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清醒,大抵是勘破了情爱,也洞悉了人心。可在这紫禁城中,有一种“清醒”,却是更大的骗局,是用一生的爱恨与荣辱,为旁人作了嫁衣。
甄嬛恐怕到死都未曾想过,她引以为傲、视作毕生慰藉的那一双龙凤胎,那段刻骨铭心的甘露寺情缘,或许从头至尾,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迷局。她以为自己是执子之人,殊不知,她与那人,皆是棋子。
华严经有云:“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 人心这支笔,蘸着七情六欲的墨,在命运的宣纸上肆意涂抹。爱是浓墨重彩,恨是入木三分,可当画卷展开,才发现最深处的那一笔,并非出自自己之手。
世人皆叹熹贵妃手段了得,于刀光剑影的后宫中杀出一条血路,荣宠加身,权倾一时。可又有谁知晓,那支撑着她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咬牙挺立的信念,那对血脉的珍视与守护,可能恰恰是悬在她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而那知晓刀柄握在何人之手的苏培盛与端妃,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一言不发,任由这出弥天大戏,唱了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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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紫禁城的秋,是从永寿宫阶下第一片落下的梧桐叶开始的。
风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香,甜得发腻,却又藏着一股子萧索的凉。
甄嬛,如今的熹贵妃,正临窗坐着,手里捏着一卷佛经,目光却追随着庭院里嬉闹的一对孩童。
六阿哥弘曕与灵犀帝姬,她的一双龙凤胎,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暖阳,也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每当看着弘曕那张与允礼有七八分相似的小脸,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攥住,又酸又软,还带着一丝尖锐的刺痛。
允礼,那个风华绝代的果郡王,那个在甘露寺的寒夜里予她新生与爱恋的男子,早已化作一杯毒酒,一抔黄土。
可他将自己的血脉留给了她。
这是支撑她从凌云峰重返这炼狱的全部意义,也是她向皇帝、向这整个凉薄的后宫复仇的,最锋利的武器。
“额娘,您看哥哥,他又抢我的风车!”灵犀娇憨的声音拉回了甄嬛的思绪。
甄嬛放下佛经,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温言道:“弘曕,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
弘曕停下脚步,有些不情愿地将手里的转运风车递给妹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额娘,妹妹总是这样。”
看着两个孩子,甄嬛心中一片柔软。允礼,你看见了吗?你的孩子,都很好。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允子拉长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甄嬛心头一凛,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那副恭谨而疏离的妃嫔面具。她起身,带着宫人迎了出去。
皇帝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并未坐上首,而是直接走到了甄嬛身边,扶了她一把,笑道:“莞莞,不必多礼。朕今日得了一幅前朝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特意拿来与你共赏。”
甄嬛垂眸谢恩,心中却毫无波澜。
君王的恩宠,于她而言,早已是淬了毒的蜜糖。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一双儿女身上,他笑着招招手:“弘曕,灵犀,来皇阿玛这里。”
两个孩子乖巧地跑过去请安。
皇帝抱起弘曕,端详了片刻,眉头微微一挑,忽然“咦”了一声。
甄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像,真是像朕。”皇帝抚摸着弘曕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尤其是这眉眼,与朕年幼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甄嬛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皇上龙章凤姿,弘曕能有几分肖似皇上,是他的福气。”
皇帝笑了笑,眼神却像一把软刀子,一寸一寸地在甄嬛脸上刮过。
他的手指,忽然点在了弘曕小小的耳垂上,那里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小痣。
“说来也奇。”皇帝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甄嬛的心上,“朕记得,爱新觉罗家的祖谱上记着,有这种福耳的,都是天生的将才。只可惜,上一位有此特征的,还是康熙朝时远征噶尔丹的安亲王,说起来,与朕的血缘都隔了三四代了。弘曕,看来你将来,也是个有大出息的。”
这话听似夸赞,却让甄嬛如坠冰窟。
她从未注意过儿子耳朵上的这颗小痣,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说法。允礼有吗?她拼命地回忆,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她强笑道:“皇上博闻强识,臣妾竟不知还有这等说法。”
皇帝放下弘曕,深深地看了甄嬛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怜悯?
