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茶,是孙秀芹在我出门前递给我的。
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就像我们这十八年的婚姻。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穿上她熨好的西装外套。
我当时心里想着的,却是肖美惠在电话里带着哭腔的催促。
她儿子杨俊捷,那个我看着他长大的孩子,公务员政审被卡住了。
理由写得含糊,只说“家庭社会关系存在复杂情况,有待进一步核查”。
肖美惠求我,一定要想办法,这是孩子一辈子的前途。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这些年,我陈康在城里也算经营了些人脉,总觉得没什么是钱和关系摆不平的。
直到我无意间,瞥见了孙秀芹低头时,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很淡,像茶杯里漾开的一圈涟漪,瞬间就没了。
可我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你走在自以为无比熟悉、平坦的回家路上,却突然在脚底感受到一块早就松动、只是伪装得很好的砖。
寒意,是从那个时候,一丝一丝渗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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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的上午,阳光透过阳台的绿萝洒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的商业杂志。
家里很静,只有墙上钟摆的嘀嗒声,和厨房隐约传来的、轻轻的流水声。
孙秀芹在厨房里忙活,准备中午的饭菜。
这几乎是每个周末固定的景象。
我起身,走到那个红木茶海前坐下,开始摆弄那些紫砂壶和茶杯。
水烧开了,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
我烫了壶,取了点今年新到的龙井,看着翠绿的叶片在热水中舒展开。
茶香飘起来的时候,我心里是种很满的惬意。
事业平稳,家庭和睦,外面还有个知冷知热、不争不抢的肖美惠。
我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打理得很好,平衡得恰到好处。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惠”字。
我看了眼厨房方向,孙秀芹的背影很专注,正在切一块冬瓜。
我拿起手机,走到书房,才按下接听。
“康哥……”肖美惠的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鼻音,像是刚醒,又像是撒娇。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问。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呗。你又说这周末要陪家里,没空过来。”
她叹了口气,那气息通过听筒传过来,挠得人心里有点痒。
“孩子最近备考也累,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房子,空落落的。”
我捏了捏眉心。
“下周,下周我一定抽时间过去。公司最近事也多,你体谅一下。”
“知道你忙,大老板嘛。”她语气里那点埋怨拿捏得正好,不会真惹人烦。
“就是跟你念叨念叨。俊捷最近压力大,话都少了,我看着心疼。”
“孩子懂事,知道努力,是好事。你多给他做点好吃的,补补。”
我们又聊了几句,无非是些日常的琐碎和温存的话。
挂断电话前,她照例轻声说:“那你先忙,记得想我。”
我“嗯”了一声,收起手机。
回到客厅,茶汤刚好温到适口。
我喝了一口,清润回甘。
孙秀芹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出来,轻轻放在茶海边。
她拿起沙发上织了一半的深灰色毛衣,又坐回她那个固定的、靠窗的扶手椅上。
毛线针在她手里穿梭,发出细微的、有规律的沙沙声。
她织得很慢,很仔细,眼睛低垂着,看着手里的针线。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眼角细细的纹路,和鬓角几根不太明显的白发。
“中午炖个排骨冬瓜汤,好吗?”她忽然抬起头,很平常地问我。
“行啊,你做的汤都好喝。”我随口应道。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投进湖里的小石子,很快就沉下去,没了痕迹。
她又低下头去织毛衣了。
我看着她安静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接了肖美惠电话而泛起的细微波澜,也慢慢平复下去。
十八年了。
从杨俊捷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娃娃,到现在长成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准备考公务员。
时间过得真快。
我和肖美惠,也竟然就这样,纠缠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里,孙秀芹从未像别的女人那样查过我手机,翻过我口袋。
更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打理好一切,让我每次回来,都觉得舒服、省心。
我曾把这理解为她的懦弱,或者是传统女人对婚姻的无奈坚守。
甚至,在有些男人聚会的场合,听到旁人抱怨家里老婆盯得紧时,我心底还会掠过一丝隐秘的自得。
看,我的妻子多“懂事”。
现在,我看着她在阳光里织毛衣的样子,那点自得还在,却又好像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很轻微,像茶杯底怎么也滤不掉的、最细小的茶渣。
02
周一下午,我正在公司看一份合同草案,手机响了。
是肖美惠。
平时这个点她很少来电话,她知道我白天忙。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先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心里一紧。
“美惠?怎么了?慢慢说。”
“康哥……俊捷,俊捷的政审……没通过!”她的哭声终于失控,带着绝望的尖利。
“什么?”我脑子懵了一下,“上次不是说笔试面试都过了,体检也没问题吗?”
“是政审!刚才他同学偷偷告诉他的,名单公示前内部看到的,他那一栏被打回来了!”
她语无伦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理由呢?总得有个理由吧!”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不由得也提高了。
“说是……说是‘家庭成员社会关系存在复杂情况,可能对录用产生影响,建议不予通过’……”
她复述着那拗口的官方措辞,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什么叫‘复杂情况’?他爸去世得早,就我们母子俩,哪里复杂了?”肖美惠哭喊着。
“是不是有人使坏?康哥,你一定要帮帮我,帮帮俊捷!他努力了这么多年啊……”
她的哭声像一只手,攥紧了我的心。
杨俊捷那孩子,我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聪明,懂事,成绩也好。肖美惠后半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他。
考公务员,是他自己选的路,也是肖美惠最认可、觉得最稳妥体面的路。
眼看就要成了,却在最后这关……
“你先别急,别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手心也开始冒汗。
“我打听打听,看看具体怎么回事。也许只是材料有点问题,补一下就好。”
“康哥,全靠你了……我们娘俩,可就指着你了……”她的话里充满了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点了一支烟。
政审。
这两个字像两块沉铁,压了下来。
我第一个念头是,会不会是肖美惠那边,她去世的丈夫家里,有什么历史遗留问题?
但很快又否定了。那边清白普通,查不出什么。
那……会不会是冲着我来的?
