朕的恐惧,害了岳卿。”
他缓缓抬起头,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看向岳飞。那双曾经充满猜忌和帝王心术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岳卿,朕对不住你。”赵构的声音嘶哑,“朕知道你忠心耿耿,知道你一心为国。但是……朕怕啊。”
“朕怕你功高震主,怕你的岳家军只知有你,不知有朕。朕怕你真的‘直捣黄龙’,迎回了徽、钦二帝,朕这把龙椅……就坐不稳了。朕的皇位,本就是从父兄手中‘借’来的,朕怕他们回来,朕就要失去一切。”
这一番剖白,将一个帝王内心最深处、最龌龊的恐惧,赤裸裸地展现在岳飞面前。这比任何诬陷和指责,都更让岳飞感到悲哀。他不是死于敌人的强大,也不是死于自己的过错,而是死于自己所效忠的君主那卑微的私心。
岳飞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自魂体滑落。这不是悲愤的泪,而是幻灭的泪。
然而,赵构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案情的走向,拐入了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深渊。
“但……但这并非全部的缘由。”赵构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朕下定决心杀你,还因为……因为一个梦。”
“梦?”天界法官的声音透出一丝疑虑。
“是的,一个无比真实的梦。”赵构急切地说道,“就在岳卿兵临朱仙镇,捷报频传的那几日,朕夜夜被噩梦所扰。梦中,有一位金甲神人,自称是‘南天门巡守天将’,他手持法旨,对朕厉声斥责。”
“他说,宋室气数已尽,南渡偏安乃是天意,是为天下苍生保留一线生机。而岳飞的北伐,是逆天而行,他每前进一步,都在损耗南宋的国运龙脉。若真让他打过黄河,‘龙气’对冲,必将引得山河崩裂,江南化为泽国,届时,死伤将以亿万计。”
“神人还说……朕若不阻止岳飞,便是坐视天下生灵涂炭,乃是人皇失德,死后必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赵构说到这里,情绪激动,几乎泣不成声:“朕……朕也是凡人,朕也怕啊!一边是祖宗基业,一边是亿万生灵,朕……朕别无选择!朕以为,杀岳卿一人,可救天下苍生,这……这是顺天而行啊!可为何……为何到了地府,秦桧却说,我们都错了?”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案件的性质,瞬间变了。
如果赵构所言是真,那么,这就不再是君臣猜忌的凡间悲剧,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天界阴谋!有天界的神祇,假借“天意”之名,干涉人间帝王,谋害了人间的护国柱石。
岳飞猛地睁开眼睛,眼中不再是悲哀,而是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他终于明白,托塔天王李靖那句“你搅乱的,是一盘远超你想象的棋局”是什么意思了。
他不是在和赵构斗,不是在和秦桧斗,他是在和一群藏在幕后,操纵着人间命运的“神”在斗!
“天界法官大人!”岳飞的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整个天刑司,“岳飞请奏,彻查此事!若真有神人托梦,敢问是哪位神人?他所持法旨,又是奉了谁的旨意?若此事为虚,是赵构为脱罪而编造的谎言,岳飞甘愿与他一同领罪!若此事为真……”
岳飞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四方,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便是天界有神,假传圣旨,构陷忠良,操弄凡间生死!此等罪行,比我岳飞所谓的‘逆天’,不知要大上多少倍!恳请天庭,明察秋毫,还岳飞一个清白,更要还这天地一个公道!”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天刑司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这已经不是一场对凡人魂魄的审判,而是一场对天庭秩序的质问。
高台之上,那片混沌翻涌得更加剧烈了,显然,这位天界法官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棘手境地。
07
岳飞的质问,如同一柄利剑,直指天庭秩序的核心。原本的审判对象,在这一刻,竟隐隐变成了审判者。他不再为自己辩护,而是要求天庭自证清白。
这份胆魄与智慧,让高台上的天界法官也为之动容。混沌翻涌了许久,一个威严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赵构,你可敢以魂魄本源对质,你所言之梦,绝无虚假?”