他没再说什么,转而聊起了那幅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口一提。
可甄嬛知道,不是。
君王无戏言,尤其是在这继承大统的血脉问题上。
皇帝走后,甄嬛失魂落魄地坐了许久,直到殿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恰在此时,苏培盛领着几个小太监,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用明黄色锦缎盖着的一碗燕窝。
“贵妃娘娘,皇上惦记着您晚膳没用好,特意让御膳房炖了血燕给您送来。”苏培盛躬着身子,那张惯常挂着谄媚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有劳苏总管了。”甄嬛意兴阑珊。
苏培盛将燕窝奉上,却没有立刻离去。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正在玩耍的弘曕,恰好就落在了弘曕的耳朵上。
只一瞬间,甄嬛清晰地看到,苏培盛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一个总管太监看到皇子时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有震惊,有骇然,甚至还有一丝悲悯与恐惧。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整个人的气场,都与平日里那个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皇帝近侍判若两人。
“苏总管?”甄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她不动声色地开口,“可是有什么事?”
苏培盛仿佛被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又堆满了那熟悉的笑容,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声音都有些发颤:“回娘娘,没事,没事。奴才只是只是瞧着六阿哥聪慧可爱,替皇上高兴,替大清高兴。”
这番话说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谦卑恭敬,却更显欲盖弥彰。
甄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苏培盛在宫里侍奉了两代君王,见过的风浪比旁人吃过的盐都多,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和一张不动声色的脸。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失态至此?
他刚才的眼神,和皇帝下午看她的眼神,竟有几分诡异的重合。
一个针对她和孩子的巨大阴谋,似乎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而这张网的源头,竟然是弘曕耳朵上那颗她从未在意过的小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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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那一夜,甄嬛彻夜未眠。
苏培盛那惊惧交加的眼神,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皇帝白日里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反复炙烤着她的神经。
他说,那种耳后的红痣,是爱新觉罗家天生的将才标志,上一位还是隔了三四代的安亲王。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弘曕的血脉无比纯正,甚至返祖了吗?
可这怎么可能!弘曕是允礼的孩子,这是她用性命守护的秘密,是她世界里唯一确定的基石。
若弘曕是允礼的孩子,他身上怎么会出现爱新觉罗家如此古老而独特的血脉特征?除非除非允礼身上也有。
甄嬛疯了一样地回忆着和允礼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恨不得将自己的记忆一帧一帧地拆开来看。可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想不起允礼的耳朵上是否也有这样一颗痣。
那段日子,他们沉浸在爱河里,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彼此的眉眼和深情里,谁会去关注对方的耳后呢?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缠上了她的心脏。
会不会,是巧合?
不,这紫禁城里,从来没有巧合。任何一丝看似偶然的细节,背后都可能牵扯着万丈深渊。
皇帝在怀疑。
苏培盛知道些什么。
甄嬛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所以为固若金汤的秘密,似乎早就有了她不知道的裂缝。
第二天一早,她就让槿汐去库房里,将所有果郡王生前送她的物件都翻了出来,尤其是他的画像。
那是一幅允礼独自在桐花台吹笛的小像,画师技艺高超,将他的神韵描摹得惟妙惟肖。
甄嬛拿着放大镜,几乎是趴在了画上,仔仔细细端详着画中人的耳朵。
画得太小了,而且是侧脸,耳后的位置被发丝遮挡了一部分,根本看不真切。
她的心越来越凉。
她开始疯狂地观察弘曕,试图从他身上找出更多属于允礼的痕迹。
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的神态她越是想找,就越是发现,弘曕除了那双眼睛,其他地方,竟真的和皇帝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尤其是当他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地看书时,那股子少年老成的劲儿,简直和皇帝批阅奏折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不,不可能!