这个念头让我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和肖美惠的关系,知道的人极少。我自认保密工作做得极好。
十八年来,孙秀芹毫无察觉,身边的朋友同事也从未有过风言风语。
肖美惠更是小心,为了避嫌,连杨俊捷都很少让我直接接触,只是偶尔以“陈叔叔”的身份见见。
难道,真有哪里出了纰漏,被记录在案,还影响到了孩子的政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吸了口烟,试图驱散这股不安。
也许只是虚惊一场,是招录单位那边审核得比较严,或者有什么误会。
以我陈康这些年积累的关系,疏通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这么想着,心里稍微定了些。
晚上回到家,孙秀芹已经做好了饭。
三菜一汤,简单清爽,都是合我口味的。
她接过我的公文包和外衣,挂好,像往常一样。
“今天回来有点晚,菜可能有点凉了,我去热一下。”她说。
“不用,天气热,凉点正好。”我在餐桌前坐下。
她给我盛了碗汤,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
我吃着饭,心里却还想着下午的电话,盘算着明天该找谁打听。
“对了,”孙秀芹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你上次说,下周可能要去省城出差?”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是有这么个计划。
“嗯,看情况,可能要去几天。”
“天气预告说下周要降温,我给你收拾几件厚点的衣服吧。”
她说着,起身去卧室,很快就拿了我的行李箱出来。
她蹲在客厅,开始一件件整理。
衬衫熨烫平整,西装搭配好领带,袜子卷成团,分格放好。
还细心地放了一小包我常吃的胃药,和几片独立包装的茶包。
她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为我打理行装的样子。
那种多年来熟悉的、被妥帖照顾的感觉又回来了。
下午因为肖美惠电话而揪起的心,慢慢松了下来。
是我想多了吧。
孙秀芹这样与世无争、心思单纯的女人,眼里只有这个家和一日三餐。
外面的那些风风雨雨,那些隐秘的纠葛,她又怎么会知道,又怎么可能扯得上关系呢?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行李箱,说了句:“辛苦你了。”
她摇摇头,嘴角有那么一点习惯性的、温顺的弧度。
“早点休息吧。”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
梦里总有些模糊的影子,和断断续续的、肖美惠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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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在人社局工作的老同学周斌。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背景音有点嘈杂。
“老周,我陈康,方便说话吗?”
“哟,陈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稍等啊……”他好像走开了几步,背景安静下来。
“有个事想跟你打听一下,关于公务员政审的。有个亲戚家孩子,条件都符合,听说政审卡住了,理由是什么‘社会关系复杂’……”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周斌那边沉默了几秒。
“老陈,这个……政审这块,特别是具体到某个人的审核细节,比较敏感,我们这边也不太好直接过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按一般情况,‘社会关系复杂’这种说法,很少用。一旦用了,通常就不是小问题。”
“不是小问题?”我心里一沉。
“嗯,可能涉及到直系亲属,或者关系密切的主要社会关系人,有比较……嗯,比较负面的记录或者情况。”
他的声音很谨慎。
“你这个亲戚,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或者经常来往的亲戚朋友,有没有什么……你知道的。”
我喉咙有些发干。
“父母就是普通职工,没什么特别的。来往的人也简单。”
“那就奇怪了。”周斌说,“这种事,最好让孩子家里自己去招录单位问问,看能不能问出点具体指向。我们外人,不好多说。”
他又寒暄了两句,就以要开会为由挂了电话。
握着发烫的手机,我站在办公室窗前,久久没动。
周斌的态度很明显,不想沾边,甚至带着点避之不及的味道。
这不太像他平时的为人。
我又试着联系了另外两个我觉得可能帮上忙的朋友。
一个在司法系统的,听我简单说了情况后,直接说这块不归他管,爱莫能助。
另一个在政府办公厅的,倒是答应帮忙问问,但过了半天回电话,口气也变得含糊起来。
“老陈,我托人侧面了解了一下,那边口风很紧,只说是‘按规定审慎处理’。”
他迟疑了一下。
“我觉得……这事可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你那个亲戚,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人?
肖美惠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单身母亲,能得罪谁?
杨俊捷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又能得罪谁?
除非……
那个我不愿意深想的可能性,又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
除非问题,真的出在我身上。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
下午,我约了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王总喝茶,本想谈点项目的事,却总是走神。
王总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笑道:“陈总,这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像你啊。”
我叹了口气,也没隐瞒,把亲戚孩子政审受阻的事简单说了说,当然,隐去了具体关系和我的疑虑。
王总抿了口茶,若有所思。
“公务员政审啊,现在是越来越严了。不过‘社会关系复杂’这顶帽子,确实不常见。”
他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诶,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个事,也不知道对不对啊。”
他往前凑了凑。
“好多年前了,好像听谁提过一嘴,说你爱人孙老师……娘家那边,是不是挺有底蕴的?”
我愣了一下。
“秀芹娘家?就是普通县城家庭啊,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家庭妇女,早就过世了。哪有什么底蕴。”
王总摇摇头。
“不是指钱,是说……关系,或者说,家风传承那种?”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
“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她娘家那边,早几代出过什么人物,族里也一直比较重视这些。反正当时那人说得有点玄乎,我也没往心里去。”
他笑了笑。
“可能我记岔了,或者是以讹传讹。你们夫妻这么多年,你肯定比我清楚。”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
孙秀芹的娘家?
我和她结婚时,她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只有一个姐姐远嫁外地,很少走动。
关于她娘家的事,她自己也极少提起,我只知道是个清贫的教师家庭。
有底蕴?重视家风?
这些词,怎么会和王总口中那个沉默温顺的孙秀芹联系在一起?
晚上回到家,孙秀芹正在阳台浇花。
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她听见我回来,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又继续侍弄那些花草。
平静,温和,一如既往。
可我看着她,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王总下午那句话,和周斌他们谨慎回避的态度。
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的疑窦,像藤蔓的触须,悄悄探出了头。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动用了更多关系,但关于杨俊捷政审的事情,打听回来的消息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石沉大海。
好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把我和那个所谓的“具体情况”隔开了。
肖美惠几乎每天都要打几个电话来,声音从最初的焦急哭泣,渐渐变成了绝望的麻木。
“康哥,是不是没办法了?”
“俊捷这几天,一句话都不说,饭也吃不下……我看着他,心都要碎了。”
“要是这孩子前途毁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的话像鞭子,抽打着我。
同时,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笼罩着我。
这不是普通的审核问题。这背后一定有只我看不见的手。
周末,孙秀芹提议回她老家县城看看。
她说老宅几年没回去了,最近雨水多,怕房顶有些地方漏雨,想去收拾一下。
我正心烦意乱,想着出去走走也好,便答应了。
她老家离市区不算太远,开车两个多小时。
那是个安静的小县城,时光仿佛流逝得都比别处慢一些。
老宅在一个略显陈旧但干净的巷子里,是个小小的院子,带着几间平房。
确实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还算整齐。
孙秀芹拿出钥匙开门,院子里有些落叶,但不算荒芜。
她挽起袖子就开始打扫,动作熟练。
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在院子里转转,看看那些老旧的物件。
堂屋里,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黑白全家福,里面很多人,穿着旧式的衣服。
孙秀芹拿着抹布进来擦桌子,见我看着照片,便轻声说:“这是我曾祖那一辈照的,那时候家里人多。”
我点点头,随口问:“你们家以前,好像是个大家族?”
