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0年,上郡的秋风格外凛冽。扶苏握着那卷刚刚送到的圣旨,指尖冰凉。蒙恬跪在他面前,铠甲在风中发出沉重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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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声音发颤,“这圣旨有蹊跷。陛下即便真要治罪,也该将您召回咸阳,怎会……”
扶苏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圣旨上熟悉的字迹——是赵高的字,但盖着父皇的印。那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印,他从小看到大。
咸阳宫的月光,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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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记得,他七岁那年,第一次在章台宫见到父皇批阅奏章。
烛火通明的大殿里,秦始皇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面前堆着小山般的竹简。每翻开一卷,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最后,他猛地将一卷竹简摔在地上。
“混账!”
满殿的侍从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无人敢抬头。小扶苏躲在柱子后面,看着那个被他称作“父皇”的男人——他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愤怒,孤独,不可接近。
那晚,扶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长大了,站在父皇身边,替他分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可他从未告诉任何人这个梦。因为父皇说过:“帝王,注定孤独。”
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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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二十岁那年,因为劝谏“焚书”之事,被贬往上郡。
临行前夜,他去向父皇辞行。秦始皇正在看六国地图,头也不抬。
“儿臣明日就要动身了。”
“嗯。”
“此去上郡,不知何时能回。父皇……”
秦始皇终于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扶苏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要记住,”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君者,心要硬。仁善是好事,但仁善救不了天下。”
扶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儿臣谨记。”
走出咸阳宫时,月色如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它那么高大,那么辉煌,可里面住着的那个人,却像月亮一样,看得见,够不着。
上郡的风,吹不散心头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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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郡的这些年,扶苏和将士们同吃同住。士兵们敬他,爱他,说他“仁厚”。蒙恬更是将他视若亲子,手把手教他兵法韬略。
可有件事,蒙恬一直不明白。
“公子,”有次巡视长城时,蒙恬问他,“您明明能体恤士卒,能为民请命,为何在陛下面前,总是那般……拘谨?”
扶苏望着蜿蜒的长城,很久才说:“将军见过太阳吗?”
蒙恬一愣。
“我们都需要太阳,可没人敢直视太阳。”扶苏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父皇就是大秦的太阳。离得太近,会灼伤;离得太远,会冻死。我……只是还没学会,怎样站在恰当的距离。”
那时他不知道,这个“恰当的距离”,他一辈子都没学会。
最后那道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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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道要命的圣旨就在手中。
“朕巡行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蒙恬还在劝:“公子!三十万大军在此,只要您一声令下……”
扶苏摇摇头。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皇说“为君者,心要硬”时的表情。
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
想起那轮永远够不到的月亮。
“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说,父皇此刻在做什么?”
蒙恬语塞。
“他一定在生气。”扶苏自顾自说下去,“气我不争气,气我让他失望。所以他才要我死。”
“可是公子,这圣旨……”
“不重要了。”扶苏打断他,眼神空茫,“父皇要我死,我就得死。这和圣旨真假无关,和有没有大军无关。就像太阳要升起,月亮要落下——没有为什么,就该如此。”
那把剑,很凉
扶苏接过使者递来的剑。
剑很沉,青铜铸造,是标准的秦剑。他记得父皇也有一把这样的剑,挂在咸阳宫的墙壁上,从未出鞘。
“父皇,”他向着咸阳方向跪下,将剑横在颈前,“儿臣不孝,让您失望了。”
蒙恬扑上来想夺剑,被使者拦住。老将军双目赤红,嘶声喊道:“公子!三思啊!”
扶苏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舍,有无奈,最后都化作一片死寂的平静。
“蒙将军,”他说,“以后……大秦就拜托你了。”
剑锋划过咽喉的瞬间,扶苏突然明白了。
原来他不是不敢反抗,是不忍反抗。不忍让那个已经够孤独的父亲,再面对亲生儿子的刀兵相向;不忍让这个刚刚统一的天下,再陷战火。
他选择了最彻底的方式,成全父亲无上的权威——用生命证明,父皇的话,永远是对的。
消息传到咸阳时
秦始皇的銮驾正停在沙丘。他病得很重,连起身都困难。
赵高跪在榻前,声音平静:“陛下,扶苏公子……已遵旨自裁。”
病榻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却依然锐利如刀。
“你说……什么?”
赵高的额头贴上地面:“公子接到圣旨,当场自尽。蒙恬被囚,等候发落。”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秦始皇笑了。笑声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好……好……不愧是朕的儿子……”他边笑边咳,咳出血来,“够听话……真够听话……”
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浑浊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涌出,划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可是傻儿子……”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父皇只是……只是生你的气……没想你真的……”
话没说完,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宫人们慌忙上前,却被他挥手赶开。
他独自躺在巨大的龙辇里,看着车顶繁复的纹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他的小男孩。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有的是时间,等儿子长大,等儿子理解,等儿子……走到他身边。
可他忘了,太阳和月亮,本就该一个在天明时升起,一个在夜深时出现。它们能照亮彼此,却永远不能相见。
长城上的风,还在吹
扶苏死后第十八天,秦始皇驾崩于沙丘。
他至死不知道,那道要了儿子性命的圣旨,是假的。就像扶苏至死不知道,父亲最后为他流了泪。
历史总是这样,用最残酷的方式,成全最无奈的错过。
后来蒙恬在狱中自杀,死前留下句话:“自吾先人,至于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
他没说出口的是:我不反,不是不敢,是不忍——不忍让公子用性命成全的忠孝,毁在我手里。
这大概就是帝王家最深的悲哀——他们把天下握在手中,却把最亲近的人,推到了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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