甄嬛猛地摇头,一定是自己想多了,是自己被皇帝的话影响了,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可苏培盛的反应又该如何解释?
他一个奴才,为何会对皇子的血脉特征如此敏感,甚至流露出那般恐惧的神情?
除非,这背后藏着一个连他都感到害怕的秘密。一个比熹贵妃与小叔子私通,珠胎暗结,欺君罔上还要可怕的秘密。
思来想去,甄嬛决定去找一个人。
整个后宫之中,若说还有一个她能信得过,并且有足够的智慧和阅历能看透这迷雾的人,那便只有端妃。
端妃,敬贵妃,是她扶持弘曕和灵犀最大的助力。尤其是端妃,她一生无子,早已将弘曕视如己出。她沉稳多思,洞察人心,又久居深宫,对许多宫闱秘闻都有所了解。
或许,她能为自己解惑。
甄嬛寻了个由头,亲自带着一盅精心熬制的汤品,去了端妃所居的延庆殿。
延庆殿一如既往地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檀香。
端妃靠在软榻上,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眼神却清明如水。
“妹妹怎么有空过来了?”看到甄嬛,端妃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甄嬛挥退了左右,亲自将汤奉上,在端妃的榻边坐下,状似无意地聊起了家常,话题很自然地就引到了孩子身上。
“说来也是有趣,”甄嬛故作轻松地笑道,“昨日皇上还夸弘曕,说他耳后有颗小痣,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百年难遇的福耳,将来必成大器呢。”
她一边说,一边紧紧地盯着端妃的脸,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端妃正在用银匙搅动着汤碗,听到这话,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说道:“是吗?那可是天大的福气。皇上圣明,六阿哥洪福齐天。”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反常。
甄嬛的心一沉,知道她是有所防备。
于是,她加了一剂猛料:“是啊,臣妾也觉得是福气。只是昨儿苏培盛来送燕窝,瞧见弘曕,那脸色别提多奇怪了,跟见了鬼似的,倒把臣妾吓了一跳。姐姐在宫里待得久,可见过什么事能让苏总管那般失态的?”
这一次,端妃终于有了反应。
她执着银匙的手,在空中停顿了那么一刹那。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快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甄嬛还是看到了。
紧接着,端妃将银匙轻轻放在碗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没有回答甄嬛的问题,也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棵枯瘦的石榴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宫里的风,有时候是从东边来,有时候又是从西边来,谁也说不准。”
“妹妹,”端妃终于转过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甄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告诫,是怜悯,也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孩子们是皇上的孩子,是尊贵的皇子和帝姬。这就够了。”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糊涂,才是这宫里最大的福气。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孩子们,更为了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不要再问,也不要再查了。”
最后那句“为了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甄嬛的心脏。
她指的,是允礼吗?
不,不对。
端妃的神情,不像是在帮她遮掩与允礼的私情,那眼神里的深意,分明是在警告她,前方是一个她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
一个连端妃都讳莫如深,甚至感到恐惧的秘密。
这个秘密,与弘曕的“福耳”有关,与苏培盛的失态有关,甚至与早已死去的果郡王允礼的清白,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甄嬛猛地站起身,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端妃,亲手将她往后推了一把,不让她再往前靠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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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延庆殿出来,甄嬛只觉得手脚冰凉,连秋日的阳光都暖不透她的身子。
端妃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惊疑不定,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恐惧。
“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糊涂,才是这宫里最大的福气。”
这些话,无异于承认了,弘曕的身上,确实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个连端妃这位协理六宫、备受皇帝敬重的妃子,都只能选择缄口不言,甚至不惜出言警告她的秘密。
甄嬛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她原本的世界,是建立在一个简单而残酷的逻辑上的:她恨皇帝,因为他寡情薄幸,逼她出宫;她爱允礼,因为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光明;弘曕和灵犀是她和允礼爱情的结晶,是她向皇帝复仇的资本和活下去的希望。
可现在,这个逻辑的基石,开始动摇了。
如果如果弘曕的身世另有隐情,那她这几年来的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又算是什么?