她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嗯,听我父亲说,以前是。不过后来就没落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父亲是老师,那你祖父呢?也是读书人?”我难得地对她的家世产生了兴趣。
“祖父也是老师,在村里教私塾的。”她答道,“再往上,好像也出过几个读书人,做过小官,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她回答得简洁,似乎不愿多谈。
下午,我们去了县城边上的山脚,她说孙家的老祠堂就在那边。
祠堂比我想象的要大,虽然明显很旧了,门楣上的木雕也有些斑驳,但整体结构依然透着一种庄重感。
门锁着,我们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看看。
孙秀芹仰头看着祠堂的匾额,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有些深,像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
“这祠堂,有些年头了吧?”我找话说。
“嗯,清中期建的,后来修过几次。”她收回目光,转向我。
“康哥,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把老家的房子稍微修整一下,这个祠堂,也请人来看看,该维护的维护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
“毕竟,是祖上留下来的东西。我父亲在世时,也念叨过。”
我有些意外。她以前从未提过这些。
“修房子和祠堂,恐怕要花不少钱,也麻烦。”我说。
“钱我这些年自己攒了一些,够用。麻烦……倒是真的。”
她微微蹙起眉,像是真的在思考一件具体的技术问题。
“尤其是祠堂,属于文物还是历史建筑,我也不懂。该找哪个部门报备,怎么申请修缮,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寻求帮助的依赖。
这种神情,在她脸上很少见。
“我记得,你好像提过,你有个远房表弟,是在民政还是哪个系统工作?”
我努力回忆。
孙秀芹点点头。
“对,是我一个远房表舅家的孩子,叫张宏志。好像是在省民政厅下属的什么科室。”
“好多年没联系了,也不知道人家还记不记得我这表姐。”
她语气寻常,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要不,你帮我问问?你出面,总比我一个家庭妇女去问要好。看看像这种情况,该走什么程序。”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我就是这么一想,要是太麻烦,就算了。祖上的事,也是尽尽心。”
我看着她。
她脸上还是那种熟悉的、温顺的神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点疑窦,却因为她这几句关于修祠堂、问表弟的话,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滴进清水里的墨,丝丝缕缕地洇染开。
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修祠堂?
又为什么,特意点出那个在民政系统工作的、多年不联系的远房表弟张宏志?
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十八年的女人,在这一刻,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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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老家回来后,孙秀芹没有再主动提起修祠堂的事。
她依旧每天做饭、打扫、织那件似乎永远织不完的毛衣。
但我心里,却一直悬着这件事。
尤其是“张宏志”这个名字,像一个隐隐作痛的病灶。
我找了个下午,借口公司有事,开车去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茶楼。
然后,我用手机,拨通了一个我很久没有打过的号码。
那是我一个在省城公安系统工作的朋友,姓赵,以前帮过我一点小忙。
电话接通,寒暄几句后,我切入正题。
“老赵,不好意思,有件事想麻烦你私下帮我查一下。”
“你说,陈总,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想打听一个人,在省民政厅工作的,叫张宏志。大概四十多岁。我想了解一下他的基本情况,比如具体在哪个部门,职位,风评如何。”
老赵那边沉默了一下。
“民政厅的张宏志……这名字有点耳熟。行,我记下了,我托省厅那边的朋友问问。不过可能需要点时间,这种打听,不能太急。”
“我明白,太感谢了。”
挂掉电话,我靠在包厢的椅背上,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试图理清思绪。
孙秀芹突然提起这个表弟,真的只是巧合吗?
两天后,老赵回电话了。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严肃。
“陈总,你让我打听的那个张宏志,我问到了。”
“怎么样?”
“这个人,在民政厅政策法规处,是个副处长。挺低调的一个人,风评……有点复杂。”
“复杂?”
“嗯,说他业务能力很强,做事特别严谨,甚至有点……较真。原则性很强,不太讲人情。而且,听说他家里,有点背景。”
“什么背景?”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他母亲那边,以前是书香门第,家族里挺重视规矩和名声的。他本人对这个也很在意。”
老赵顿了顿。
“陈总,你怎么突然想起打听他?这人……不太容易打交道。”
我含糊地应了几句,说是一个远房亲戚,托我问问。
放下电话,我手心有点凉。
政策法规处。原则性强。家族重视规矩名声。
这些信息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而严厉的形象。
而孙秀芹,偏偏在这个时候,让我去联系这样一个人,咨询修缮祠堂的政策。
这真的只是无心之举吗?
我盯着手机通讯录,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找到了孙秀芹之前随口告诉我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您好。”一个沉稳的男声,听起来没什么温度。
“您好,请问是张宏志处长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孙秀芹的爱人,陈康。冒昧打扰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钟。
“哦,表姐夫。你好。”他的称呼很正式,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表弟你好。是这样,秀芹前几天跟我提了一下,想修缮一下老家的祠堂,但不知道相关政策。她想起你在民政系统工作,可能了解一些,所以让我打电话问问你,看该怎么着手。”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像普通的家庭事务咨询。
张宏志又沉默了几秒。
“修缮祠堂……这属于文物或者历史建筑保护范畴,具体归口文化部门或规划部门管,和我们民政系统的业务关联不大。”
他的回答公事公办。
“不过,如果涉及到家族祠堂,牵涉到一些历史遗留的身份、关系确认,或者……在审核某些涉及个人和家庭背景的事项时,可能会被参考到。”
他话锋一转,语速很慢,似乎每个字都在斟酌。
“表姐夫,你们想修缮祠堂,是好事。但有些事,可能得先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我追问。
“祠堂记录的是一个家族的脉络。干净清白的脉络,是荣耀。但如果里面混进了不该有的东西,或者有些枝蔓伸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他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我握着手机,觉得那股凉意从手心蔓延到了脊背。
“表弟,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一下。”张宏志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修缮是表面功夫,内核的东西,才是根本。有些问题,根子埋得深,时间久,不在孩子自己身上,也不在眼前。”
他似乎在暗示什么极其关键的东西。
“那……像我们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我试探着问。
“处理?”张宏志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像木头上钉了钉子,钉子拔了,洞还在。最好的处理,或许是在钉钉子之前就想明白。”
他话里有话,但滴水不漏。
“表姐夫,我这边还有个会。关于祠堂政策,你们可以直接咨询当地文旅局。”
“好的,麻烦你了。”我机械地说。
“不麻烦。”他说,然后,在挂断电话前,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却异常清晰的音量,缓缓补了一句:“想想身边最熟悉的人,和最长久的事。有时候,答案就在那里。”
嘟……嘟……
忙音传来。
我举着手机,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最熟悉的人?最长久的事?