以魂魄本源对质,乃是天界最严厉的誓言。一旦有假,魂魄将立刻被本源之火焚烧,化为虚无。
赵构毫不犹豫地叩首:“朕敢!若有半句虚言,愿受魂飞魄散之刑!”
“好。”天界法官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肃杀之意,“此事已超出本官职权范围,需立刻上禀玉帝。但在此之前,本官允你所请,彻查此事。”
法官转向岳飞,声音稍缓:“岳飞,你既是此案关键,本官便给你一个‘代天巡查’的临时神职。你可亲自质询此案相关人等。你,可敢接此重任?”
“岳飞,领命!”岳飞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仅是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更是为了揭开那张笼罩在天地间的黑幕。
“第一步,该如何查?”法官问道。
岳飞的目光恢复了为将者独有的冷静与锐利。他沉思片刻,道:“此事关键,在于那所谓的‘托梦神人’。赵构乃一介凡魂,未必能辨神人真伪。但其所言‘南天门巡守天将’,职位清晰,可为线索。”
他转向赵构,目光如炬:“陛下,你再仔细回想,那神人除了自报家门,其相貌、衣着、法器,可有任何特征?”
赵构努力地回忆着,魂体因费神而明灭不定:“他……他身穿金甲,与先前押解元帅的天兵相似,但更为华丽。脸上……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兽面护额,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半张脸。对了!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暗红色的珠串,珠子上似乎刻有细密的符文。”
“兽面护额,暗红珠串。”岳飞将这两个特征牢牢记在心里。他知道,天庭神将何止万千,南天门巡守天将亦有数百之众,若无明确特征,无异于大海捞针。
“法官大人,”岳飞拱手道,“恳请大人调阅南天门所有当值天将的名录及法相图谱,由赵构一一辨认。”
“准。”法官言简意赅。
话音刚落,一面巨大的光幕在审判台中央展开。光幕之上,一个个神将的影像飞速闪过,皆是威风凛凛,神光奕奕。
赵构的魂影聚精会神地盯着光幕,一个个影像划过,他都缓缓摇头。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数百名天将的法相几乎都已展示完毕,赵构的脸上也露出了焦急之色。
就在岳飞的心也渐渐沉下去的时候,赵构忽然指着光幕上一个即将消失的影像,失声喊道:“是他!就是他!”
光幕定格。
画面上,是一位身形魁梧的天将,身披金甲,气势不凡。虽然法相图谱中他并未佩戴兽面护额,但其眉眼与下颌的轮廓,与赵构记忆中的形象高度重合。更重要的是,在他的个人法器介绍一栏,清晰地写着一行小字:“随身法器:赤炼神珠串。”
图谱下方,是这位天将的名字和职位:
“四品翊卫天将,雷万春。司职,南天门东哨巡防。”
雷万春!
岳飞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名字,他并不熟悉,但对方的职位和法器,与赵构的描述完全吻合。
“法官大人!”岳飞立刻转身,声音铿锵有力,“人证在此,物证已明,恳请立刻传唤翊卫天将雷万春,与赵构当堂对质!”
整个天刑司的气氛,在这一刻紧张到了极点。传唤一名在职的四品天将到审判台接受质询,这在天庭的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之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问案,而是公开的挑战。
高台上的混沌再次剧烈翻涌起来。显然,这位法官也在权衡此举可能引发的巨大波澜。天庭各部之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传唤雷万春,就等于直接向南天门,乃至其背后的势力发出了质询。
许久,法官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翊卫天将,雷万春,上堂!”