她对允礼的思念和祭奠,又算是什么?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无法抑制的念头,疯狂地在脑海中滋生。
如果弘曕的生父,不是允礼那会是谁?
是皇帝吗?
甄嬛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她很清楚,自己是怀上身孕后,才设计与皇帝在凌云峰“偶遇”的。时间对不上,绝无可能。
那么,还能有谁?
在甘露寺那段困苦的日子里,除了允礼,除了日日来为她请脉的温实初,还有谁能接近她?
她的记忆开始倒带,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她被静白诬陷偷盗,被赶出甘露寺,高烧不退,几乎死在凌云峰的破屋里。
那段日子,她的记忆是模糊的,是混乱的。
她只记得刺骨的寒冷,记得浑身滚烫的灼痛,记得槿汐和浣碧的哭声,记得温实初日夜不离的守护,记得他一碗一碗灌下的苦涩汤药。
再后来,就是允礼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生命。
等等
甄嬛的脚步猛地顿住,一个被她忽略了许久的细节,像闪电一样劈中了她的脑海。
在她病得最重,神志不清的那几天,允礼当时并不在京中,他是奉旨去蜀地办事了。他是回来之后,听闻她的惨状,才不顾一切地冲上凌云峰的。
而在允礼回来之前,在她决定要复仇回宫之后,在她和皇帝重逢之前,那段模糊的、被高烧和病痛占据的时间里发生过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下了决心,要借助温实初的药,制造出自己怀孕的假象,再去设计皇帝。
可那时的她,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
很多事情,都是槿汐和温实初在帮她打理。
槿汐
甄嬛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起了槿汐为了她能顺利回宫,主动去找苏培盛“对食”的事。
槿汐对她,向来是忠心耿耿,无怨无悔,甚至可以为此牺牲一切。
那么,为了让她能够怀上“龙胎”,顺利回宫,槿汐还会做出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一个让她遍体生寒、几乎要呕吐出来的猜测,浮上了心头。
不,不可能是温实初。温实初敬她爱她,绝不会行此等龌龊之事,他的人品,她信得过。
那还有谁?在那个时间点,有能力,有动机,并且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
甄嬛不敢再想下去。
她提着裙摆,几乎是跑着回了永寿宫,脸上血色全无,神情犹如厉鬼。
守在殿外的宫人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不敢出声。
“槿汐。”
她冲进内殿,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槿汐正带着人收拾房间,听到她这般失魂落魄的声音,连忙迎了上来,关切地问:“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甄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槿汐都感到了疼痛。
她死死地盯着槿汐的眼睛,那双曾经给予她无数安慰和支持的眼睛。
她没有问允礼,没有问皇帝,甚至没有提那颗诡异的红痣。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槿汐,我问你。”
“当年在凌云峰,我病重垂死,下定决心要回宫之后,在我在我和皇上重逢之前”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
“那段我烧得人事不省的日子里除了温太医,还有没有别人?!”
“有没有别人来过我的房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内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槿汐脸上的担忧和关切,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死灰般的苍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流露出巨大的惊恐和绝望,仿佛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场景。
“娘娘,您”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扑通”一声。
这位在宫中沉浮多年,无论面对何等严刑拷打和风刀霜剑都未曾弯下脊梁的姑姑,这个甄嬛最信任的、如同亲人一般的臂膀,双腿一软,直直地朝着甄嬛跪了下去。
她全身抖如筛糠,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却一言不发,只有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
甄嬛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槿汐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残忍,更加清晰。
有。真的有。
在那个她以为只有绝望和病痛的黑暗时期,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在她神志不清的病榻前,发生了一些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那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安排。
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男人,在槿汐的默许甚至配合下,进入了她的世界,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而她,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带着这个来自深渊的“馈赠”,将它错认成心上人的血脉,将它当做复仇的利刃,为此沾沾自喜,为此苦心孤诣了这么多年。
允礼她可怜的允礼,或许到死,都背负着一个不属于他的名分,为了一个并非他亲生的孩子,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而苏培盛的恐惧,端妃的警告,此刻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他们知道,他们都知道这个足以颠覆整个前朝后宫的秘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将一个弥天大谎当做信仰,却因为某种更深层次的恐惧和忠诚,而选择了守口如瓶。
那个人,到底是谁?