孙秀芹。十八年。
还有那句“根子埋得深,时间久,不在孩子自己身上”。
一个可怕的、我从未敢去触碰的猜想,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鬼火,猛地撞进我的脑海。
照亮了过往十八年平静婚姻下,那可能深不见底的黑暗。
06
张宏志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捅开了一扇我一直自欺欺人紧闭的门。
门后涌出的寒气,几乎将我冻僵。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烟灰缸很快就堆满了。
“想想身边最熟悉的人,和最长久的事。”
这十八年,真的像表面那样平静吗?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回忆所有可能被我忽略的细节。
那些孙秀芹异常的沉默,她偶尔看向我时深不见底的眼神,她对肖美惠这个名字从未有过的好奇……
还有,肖美惠那边。
我记得,大概七八年前,肖美惠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想开个自己的小店,做点服装生意。
当时我手头宽裕,觉得让她有个寄托也好,就给了她一笔启动资金。
后来店开起来了,生意似乎不温不火。
我也没过问太多,只当她有个事做,打发时间。
大概五年前,肖美惠又提过,说有个朋友拉她投资一个什么项目,好像跟我公司的业务还有点关联,问我知不知道那家公司靠不靠谱。
我当时正忙着一个大合同,随口说那家公司名声一般,让她谨慎点。
她后来就没再提,我也忘了这茬。
现在想来,肖美惠的“不安分”,似乎不止一次。
她是不是背着我,用我给她的钱,或者借着“陈康情人”这个隐秘的身份,在做些什么?
而这一切,孙秀芹有可能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从不点破?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我。
如果她知道,并且……一直在放任,甚至暗中观察、记录呢?
我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
我需要证据,需要确认。
第二天,我去了银行,以核对公司账目为由,调取了我个人几个主要账户近十年的大额转账记录。
在一堆正常的生意往来和个人消费中,我找到了好几笔转给肖美惠的款项。
除了最初那笔开店的钱,后来还有几笔,名义是“借款”或“生活资助”,金额都不小。
时间点,有些很微妙。
比如,有一笔是在我公司当时竞标一个政府项目期间转出的。
还有一笔,是在我和一个重要客户关系出现裂痕之后不久。
肖美惠要这些钱做什么?真的是她说的那些理由吗?
我找到当年帮肖美惠办理开店手续的一个中介的电话,那中介早就改行了,但还有些联系。
我请他吃饭,旁敲侧击地打听。
几杯酒下肚,那中介话多了起来。
“陈总,您问肖姐那店啊?嗨,早就不做服装了。大概开了两年多吧,就盘出去了。”
“盘出去了?那她后来做什么?”
“后来……好像搞过一阵子什么信息咨询,就是牵线搭桥那种。再后来,我就不太清楚了。”
中介眯着眼回忆。
“不过,肖姐那人,挺有野心的。我记得有次喝酒,她好像提过一嘴,说光靠别人给钱不行,得自己手里有资源,能说话……”
他可能觉得自己说多了,赶紧打住,又灌了一杯酒。
信息咨询?牵线搭桥?自己手里有资源?
肖美惠背着我,到底在经营什么样的“人脉”?
她又用我的钱,和我可能无意中泄露的信息,做过些什么?
我背上的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
如果这些事,都被记录了下来……
我想起了孙秀芹有个习惯,她有一个带锁的旧木匣子,说是放些重要的证件和纪念品,从来不许我动。
还有,她好像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用的是那种老式的、带锁的硬壳笔记本。
我以前从不关心,甚至觉得那是她的小女人情趣。
现在,这些都可能成为……
不,我不能乱。
我强迫自己冷静。
也许都是巧合,是我被张宏志的话吓到了,自己吓自己。
孙秀芹一个家庭妇女,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心机和手段?
可是,王总口中“有底蕴”的娘家,张宏志那句“家族重视规矩”,还有她突然提起修祠堂的深意……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轮廓,让我不寒而栗。
晚上,我故意很晚才回家。
孙秀芹已经睡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侧卧的背影,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那么安宁,那么无害。
我轻轻退出来,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她平时放那个木匣子的五斗柜前。
抽屉锁着。
我又走到书房,她有时会在这里写东西。
书桌抽屉里,整齐地放着一些文具和账单,没有日记本。
我的目光扫过书架,掠过那些我买的、她很少翻动的商业书籍。
忽然,我的视线定格在书架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放着几本厚重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硬皮笔记本。
颜色暗淡,像是有些年头了。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搬来椅子,踩上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本笔记本取了下来。
拂去灰尘,封面是空白的。
我试着打开第一本,锁着。
第二本,第三本……全都锁着。
那种老式的黄铜小锁,看起来很结实。
我拿着这几本沉甸甸的笔记本,坐回椅子,感到一阵眩晕。
这里面,到底锁着什么?
是我想多了,还是……这真的是潘多拉的魔盒?
就在我盯着那几把冰冷的小锁,犹豫着要不要想办法撬开时,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肖美惠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康哥,我好像想起来一件事……大概三年前,有人以‘市场调研’的名义,找我旁敲侧击地问过不少你公司的事,还有……我们的事。我当时没多想,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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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肖美惠的那条短信,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几乎打不出完整的回复。
“什么人?问了什么?具体点!”
短信发过去,石沉大海。
我直接打电话过去,关机。
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扼住了我的喉咙。
三年前?市场调研?
谁会对我和肖美惠的关系,以及我的公司业务同时感兴趣?
这不可能是巧合。
我猛地看向手里那几本带锁的笔记本,又看向卧室方向。
孙秀芹均匀的呼吸声,此刻听来像某种沉稳的、步步紧逼的倒计时。
不,不能慌。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转动几乎僵住的大脑。
笔记本的钥匙,孙秀芹会放在哪里?