两名手持法旨的金甲力士,化作两道金光,瞬间消失在天刑司。
岳飞静静地站在原地,握紧了双拳。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将要面对的,是一位真正的天界神祇。这将是一场没有任何退路的交锋,要么,他揭开真相,沉冤得雪;要么,他触怒天威,被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愈发炽烈的战意。沙场上的岳武穆,在这一刻,又回来了。
08
当“传唤雷万春”的法旨发出时,整个天刑司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这不仅仅是一道传唤令,更是一封战书,递向了天庭中某个深藏不露的权力集团。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岳飞负手而立,眼神平静,但那凝立如山的身影,却散发着一种即将奔赴决战的凛冽气势。赵构的魂影则蜷缩在一旁,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自私的决定,竟会在死后引发一场天界风暴。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道金光返回天刑司。随之而来的,是一位身形魁梧,气势逼人的金甲神将。他头戴兽面护额,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刚硬,嘴唇紧抿,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正是雷万春。
他并未像赵构那样跪下,只是对着高台上的混沌拱了拱手,声如金石:“南天门雷万春,见过法官大人。不知大人紧急传唤,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但那份骨子里的傲慢,却显露无遗。显然,他并不认为这小小的天刑司,能对他构成什么威胁。
天界法官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说道:“雷将军,有人指控你假传天意,托梦凡间帝王,谋害忠良。你,可有话说?”
雷万春闻言,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他目光一扫,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赵构,又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岳飞,瞬间明白了什么。
“哦?就凭一个孤魂野鬼,和一个亡国之君的几句疯话,就想给本将定罪?”雷万春的眼神轻蔑地从岳飞身上扫过,“岳飞,是吧?你在凡间是个人物,可惜,这里是天庭。凡人的那套,在这里行不通。”
他的傲慢与轻蔑,彻底激怒了岳飞。
“雷将军!”岳飞踏前一步,直面雷万春的神威,那股压力让他魂体刺痛,但他没有后退半步,“你敢不敢摘下你的护额,与赵构当面对质?”
“有何不敢?”雷万春冷笑一声,伸手摘下了兽面护额。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露了出来,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赵构一看到这张脸,立刻吓得魂体乱颤,指着他尖叫道:“就是他!梦里就是他!分毫不差!”
雷万春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死死盯着赵构:“凡魂之言,岂能为证?或许是你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牵强附会罢了!”
“那这个呢?”岳飞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辩解。
只见岳飞伸手一指,一道法力凝结的光幕出现在雷万春面前,光幕上,清晰地浮现出一串暗红色的珠串图像。“雷将军手腕上的‘赤炼神珠串’,可也是赵构牵强附会,凭空想象出来的?”
雷万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空空如也。他显然没有料到,赵构竟能记下如此细节。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
“一串珠子而已,天界法器样式相近者何止千万,说明不了什么!”他强自镇定地说道。
“是吗?”岳飞步步紧逼,他的思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如同在战场上洞察敌军的每一个破绽,“雷将军,你说赵构之言不足为凭。那么,你托梦之时,自称‘南天门巡守天将’,这总是事实吧?”
“本将从未托梦,何来此事?”雷万春矢口否认。
“好。”岳飞点点头,“法官大人,岳飞恳请查验雷将军在‘靖康十七年’,也就是岳家军兵临朱仙镇那一年的当值记录。既然身为巡守天将,其行踪必然有记可查。若他有不在场的凭证,岳飞甘愿领受污蔑上神的罪名!”
这一招,正是釜底抽薪!
雷万春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没想到,一个凡人魂魄,竟懂得利用天庭的规章制度来给他设下陷阱。天庭法度森严,神将离岗,哪怕只是一瞬,也必须有明确记录。他去托梦,必然会留下行踪上的破绽。
高台上的法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是关键,立刻下令:“速调南天门当值玉册!”
片刻之后,一本闪耀着金光的玉册凭空出现,悬浮在空中,自动翻到“靖康十七年”的夏秋之交。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玉册之上。只见上面用朱笔清晰地记录着每一天、每一个时辰,南天门各处哨位的当值天将姓名。
然而,当查到赵构所说的那几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记录上,雷万春的名字赫然在列,当值时段,分毫不差。记录显示,他那几日,根本没有离开过南天门东哨半步!