是谁,能让苏培盛和端妃都甘愿为其隐瞒?是谁,有如此通天的本事,能在甘露寺那种地方,布下如此惊天的棋局?甄嬛的脑海中电光火石,一个最不可能、却又最合理的人影,缓缓浮现,那个人的身份,足以让整个大清,都为之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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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甄嬛的世界,在槿汐俯身叩首的那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她的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是流朱,不,是浣碧,是她身边的另一个小宫女扶住了她,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人的体温。
“都出去。”她听到自己说,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待殿内只剩下她与跪在地上的槿汐时,那股被极致的震惊和背叛压抑下去的滔天怒火,才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一步步走到槿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与她相伴半生、生死与共的“亲人”。
“说。”
只有一个字,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槿汐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是甄嬛从未见过的恐惧与悔恨。
“娘娘奴婢奴婢罪该万死”槿汐的声音被哭泣撕扯得支离破碎。
“是谁?”甄嬛打断了她的忏悔,她不想听任何借口,她只想知道那个撕裂了她人生的鬼魅,究竟是谁。
槿汐咬着唇,血顺着嘴角流下,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绝望地摇头。
“说!”甄嬛猛地提高了声音,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槿汐脚边的金砖上,瓷片四溅。
这声巨响,终于击溃了槿汐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闭上眼,脸上是认命般的死寂,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是皇上。”
轰隆
甄嬛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道天雷劈中,四分五裂。
是皇上?
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她恨之入骨,那个她处心积虑要报复的男人?
“不可能!”她尖叫出声,状若疯癫,“时间对不上!绝不可能!”
“是真的,娘娘。”槿汐的泪水决堤而下,“是真的就在您病得最重,决定要回宫的那几日里”
槿汐断断续续地,将那个被她埋藏了近十年的秘密,血淋淋地剖开在了甄嬛面前。
当年,甄嬛病重垂死,却也燃起了复仇的烈火。她告诉槿汐,她要回宫,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可如何回宫?一个被废出宫的罪妃,要如何才能怀上龙胎,名正言顺地回去?
槿汐看着烧得神志不清、却仍在呓语着要报仇的甄嬛,心如刀割。她知道,单靠温实初的药制造假孕,风险太大,一旦被拆穿,就是万劫不复。
必须是真的。必须是万无一失的龙胎。
走投无路的槿汐,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求见了当时恰好奉旨来甘露寺上香的苏培盛。
她将甄嬛的决意和盘托出,跪在苏培盛脚下,求他给自家主子寻一条活路。
苏培盛是谁?他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他深知皇帝对甄嬛那份复杂到扭曲的感情,有爱,有恨,有疑,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占有欲。
他更知道,皇帝当时正为子嗣稀薄、朝政不稳而烦忧。
一个大胆到足以诛灭九族的计划,就在这两个各怀心思的奴才之间,悄然成型。
苏培盛回报了皇上。
皇上听后,沉默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只对苏培盛说了一句话:“朕知道了。”
于是,在一个大雪封山的深夜,一个穿着寻常僧袍、却掩不住一身龙气的男人,在苏培盛的引领下,踏入了凌云峰那间破败的禅房。
那时的甄嬛,被高烧和药物折磨得不省人事,整个人都陷在混沌的噩梦里。
她或许在梦中看到了允礼,或许看到了别的什么。她只感觉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龙涎香,感觉有人温柔地拭去她额角的冷汗,喂她喝下暖身的姜汤。
然后
然后,就在那张冰冷的病榻上,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皇帝,亲手种下了他想要的“因”。
甄嬛听着,只觉得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头。
她所以为的,与允礼在风雪夜中的缱绻深情,竟然是竟然是
“允礼呢?”她的声音在发抖,“果郡王那时”
“果郡王殿下,是之后才从蜀地回来的。”槿汐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哀,“他回来后,直奔凌云峰,看到您您已经有了身孕的脉象。您当时欣喜若狂,以为是他的孩子而奴婢奴婢和苏总管不敢说”
不敢说。
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因为不敢说,所以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将这份天大的误会当做爱情的见证。
因为不敢说,所以就眼睁睁地看着允礼为了守护这份不属于他的血脉,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深渊。
因为不敢说,所以就眼睁睁地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用皇帝亲手赐予的“武器”,去向皇帝本人复仇!