她身上?不可能,她睡觉不会带着。
家里某个隐蔽的角落?
我开始像困兽一样,在书房和客厅里无声而焦灼地翻找。
抽屉夹层,花瓶内部,书籍扉页,甚至空调盖板后面……
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钥匙可能很小,可能被她随身放在某个贴身的首饰盒里,或者……根本不在这个家。
我颓然坐倒在沙发上,汗水浸湿了衬衫。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的摆设,最后落在孙秀芹常坐的那个扶手椅旁。
那里有个藤编的小筐,里面放着毛线团和织了一半的毛衣。
我走过去,手指有些发抖地拨开那些柔软的毛线。
毛线下面,压着几根备用的织针,一个塑料量尺,还有……
一个很小的、扁平的、锈迹斑斑的饼干铁盒。
很旧了,上面的图案模糊不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拿起铁盒,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几枚早就停用的旧邮票,一颗褪色的玻璃纽扣,一截红绳……
还有一把很小的、黄铜色的钥匙。
静静地躺在盒底。
我捏起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就是它。
我几乎是冲回书房,拿起第一本笔记本,将钥匙插进锁孔。
轻微的“咔哒”一声。
锁开了。
我屏住呼吸,翻开封面。
扉页是空白的。
再往后翻,一页,两页……
我的眼睛骤然瞪大了。
不是日记。
里面贴着的,是一些剪报,票据的复印件,手写的记录,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复印件。
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一张票据,竟然是十八年前,一家郊区宾馆的停车费收据复印件。
那家宾馆……是我和肖美惠第一次私下见面的地方。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继续往后翻。
我看到肖美惠那家服装店的工商注册信息复印件,法人是她的名字,但注明了“实际出资人关联方:陈康(化名)”。
我看到几份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时间金额都与我记忆中给肖美惠的款项吻合。
我看到一些手写的记录,像是电话监听或谈话的摘要,内容涉及我公司的商业信息,以及肖美惠向别人吹嘘“我男人如何如何”的片段。
时间、地点、人物,记录得简洁而清晰。
有一页,贴着一张从某个社交软件上打印下来的、模糊的对话截图。
一方头像明显是肖美惠,她说:“老陈那个项目,内部价我知道,可以操作……”
另一方回复:“嫂子厉害,消息真灵通。”
日期是四年前。
还有一页,记录着肖美惠试图通过一个中间人,接触我当时公司一个重要客户的下属,想“谈点合作”,但被婉拒。
记录末尾,用红笔轻轻打了个勾,写着一个字:“贪”。
越往后翻,记录越详细,越触目惊心。
肖美惠这些年来,利用我的钱,利用从我这里偶尔泄露的信息,利用“陈康情人”这个模糊身份带来的想象空间,所做的一切小动作,几乎都被记录在案。
有些我知道一点皮毛,有些我毫不知情。
但在这里,它们像被解剖的标本一样,分门别类,排列整齐。
时间线一直延续到最近,杨俊捷备考公务员期间。
有一页贴着打印的聊天记录,是肖美惠在一个“家长互助群”里,炫耀自己“有关系”,能帮孩子打听到内部消息,让别人“有需要可以找她”。
下面用红笔标注:“利用公考牟利嫌疑,可查证。”
最后几页,是近期的。
贴着一张杨俊捷公务员报名表的复印件,家庭成员社会关系一栏被红圈标出。
旁边是手写的分析:“杨俊捷,社会关系主要核查对象:生母肖美惠。肖美惠主要社会关系:陈康(非亲属,但关系密切,经济往来频繁,存在事实性抚养及利益输送)。”
“陈康:已婚,配偶孙秀芹。肖美惠与陈康长期保持非正当关系,肖美惠部分经济活动与陈康商业活动存在交叉及疑似利益输送。”
“结论:该社会关系复杂,存在道德风险及潜在利益关联,不符合录用岗位政治审查要求。建议:不予通过。材料已备齐,时机成熟即可提交。”
看到最后那行冰冷的手写字,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材料已备齐……
时机成熟即可提交……
所以,杨俊捷政审被卡,根本不是意外,也不是什么误会。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狙击。
而开枪的人,此刻正在卧室里安然入睡。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淋漓,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十八年。
我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在两个女人之间游刃有余。
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蛛网中央的飞蛾。
我所享受的“平静”,是猎人给予猎物的麻痹。
我所得意的“平衡”,是悬在头顶、缓缓降落的铡刀。
而那个我一直以为懦弱、无知、依靠我生存的妻子,用了十八年的时间,一针一线,编织了这张足以将我、将肖美惠、将杨俊捷的前途一并吞噬的巨网。
她布了半辈子的局。
只等那个对我们最致命、打击最精准的时刻,从容收网。
我看向剩下的几本笔记本。
第一本记录的是肖美惠。
那第二本,第三本……
里面锁着的,又会是什么?
是我更不堪的隐秘,还是她更可怕的谋划?
我颤抖着手,拿起第二本笔记本,将钥匙插向锁孔。
08
第二本笔记本的锁也开了。
我翻开扉页,心跳如擂鼓。
这一本的内容,更加让我头皮发麻。
里面不再是剪报和复印件,而是一份份手写的“观察记录”和“分析”。
时间线同样拉得很长,从我们结婚后不久就开始。
记录的对象,是我。
我的作息习惯,我接电话时的语气和神情,我身上偶尔出现的、不属于她购置的细微物件(比如一根不同的头发,一丝陌生的香水味),我银行卡里不明去向的支出……
她像最耐心的考古学家,一点点挖掘、拼凑着我不忠的证据。
记录客观、冷静,几乎没有情绪化的字眼,但越是这样,越让人毛骨悚然。
有一页记录着:“XX年X月X日,晚归,称陪客户。衣领有浅红色印记(非口红,似胭脂)。次日洗衣前拍照留存(照片编号07)。”
“XX年X月X日,手机落家中,响,来电显示‘惠’。未接。查通话记录,该号码近期联系频繁,多在非工作时间。”
“XX年X月X日,其公司财务小王(女性,可靠)闲聊提及,陈总上月有一笔二十万支出,未走公司账,私人用途,对方收款人姓肖。”
这些记录,事无巨细,有些连我自己都忘了。
她就这样,沉默地、日复一日地收集着,整理着。
直到记录的后半部分,开始出现了“肖美惠”这个名字,以及关于她的信息搜集。
我才知道,孙秀芹早就查清了肖美惠的一切:她的背景,她的工作,她儿子的情况,她的住址……
甚至,她似乎还通过某种方式,了解到肖美惠的性情和野心。
有一页分析写道:“肖,虚荣,不安于室,对物质有较高需求。依赖陈,但不甘于仅做情人。有利用陈资源自立之企图。此其弱点,亦可用之。”
“可适当纵容,令其贪念膨胀,行止逾矩。其行愈不端,留下把柄愈多,将来反制愈有力。”
“重点:其子为其最大软肋与期望。待其子步入关键前途节点(如升学、就业),时机最佳。”
看到这里,我如同三九天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纵容?利用弱点?