“怎么会这样?”赵构失声惊呼。
雷万春看到玉册上的记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得意的狂笑:“哈哈哈哈!岳飞,你看到了吗?铁证如山!本将一直在岗,何来托梦之说?你与这亡国之君合谋,污蔑天庭正神,罪加一等!”
岳飞的心,沉入了谷底。他死死地盯着那玉册,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记录是真的,那赵构的梦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赵构真的在说谎?或者,有他无法理解的力量,篡改了这一切?
审判台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就在雷万春得意洋洋,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之时,岳飞那几乎要被压垮的脊梁,却再次缓缓挺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雷万春,直视着那本金光闪闪的玉册,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值记录,可以伪造。”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伪造天庭玉册?岳飞,你疯了!”雷万春怒喝道。
“我没疯。”岳飞的声音异常平静,但其中蕴含的逻辑力量却让人生畏,“雷将军,你或许可以伪造出入记录,但你伪造不了一样东西——时间。”
他转向法官:“大人,天庭有‘光阴宝鉴’,可回溯一地过往景象。恳请大人动用宝鉴,回溯靖康十七年夏,南天门东哨的真实景象。届时,雷将军是否在岗,一看便知!”
“光阴宝鉴”乃天庭至宝,等闲不可动用。但此刻,案情已经到了必须水落石出的地步。
高台上的混沌沉默了许久,似乎在向更高层请示。最终,一个充满无上威严的意志降临了。
“准。”
一个字,言出法随。一面古朴的铜镜自混沌中缓缓降下,镜面上,时光开始飞速倒流……
雷万春的脸色,在那一刻,化为了死灰。
09
光阴宝鉴悬于天刑司上空,古朴的镜面泛起层层涟漪,时光的洪流在其中逆转奔腾。镜中的景象飞速变幻,最终定格在靖康十七年,夏日的一个午后。
镜中,巍峨的南天门东哨清晰可见。仙雾缭绕,天兵肃立。雷万春身披金甲,正拄着长戟,站在哨岗之上,神情肃穆,似乎在尽忠职守。
“看到了吗?”雷万春指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尖锐,“本将就在这里!从未离开!”
岳飞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死死地盯着镜中的每一个细节。赵构也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困惑。
镜中的景象在流动,时间一点点过去。雷万春确实一直在岗,或巡视,或伫立,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岳飞的心中闪过一丝动摇。
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细节。镜中,雷万春腰间佩戴的一块玉佩,其流苏在仙风的吹拂下,摆动的频率……似乎有些不对劲。
那摆动,不是自然的飘荡,而是一种极其规律、近乎凝滞的重复。就像一幅画,被人刻意地赋予了微弱的动态。
“不对!”岳飞猛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法官大人,请将宝鉴的景象,放慢百倍!”
法官依言施法,光阴宝鉴中的画面流速瞬间变得无比缓慢。
在放慢了百倍的镜头下,真相终于无所遁形。
只见那镜中的“雷万春”,其呼吸的起伏,衣甲的微光,甚至连发丝的飘动,都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弱但不容置疑的循环模式。每隔一息时间,所有的动态都会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这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神,这是一个……被法术制造出来的幻象!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这是‘芥子留影术’!”高台上的法官声音中透出极大的震惊与愤怒,“以自身一缕神念,化为幻象,留驻一地。真身则可金蝉脱壳,神游天外!雷万春,你好大的胆子!”