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讽刺!
“他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都知道”甄嬛喃喃自语,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
皇帝知道弘曕是他的儿子,所以他才会在看到那颗“福耳”时,说出那番意味深长的话。那不是试探,那是炫耀!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他知道她和允礼的“私情”,他甚至乐见其成!因为允礼的存在,完美地掩盖了他自己那段无法宣之于口的风流秘事,更让她手中的“人质”,变得名正言顺,无人怀疑。
她引以为傲的智慧,她步步为营的筹谋,在她“清醒”地看着棋局的时候,那真正的执子之人,正用一种看透一切的、悲悯的眼神,看着她自作聪明的表演。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甄嬛口中喷出,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襟,也染红了永寿宫冰冷华丽的金砖。
支撑她半生的信念,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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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口血呕出后,甄嬛没有倒下,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怒到极致,恨到极致,剩下的,便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她没有再看槿汐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身,走到了妆台前。
她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熹贵妃?甄嬛?
她是谁?
她这半生,究竟是为谁而活?
为允礼吗?可她连他的血脉都没能保住,甚至用一个谎言,玷污了他纯粹的爱情,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自己吗?可她如今拥有的一切荣宠、地位、权势,连同她最珍视的孩儿,都源于那个她最痛恨的男人的算计和施舍。
她所谓的复仇,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她亲手将皇帝的孩子扶上高位,清除异己,巩固朝堂,而她自己,不过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一把刀。
用完了,或许还会嫌她沾了不该沾的血。
“槿汐。”她对着镜子,轻轻开口。
“奴婢在。”槿汐颤抖着应声,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去告诉御膳房,就说本宫想吃一道杏仁露,要南边新贡的甜杏仁,亲自磨的,越细腻越好。”甄嬛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吐血崩溃的人不是她。
槿汐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恐。
甜杏仁,磨得极细,是为毒。苦杏仁才有毒,但若用得多了,磨得细了,与某些东西一配,便能杀人于无形。
这是宫里极隐秘的法子,槿汐懂,甄嬛自然也懂。
“娘娘,不可!”槿汐爬过来,抱住甄嬛的腿,泣不成声,“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您要罚要杀,都冲着奴婢来!您不能想不开啊!您还有六阿哥和帝姬啊!”
“是啊,我还有他们。”甄嬛低头,看着槿汐,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种化不开的悲凉。
“所以,这杏仁露,不是给我自己吃的。”
“是给皇上备着的。”
槿汐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甄嬛这是要玉石俱焚!
她要亲手去揭开这个疮疤,哪怕代价是所有人都被脓血淹没。
那一晚,皇帝果然来了永寿宫。
他似乎心情很好,还带了灵犀最喜欢的琉璃珠串。
甄嬛屏退了左右,亲自将那碗细腻如玉、香气四溢的杏仁露,端到了皇帝面前。
“皇上日理万机,想必乏了。臣妾亲手磨了杏仁露,为您解解乏。”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
皇帝接过碗,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目光却越过碗沿,落在了甄嬛的脸上。
“莞莞有心了。”他笑道,“只是朕记得,你不喜杏仁的味道,嫌它太过浓烈。”
甄嬛的心一紧。
“臣妾不喜,但皇上喜欢。”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寒光,“臣妾记得,当年在凌云峰臣妾病中,也曾闻到过一股极清冽的杏仁香,混着龙涎香的味道,至今记忆犹新。”
“臣妾那时总在想,那是梦,还是真呢?”