原来肖美惠这些年的“不安分”,背后很可能有孙秀芹的默许甚至推波助澜?
她像一个高明的棋手,早早看透了肖美惠的棋子属性,然后引导着她,一步步走到预设的位置,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最终那个“最佳时机”的绝杀。
我猛地合上第二本笔记本,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呕吐出来。
我竟然和这样一个女人,同床共枕了十八年。
我竟然还以为,她是我可以掌控的、温顺无害的妻子。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我。
还有第三本。
我拿起它,钥匙在锁孔前颤抖,几乎对不准。
第三本更薄一些。
打开后,里面不是记录,而像是一些通信的留底。
有几封手写信的复印件,字迹工整秀丽,是孙秀芹的笔迹。
收信人都是“宏志表弟”。
内容涉及一些家族旧事的询问,关于“家风”、“族规”、“对悖德之行的传统惩处方式”等。
张宏志的回信复印件也在,用词严谨考究,引经据典,核心意思无非是:家族清誉重于一切,对于玷污门风者,旧时自有严厉处置;现今虽法度不同,但道理相通,需以更妥帖方式维护根本。
信末,张宏志写道:“姐之所虑,弟深知。凡事欲则立,耐心蛰伏,待其自溃,一击必中。所需之‘材料’,弟处亦在留意收集,必使其链条完整,无可辩驳。”
“待其自溃,一击必中”……
“链条完整,无可辩驳”……
这些词句,像烧红的铁钎,烫在我的眼睛上。
通信时间,从大概十年前就断续开始了。
所以,孙秀芹和张宏志,这对看似疏远的表姐弟,早就因为这个“家族污点”而秘密联手了?
一个在暗处耐心收集我和肖美惠的罪证,纵容我们的欲望膨胀。
另一个在关键的体制内位置,等待着在最适合的时机,给出那“合乎规定”的致命一击。
杨俊捷的政审,就是这个时机。
他们等了整整十八年。
我瘫在椅子上,浑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
目光空洞地扫过书桌,落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
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孙秀芹有没有可能,也在监控我的电子设备?
这个想法让我如坐针毡。
我扑到电脑前,开机,手指颤抖着点开浏览器。
历史记录?早就清空了。
保存的密码?她也可能知道。
我的邮箱……
对,邮箱!我有一个很多年前注册的旧邮箱,后来主要用工作邮箱,这个旧邮箱几乎废置了,但偶尔一些不重要的注册信息会用。
孙秀芹知道这个邮箱吗?我不确定。
我尝试登录。
用户名,密码……错误?
我试了几个常用的密码组合,都不对。
难道她改了我的密码?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这个旧邮箱的密码,好像是我和孙秀芹结婚纪念日加上她的生日?
很多年前设的,后来一直没改过。
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输入了那串数字。
登录成功。
邮箱里塞满了垃圾邮件。
我快速浏览着收件箱,大部分都是广告。
忽然,我的目光定格在一封几年前收到的邮件上。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英文,但主题是:“回复:关于后续安排”。
我点开。
正文只有寥寥数语:“姐:材料已收到,甚详。可视情况,适时启动‘家风净化’程序。时机选择,关乎后代前途之节点最佳,可令其感同身受,彻骨之痛。宏志。”
邮件时间,是三年前。
“家风净化”程序……
后代前途节点……
彻骨之痛……
我盯着屏幕,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瞳孔。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之前,他们就已经定下了这个冷酷的计划。
只等杨俊捷长大,走到考公务员这一步。
只等我们所有人,都走到这张网最中央的位置。
我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却双腿发软,又跌坐回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无边的寒冷和恐惧,紧紧包裹着我。
十八年的谎言,十八年的背叛(是我背叛她在先,还是她背叛我在后?),十八年的虚假平静……
在此刻彻底崩塌。
露出下面早已锈蚀不堪、爬满毒虫的废墟。
我知道,我不能再逃避了。
孙秀芹醒了。
我听到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是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她起床了。
脚步声朝着书房的方向,不紧不慢地传来。
一步,一步。
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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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
孙秀芹穿着她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睡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平淡。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然后滑向我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和那台亮着刺目邮件的电脑屏幕。
没有任何惊讶,没有任何慌张。
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我,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出了点小问题的家具。
“醒了?”她先开了口,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甚至有点温和。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死死地盯着她。
盯着这个我睡了十八年,却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女人。
她走进来,脚步很轻,走到书桌旁,目光扫过那些翻开的本子。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摊开的页面一页页合上。
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仔细。
仿佛在整理什么珍贵的古籍,而不是她用来给我和肖美惠掘墓的罪证。
“你……”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你都……知道了?”
孙秀芹合上最后一本笔记本,抬起眼看向我。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什么?”她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知道你和肖美惠的事?知道你们在一起十八年?知道你在外面给她钱,给她房子,把她儿子当半个儿子养?”
她每说一句,我的脸色就白一分。
“还是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傻,我好糊弄,是个没用的家庭妇女,离了你就活不了?”
她微微歪了下头,那个动作甚至有点天真。
可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陈康,你今年四十八了,不是十八。”她轻轻地说,“有些事,你以为能瞒一辈子吗?”
“你……”我浑身都在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孙秀芹想了想。
“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了。大概……是你第一次夜不归宿,说陪客户,但衬衫领口沾了不是我的口红印那次吧。”
她的语气就像在回忆昨天买了什么菜。
“后来,一点一点,就看清楚了。”
“那你为什么不闹?为什么不跟我离婚?”我几乎是在低吼,拳头攥得死紧。
“闹?”她重复了这个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算是一个笑。
“闹有什么用?哭天抢地,把你骂一顿,打一顿,然后呢?你会回头吗?你会舍得那个年轻、会撒娇、把你当英雄崇拜的肖美惠吗?”