雷万春的脸色,在这一刻,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滑落,眼神中充满了末日来临的恐惧。
“我……我……”他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拿下!”天界法官一声怒喝。
四名金甲力士手持缚神索,一拥而上,瞬间便将雷万春制服在地。曾经不可一世的四品天将,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捆得结结实实,神力被完全封印。
岳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魂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但他知道,事情还远没有结束。雷万春,很可能只是一枚棋子。
“雷万春,”岳飞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凭你一人,绝没有胆量,也没有动机,去干涉人间皇朝更替,谋害大宋元帅。”
雷万春闭上眼睛,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想死?”岳飞冷笑一声,“没那么容易。法官大人,岳飞怀疑,此事背后,涉及天庭高层。雷万春假传天意,其言辞凿凿,声称‘金人气运乃北辰玄武之煞所聚’,‘宋室南渡为定数’。此等涉及天机气运之言,非他一个四品天将所能知晓。必然有人在其背后指点,甚至直接授意!”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推论:“而且,伪造天庭玉册,动用‘芥子留影术’瞒天过海,此等神通与权力,也非雷万春一人所能及。我怀疑,南天门之内,有他的同党,甚至……有更高层的庇护者!”
这番话,让刚刚平息的天刑司,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岳飞这是要将案子,彻底捅破天!
天界法官沉默了。他知道岳飞所言句句在理。此事若不彻查到底,挖出幕后主使,天庭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来人,”法官的声音里带着无上的威严,“将雷万春押入九天雷狱,以紫电天雷煅烧其神魂!本官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天雷硬!”
九天雷狱,是天庭惩戒重犯的最酷烈刑罚,神魂在其中受万雷噬咬,痛苦无边,却求死不能。
雷万春听到这四个字,终于崩溃了。他那副硬汉的伪装被彻底撕碎,涕泪横流地哀嚎起来:“我说!我全说!求法官大人饶命!求岳元帅饶命啊!”
“主使之人,不是一个,而是一个……团体。”雷万春颤抖着说出了石破天惊的内幕,“他们自称‘天命司’,认为天道运转,应绝对遵循气数定数,不容许任何凡人英雄的出现,来扰乱既定的历史轨迹。”
“他们认为,你的存在,岳飞……你就是一个最大的‘异数’。你的兵威和民望,已经强大到足以改变‘宋室南渡’这一‘天命’。所以,必须将你抹杀。”
“至于金国的气运……”雷万春的眼神中透出极度的恐惧,“那是因为,‘天命司’的一位首领,他的道场,就在北方的玄武煞眼之上。金国的兴盛,关乎他的修行。你若‘直捣黄龙’,破了金国龙脉,就等于断了他的道途!所以,你必须死!”
真相,终于在这一刻,以一种无比残酷的方式,揭开了它狰狞的面目。
岳飞的死,不是君臣矛盾,不是忠奸之辨,而是一场天界内部,因为理念之争和利益纠葛,而对凡间英雄进行的、蓄谋已久的“定点清除”。
他不是败给了赵构的猜忌,也不是败给了秦桧的谗言,他是败给了高高在上的、自诩为“天命”执行者的一群神祇。
何其荒谬,又何其悲凉。
10
“天命司。”
岳飞默念着这个名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涌上心头。他戎马一生,自以为是在与人斗,与金兵斗,与朝堂上的奸佞斗。到头来,他真正的敌人,却是一群藏在云端之上,手握“天命”大旗,为了自己的修行和理念,肆意操纵凡间命运的神祇。
他的“精忠报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扰乱棋盘的“异数”。他的赫赫战功,成了他必须被抹杀的原罪。
审判台上一片死寂。天界法官高坐云端,混沌翻涌,显然也被这惊天的内幕所震撼。赵构的魂魄早已瘫软在地,他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天界博弈中,一枚被随意丢弃的棋子,一个可悲的刽子手。
“‘天命司’的首领,是谁?”岳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雷万春惊恐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外围成员,负责执行命令。我只知道,他被称为‘玄武上人’,法力通天,在天庭地位极高。就连托塔天王李天王,似乎都对他……礼让三分。”
托塔天王!