她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皇上,您能告诉臣妾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诡异地交缠在一起。
皇帝脸上的笑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消失了。
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或慌乱,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将那碗杏仁露,轻轻推回到甄嬛面前。
“莞莞,这杏仁磨得太细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甄嬛的心上。
“太细的东西,容易入口,也容易要了人的命。”
他是在警告她。
他知道这碗杏仁露里藏着什么,就像他知道她所有的心思一样。
甄嬛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强撑着没有后退。
“皇上圣明。”她凄然一笑,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只是有些事,就算磨得再细,藏得再深,也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譬如,弘曕的福耳。”
“皇上说,那是爱新觉罗家百年难遇的将才之相。臣妾愚钝,不知这福气,究竟是随了谁?”
这是最后的摊牌。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惋惜,有帝王的冷酷,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温柔。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权。
“随了朕,自然是随了朕。”
他承认了。
如此轻易,如此理所当然。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甄嬛面前,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动作亲昵,眼神却冰冷。
“莞莞,你很聪明,比朕后宫所有女人加起来都聪明。”
“可你的聪明,用错了地方。”
“你以为,允礼的死,是因为你们的私情吗?”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那个最残忍的真相。
“不。他该死,不是因为他碰了朕的女人,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看见了朕的龙袍,在那间破屋子里,看见了朕留下的痕迹。他那么聪明,自然猜到了。所以,他必须死。”
“朕留着你,留着这两个孩子,是因为他们是朕的血脉,是朕亲自布下的局。而允礼,只是这盘棋上,一颗不听话、又自己撞上来的废子罢了。”
“朕的天下,朕的女人,朕的孩子,岂容他人觊觎?”
“无论是生,还是死,你甄嬛,都只能是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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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在甄嬛的灵魂上。
原来,允礼的死,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撞破了真相。
他不是死于她的背叛,而是死于皇帝的算计。
她半生的爱与恨,到头来,只是帝王权术下一场精心设计的背景。她和允礼,都是这场大戏里,用来点缀主角光环的配角。
而主角,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
皇帝说完,便转身离去了。他甚至没有再看那碗杏仁露一眼,仿佛笃定了甄嬛不敢,也不能将他如何。
甄嬛脱力般地瘫倒在地,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笑自己可悲,笑允礼可怜,笑这世道荒唐。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在这座紫禁城里,她永远也赢不了那个男人。因为他不仅是她的仇人,她的丈夫,还是她孩子的父亲。他们之间,早已被血脉这条最坚韧的锁链,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连与他同归于尽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日,形容枯槁的甄嬛,再一次踏入了延庆殿。
这一次,她没有带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试探。
她只是静静地在端妃的榻前坐下,轻声说了一句:“姐姐,我全都知道了。”
端妃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声悠长的,仿佛早已预见了今日的叹息。
“坐吧。”她说。
殿内,檀香袅袅,一如往昔。
“为什么?”甄嬛的声音嘶哑,“你们为什么都要瞒着我?”
“瞒着你,是为了你好。”端妃看着她,眼神里是深切的怜悯,“有些真相,不知道,人才能活下去。”
“可这算什么活着!”甄嬛激动地站了起来,“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操控着一生的爱恨,连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这算什么活着!”
“那你知道了,又能如何?”端妃一针见血地反问,“去杀了皇上?然后让弘曕背上弑父的罪名,让你们母子三人,连同所有与你相关的人,都万劫不复吗?”
甄嬛的身体一僵,是啊,她能如何?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能左右的。”端妃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以为,这只是皇上一个人的意思吗?”