她摇摇头,很慢。
“你不会。你只会觉得我更烦,更不可理喻,然后更心安理得地去她那里找安慰。”
“离婚?”她顿了顿,“离婚太便宜你们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捅进我的心脏。
“你……”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吞噬了我,“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用十八年来布局?连孩子的前途都不放过?杨俊捷他有什么错?!”
听到“杨俊捷”三个字,孙秀芹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像是古井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
“恨?”她咀嚼着这个字,然后缓缓摇头。
“最开始,也许是恨的。恨你骗我,恨你把我们的婚姻当遮羞布,恨你把本该给这个家的心思和钱,都给了外面那个女人。”
“但后来,恨太累了,也太没意思。”
她走近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常年不变的皂角清香。
“陈康,我不是在报复你。我是在……清理门户。”
她的声音压低了,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进我的耳膜。
“你,还有肖美惠,你们的存在,你们的关系,你们这些年做的那些手脚,就像一块烂疮,长在这个家,长在我的名字旁边。”
“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我的家族,我的父亲、祖父,他们教过我,脏了的东西,要么彻底洗干净,要么……就割掉。”
“显然,你们是洗不干净了。”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书架上。
“所以你就……纵容她?看着她贪,看着她伸手,看着她留下把柄?就为了今天?”
“不然呢?”孙秀芹反问,目光坦然得让我心寒。
“肖美惠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跟你,图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
她的话刻薄得让我脸皮发烫。
“她图你的钱,图你的势,图你能给她和她儿子带来的好处。她的贪心是天生的,不用我纵容,她自己就会忍不住。”
“我只不过……没有阻止而已。偶尔,还在她够不着的时候,把架子放低一点。”
她说得那样轻描淡写。
“看着她一边花着你的钱,一边打着你的旗号去经营她那点可笑的人脉,想着有朝一日能登堂入室……”
孙秀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怜悯,只有一丝淡淡的厌倦。
“就像看一场蹩脚的戏。我只是个观众,顺便……帮她记了一下台词和动作。”
“那你表弟张宏志呢!”我嘶声道,“他也在你的戏里?政审……是你们早就计划好的?”
孙秀芹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身,走到那个藤筐边,拿起那个锈迹斑斑的饼干铁盒,走回来。
从里面,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片。
她展开,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泛黄的信纸,上面是张宏志工整的字迹。
内容大致是:姐,族规不可废,家风不可污。
今姐夫行差踏错,若有确凿证据,待其关联人触及公职、军职等要害审核时,可按规提请“家风审查”,以儆效尤。
此乃古法今用,合乎律例,亦能惩前毖后。
落款时间是十一年前。
“宏志是个讲规矩的人。”孙秀芹收回信纸,仔细叠好。
“他觉得,用最正当、最无法辩驳的方式,让做了错事的人付出最切身的代价,是对家族,也是对后世子孙负责。”
她看向我,眼神清明。
“他说得对。对肖美惠那种女人来说,毁掉她自己的名声,她可能不在乎。但毁掉她儿子一辈子的前途,毁掉她最大的指望……”
孙秀芹停顿了一下。
“那才是真正的惩罚。对你,也是一样。”
“你不在乎我,但你在乎你的面子,你的社会形象,你的公司。如果这些材料,”她指了指那些笔记本和电脑,“如果它们以某种‘合理’的方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你会怎么样?”
我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婚内长期与他人保持不正当关系,巨额经济往来,疑似利益输送……
这些一旦曝光,我不但身败名裂,公司也可能面临调查,后果不堪设想。
“你……你想怎么样?”我的声音彻底哑了,带着连我自己都厌恶的乞求。
孙秀芹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尚未完全亮起的、青灰色的天空。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时间都停滞了。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种让我骨髓发冷的平静。
“两个选择。”
她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买白菜还是买萝卜。
“第一,你彻底、干净地离开肖美惠。从此不再联系,不再见面,不再有任何形式的经济往来。向她说明,她儿子政审的问题,根源在你,你们的关系是‘复杂社会关系’的核心,除非你从她的社会关系里彻底消失,否则无解。”
“你让她死了这条心,也让她儿子死了这条心。公考这条路,走到这里,就是尽头。”
我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
“然后,”孙秀芹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你写一份详细的说明,关于你和肖美惠这些年的关系,以及你自愿提供的、对她的经济资助情况,签字按手印,交给我保管。”
“从此以后,你还是陈康,我还是孙秀芹。我们还像过去十八年一样,是外人眼里的‘和睦’夫妻。”
“这些笔记本里的东西,永远不会见光。杨俊捷的政审,也就到此为止,不会再有更坏的影响。”
她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
“这是‘平静’。”
我听着这看似宽恕,实则将我永久钉在耻辱柱上、并握有随时可以让我万劫不复把柄的“选择”,感到一阵晕眩。
“那……第二个选择呢?”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孙秀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我如坠冰窟。
“第二个选择,就简单了。”
“你可以继续和肖美惠在一起,安慰她,帮她想‘办法’。你们可以试着去闹,去举报,去动用你们的关系。”
“然后,我会把这些年收集的所有材料,包括但不限于你们的经济往来证据,她利用你公司信息试图牟利的记录,她打着你旗号经营关系的证据,以及你长期婚内出轨的事实……”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全部整理成册,分别寄送到你的公司董事会、行业协会、纪检监察部门、肖美惠和她儿子可能报考的任何单位的人事部门,以及所有你们认识的有头有脸的人手里。”
“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宏志表弟那边,也有一份备份。必要的时候,他可以提供一些‘政策解读’和‘程序建议’,确保一切合规合法,经得起推敲。”
她顿了顿,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
“选这个的话,我们自然就离婚。你可以去和肖美惠,还有她那个前途尽毁的儿子,开始你们‘崭新’的生活。”
“这是‘鱼死网破’。”
说完,她不再看我,而是走到茶海边,拿起冷水壶,开始缓缓注入烧开的水,准备温杯。
仿佛刚才那番决定几个人命运的冷酷宣言,只是随口聊了聊明天的早餐。
我僵在原地,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沏茶动作。
脑海里闪过肖美惠绝望哭泣的脸,闪过杨俊捷年轻却可能就此黯淡的眼睛,闪过我半生经营可能瞬间崩塌的事业,闪过所有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两个选择。
一个是戴着枷锁、活在妻子阴影下、永无宁日的“平静”。
一个是身败名裂、失去一切、连同情人和她儿子一起坠入深渊的“毁灭”。
没有第三条路。
她用了十八年,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留下这两条。
每一条,都通往地狱。
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孙秀芹平静的侧脸。
茶香,渐渐弥漫在死寂的书房里。
这曾让我觉得惬意安宁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充满了绝望的窒息。
10
茶汤在她手中呈现出澄澈的琥珀色。
她将第一泡水倒掉,重新注入热水,稍等片刻,然后斟了一杯,放在茶海对面空着的位置。
那是平时我来客人时,我的座位。
“站着做什么?”她头也没抬,语气寻常,“过来,喝茶。”
我像一具被看不见的线操控的木偶,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茶海前,坐下。
紫砂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我却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我看着她,这个与我共度了十八年漫长岁月的女人。
她的眉眼,她的轮廓,我曾经以为熟悉到厌倦。
此刻,却陌生得让我害怕。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空洞,“就为了……惩罚我们?”