岳飞猛然想起,在问心殿中,李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他那句“你搅乱的,是一盘远超你想象的棋局”。原来,他早就知道内情,他那番前来“劝降”,名为恩典,实为试探,更是代表“天命司”的一次最后警告。
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
就在此时,一道无比浩瀚、无比威严的意志,如同煌煌大日,瞬间降临在整个天刑司。在这股意志面前,无论是天界法官的威严,还是雷万春的神力,都渺小得如同尘埃。
“此事,朕已知晓。”
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魂魄深处响起。那声音没有喜怒,却蕴含着天地间至高无上的权威。
玉皇大帝!
高台上的法官立刻俯首,金甲力士、岳飞、赵构,所有魂魄与神祇,无不跪拜。
“天命司,假借天命之名,行一己之私,干涉人间正道,扰乱三界秩序,罪无可赦。”玉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令,雷部正神率三万天兵,即刻查抄‘天命司’,所有成员,无论神位高低,一并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玄武上人,断其道途,削其神位,贬入凡间,轮回百世,尝尽人间疾苦。”
“托塔天王李靖,知情不报,纵容包庇,罚俸千年,闭门思过。”
一道道法旨发出,言出法随,整个天庭仿佛都在这雷霆震怒之下开始运转。
最后,玉帝的目光,落在了岳飞的身上。
“岳飞。”
“臣在。”岳飞俯首。
“你持凡人之躯,守人间正道,撼天庭之恶,忠义之心,三界共鉴。冤屈已雪,功莫大焉。”玉帝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赞许,“朕欲封你为‘三界纠察战神’,赐天将府,掌十万天兵,监察三界不法,替天行道。你,可愿意?”
这个封赏,不可谓不重。一步登天,位列上神,执掌大权。这几乎是所有凡人魂魄,乃至天界神祇梦寐以求的荣耀。
然而,岳飞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看了一眼被押下去的雷万春,想到了那高高在上的“玄武上人”,想到了态度暧昧的李靖,想到了那整个冰冷而庞大的“天命司”。
他看到了,天庭的朝堂,与人间的朝堂,并无本质不同。这里一样有党同伐异,一样有利益纠葛,一样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和肮脏的交易。他厌倦了。
他戎马一生,斗了一辈子,身心俱疲。他不想再斗了。
“启禀陛下。”岳飞的声音平静而清澈,“臣……谢陛下隆恩。但臣征战一生,杀戮过重,早已无心权柄。如今沉冤得雪,心愿已了。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只求能入轮回,忘却前尘,来世……投生于一户太平盛世的寻常人家,为农,为工,为商,皆可。只愿此生,能看一看那‘山河无恙,人间皆安’的景象,足矣。”
他的请求,让整个天刑司再次陷入寂静。
放弃无上神位,只为求一个平凡的来生?
玉帝沉默了许久,那浩瀚的意志中,似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惊讶,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与尊重。
“准。”玉帝的声音缓缓响起,“岳飞,你的功绩,将铭刻于天道之上,万世不磨。你的忠义,将化为华夏之魂,永存人间。”
“传旨孟婆,为岳飞……上最好的汤。”
金光散去,玉帝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去。天刑司的威严也渐渐消散。
岳飞的魂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着,再次回到了那条熟悉的黄泉路上。
奈何桥头,孟婆早已等候在那里。她手中的那碗汤,似乎比其他的更为清澈,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元帅,请。”孟婆的声音,不再是老妪的嘶哑,而是一种温和的慈爱。
岳飞接过汤碗。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来时的路。那路的尽头,是天刑司,是问心殿,是他一生的悲欢与荣辱。而更远的地方,是他魂牵梦绕的故国山河。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某一日,他的旗帜,会被重新高高挂起。他的故事,会被谱写成千古传唱的词曲。他所守护的那个民族,历经磨难,却终将屹立不倒。
他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担,发自内心的、真正释然的笑容。
他举起碗,将那碗能忘却一切的汤,一饮而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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