甄嬛猛地看向她。
端妃的目光,投向了紫禁城中那座最尊贵、最森严的宫殿寿康宫。
“先帝爷去后,皇上登基,根基不稳,子嗣单薄。三阿哥鲁莽,四阿哥出身又不甚光彩。太后她老人家,为了大清的江山,为了爱新觉罗的血脉,愁白了头发。”
“她看中了你,莞莞。”
“她看到了你的聪慧,你的坚韧,也看到了皇上对你那份抛不开的旧情。她知道,只有你,才能为皇上生下最优秀的子嗣,也只有你的孩子,才能得到皇上真正的喜爱与栽培。”
“所以,凌云峰的那一夜,不仅仅是皇上的私心,更是太后的旨意。”
甄嬛彻底呆住了。
原来,这盘棋的背后,还有一位更深藏不露的棋手。
是那位看似慈爱、一心向佛的太后。
为了江山稳固,为了选出一个最完美的继承人,她不惜亲手导演了这场伦理大戏。
苏培盛,是皇帝的爪牙。
而端妃,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太后安插在后宫里,最沉稳的眼线和执行者。
她协理六宫,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是在为这个计划保驾护航,确保一切都在太后的掌控之中。
所以,她才会对弘曕视如己出,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是整个大清未来的希望。
所以,她才会警告甄嬛,不要再查下去。因为这背后,牵扯的不是儿女私情,而是国祚兴亡。
“那我算什么?”甄嬛惨笑着问,“一件会走路的,用来孕育皇嗣的器皿吗?”
“不。”端妃摇了摇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是执刀人。太后和皇上给了你一把刀,让你替他们扫清前路所有的障碍。皇后,祺嫔,安陵容你的仇人,也恰好是他们要除掉的人。”
“你的恨,成了他们最好用的武器。”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弘曕聪慧,是储君的不二人选。莞莞,你赢了这后宫,也为你的儿子,赢得了整个天下。”
端妃说:“这,就是你的。是幸,还是不幸,全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甄嬛踉跄着走出了延庆殿。
天边,残阳如血。
她赢了吗?
她赢了敌人,赢了后宫,赢了一个最尊贵的身份,为儿子赢得了整个天下。
可她输掉了爱情,输掉了尊严,输掉了自己。
她终于明白了,这紫禁城中,最大的“清醒”,不是勘破情爱,也不是洞悉人心。
而是终于明白,在这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个人的爱恨情仇,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她不是执子之人,也不是棋子。
她是那张浸透了血与泪,画满了阴谋与算计的棋盘。
任由世间最尊贵的手,在她的方寸之间,定江山,决生死。而她,只能沉默地承载着这一切,直到腐朽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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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熹贵妃仿佛变了一个人。她依旧是那个权倾后宫的熹贵妃,甚至比以往更加沉稳,更加威严,眼中却再也看不到一丝波澜,一丝温度。
她开始悉心教导弘曕,教他帝王之术,教他权谋制衡,教他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只是,她再也不会拥抱他,再也不会用那种带着无限爱意的眼神看他。她看着弘曕,就像一个最严苛的工匠,在打磨一件最贵重的作品。
她对皇帝,依旧恭谨,却多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疏离。她侍奉他,辅佐他,甚至在他病重时,衣不解带地照料。可她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映照出的,只是一个合作者的影子,再无半分爱恨。
人间清醒,大抵是勘破了情爱,也洞悉了人心。可甄嬛的清醒,却是站在废墟之上,看着自己一生的爱恨情仇,都成了为皇权铺路的基石。她的心,早已在那场横跨了十年的弥天大局中,彻底死去。
后来的许多年,当弘曕登基,成为新的君王,当她成为圣母皇太后,坐拥无上尊荣时,她常常会独自一人,坐在永寿宫的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枯了又荣的梧桐树。她会想起凌云峰的风雪,想起允礼的笛声,想起那碗被推回来的杏仁露。她什么都拥有了,却又好像,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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