孙秀芹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
“我说了,不是惩罚,是清理。”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
“陈康,这十八年,我给了你无数次机会。”
“第一次发现你不对劲的时候,我等你主动告诉我。”
“后来发现你给她钱,给她开店,我等你回头。”
“再后来,知道你们甚至有了个‘家’,我还在等,等你或许某天会愧疚,会厌倦,会想起这个你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
“可你没有。你只是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觉得理所应当。你觉得我傻,好骗,离了你不行。你觉得肖美惠温柔懂事,不争不抢。”
“你们都在自己的梦里,过得很好。”
她抬起眼,看向我,眼神清澈见底,映出我此刻狼狈仓皇的倒影。
“可我醒了。很早以前就醒了。”
“我看着你周旋在两个家之间,看着肖美惠一边花着你的钱,一边做着当陈太太的梦,看着她的儿子叫你‘陈叔叔’,看着你们三个人,其乐融融。”
她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充满了嘲讽。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等待和原谅,没有意义。只会让你们更肆无忌惮,让我自己更可笑。”
“所以,你就选了最狠的方式。”我的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
“狠吗?”孙秀芹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比起你们对我的欺骗,对我的无视,把我和这个家当成你们偷情之余休息的客栈……”
她摇了摇头。
“我觉得,这很公平。”
“你毁了那孩子的前途!”我忍不住提高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徒劳的挣扎,“他才二十出头!他有什么错?!”
孙秀芹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那冷意并不尖锐,却沉甸甸的,像积了万年的寒冰。
“他的错,就在于他是肖美惠的儿子,是你们这段肮脏关系的结晶和指望。”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钉。
“陈康,你跟我说公平?那你告诉我,如果我当初跟你闹,跟你离婚,按照现在的法律,我能分到多少?一半家产?然后看着你用另一半,和肖美惠母子逍遥快活?”
“或者,我忍气吞声,等到你老了,玩不动了,也许回到这个家,让我伺候你的晚年?然后你的财产,悄悄转移到杨俊捷名下?”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这才是你们计划里的‘公平’,不是吗?”
我哑口无言。
因为她说中了我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念头。
“我用我的方式,求一个我认可的公平。”孙秀芹重新端起茶杯。
“你们让我失去了丈夫的忠诚,失去了婚姻应有的尊重,失去了十八年的光阴和期待。”
“那么,你们也该失去最看重的东西。你的体面,你的事业;她的指望,她儿子的前途。”
“很公平。”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最终的判决,敲定了一切。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墙上钟摆,嘀嗒,嘀嗒,无情地走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青灰转为鱼肚白,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经结束,或者说,以另一种更可怕的方式重新开始。
我盯着面前那杯渐渐变凉的茶。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十八年的点滴,那些我曾沾沾自喜的“平衡”,那些我以为天衣无缝的谎言,那些孙秀芹沉默温顺的脸……
原来每一个细节,都是她织网的经纬。
原来每一次纵容,都是她埋下的伏笔。
我输得彻底。
不是输在最后这一刻的对峙。
而是从十八年前,我第一次走向肖美惠开始,就一步步行差踏错,落入了她早已洞悉,却耐心布好的局。
“选吧。”孙秀芹的声音打破沉默。
她并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提醒,时限已到。
我闭上眼睛。
肖美惠哭泣的脸,和杨俊捷茫然的眼神,交替出现。
然后是我公司logo崩塌的画面,是亲朋好友鄙夷的目光,是余生可能面临的穷困和骂名……
第一个选择,是戴着无形的镣铐,活在孙秀芹绝对的控制下,失去自由,失去尊严,但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光鲜,还能……活着。
第二个选择,是彻底的毁灭,拉着肖美惠母子一起,坠入无底深渊。
这根本不是选择。
这是早已写好的结局。
我睁开眼,看着孙秀芹。
她也在看着我,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答案的戏。
“我……”我的喉咙干得发痛,每一个字都像沙砾在摩擦,“选……第一个。”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孙秀芹听见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胜利的得意,也没有轻松的释然。
仿佛这只是预料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步骤。
她点了点头。
“好。”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几本笔记本,还有我的笔记本电脑。
“这些东西,我会收好。只要你遵守约定,它们就永远是‘纪念品’。”
“那份说明,给你三天时间写。写清楚,签好字,按好手印。不要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至于肖美惠那边,”她顿了顿,“你自己去处理干净。怎么说是你的事,我只要结果——你们彻底断掉,她和她儿子,从此在你的社会关系里消失。”
她抱着那些东西,走到书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三天,你睡客房吧。”
说完,她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主卧方向。
我独自坐在茶海前,看着对面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晨曦终于完全照亮了书房,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一切仿佛和以往无数个清晨一样。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我的余生,都将活在这个女人无声的注视下,活在她随时可以让我万劫不复的掌控中。
我颤抖着手,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茶汤冰冷,苦涩,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冻僵了四肢百骸。
原来不是平静的相守。
而是一场漫长、沉默、且精准无比的凌迟。
直到今天,刀才落下。
却不给我痛快,只留下绵延无尽、冰冷入骨的余痛。
书房门外,隐约又传来那熟悉的、细微的沙沙声。
是毛线针摩擦的声音。
她又在织那件毛衣了。
不急不缓,一针一线。
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也像未来的每一天一样。
而我坐在这里,捧着空掉的茶杯。
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我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个家。
也永远,不可能再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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