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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十月,南京城贡院外的桂花开得正盛,金粟般的花朵簇满枝头,香气弥漫了整条街巷。徐府东厢房里,李成业正提笔临帖,手腕却微微发颤,今日是乡试放榜之日。
春棠轻轻叩门进来,手中捧着新沏的茶:“李相公,夫人让送来的,说是安神!”
李成业道谢接过,茶汤澄澈,几片茉莉在杯中沉浮。他抿了一口,却尝不出滋味。三年前落第的阴影犹在心头,此番虽准备充分,但江南才子如云,谁敢说必胜?
巳时初刻,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成业手中的笔一顿,墨点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中了!中了!”王齐文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难得的失态。他一把推开房门,官服下摆还沾着街上的尘土,脸上却满是红光,“李兄,你中了!第九名!”
李成业手中的笔“啪”地落在桌上。他站起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第九名,这意味着他不仅是举人,还是南直隶乡试的前十名!
王齐文上前握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是真的!我刚从贡院回来,亲眼所见!徐大人已经派人去抄录榜文了!”
这时,丘世宁也带着春棠匆匆赶来,眼中含泪:“好孩子,好孩子!咱们太皇河出举人了!”她转身对春棠道,“快去准备香烛果品,要祭祖谢恩!”
徐文远是午后才回府的。他脱下官帽,看着跪地行礼的李成业,亲手将他扶起:“不必多礼。你凭的是真才实学,这是你应得的!”顿了顿,又道,“从今日起,你便正式拜我为师吧。李修文先生是你的开蒙恩师,我不过是在你科举路上略加点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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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业再次跪倒,行三叩之礼:“学生李成业,拜见恩师!”
徐文远受礼后,示意众人在花厅坐下。香茶奉上,徐文远缓缓道:“中举之后,诸多事宜需安排。按惯例,新科举人要拜座师、会同年,这些应酬少不了。成业,你可想过何时返乡?”
李成业正要答话,丘世宁接道:“要我说,不如就留在南京。明年开春便是春闱,此时返乡,来回至少一月,耽误功课不说,路上也辛苦。不如安心在此备考,待明年进京时,路过太皇河回家看看便是!”
王齐文点头赞同:“师娘说得是!”他转向李成业,“你现在是举人老爷了,回乡后定有无数人登门拜访,哪里还有时间读书?”
徐文远沉吟片刻:“既然如此,成业便暂住府中。不过家书总要报平安。这样吧,你写两封信,一封给家中妻小,一封给李修文先生。我派驿卒走官道送去,快则五日,慢则十日便能到太皇河!”
李成业一一应下。当夜,他在灯下铺纸研墨,提笔时竟觉手中千钧重。这一封信,要告诉春妮他中了举人,却不能立即归家;要感谢岳父父亲的栽培,却不能亲至跟前;要问候恩师师伯,却只能托付文字。
信写得很慢,不时停顿斟酌。写到“明春北上,路经故里,当与卿促膝长谈”时,他眼前浮现春妮灯下缝衣的身影,鼻尖一酸,几乎落泪。但想到恩师的期望,想到徐大人的提携,他终究还是将思念化作克制的文字。
次日信件交给驿卒时,丘世宁单独叫过驿卒嘱咐:“到了太皇河,送完信件要先到丘府告诉我兄长嫂嫂,再到王府告知王世昌老爷!”
十月初十,太皇河一带下了一场霜。清晨,刘春妮推开房门,见院中菜叶上覆着一层银白,哈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她紧了紧衣襟,打算去厨房安排婆子生火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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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不多时,两骑快马停在了院外,马上人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下马便问:“这里可是李成业李老爷府上?”
刘春妮心中一紧:“正是!请问二位是?”
那汉子抱拳:“我们是南京徐大人府上派来的,特来报喜!恭喜李老爷高中南直隶乡试第九名,中了举人!”
“举人”二字如惊雷在耳边炸响。刘春妮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那汉子连忙上前一步:“夫人当心!”
院中的动静惊动了邻居,很快有人去通知刘大成家。而两名信使则按嘱咐,先往丘府去了。
丘世裕和祝小芝正在用早膳,听到消息,丘世裕手中的粥碗“哐当”落在桌上:“当真?第九名举人?”
“千真万确!”信使笑道,“徐大人和夫人让小的先来禀报丘老爷!”
祝小芝已激动得站起身来:“快,备轿!去李府!”又对李银锁道,“把库里那对玉如意取出来,再封二十两银子!”
丘府的车马刚到李家庄村口,王世昌夫妇也从另一条路赶来了。两家人相视而笑,王世昌拱手:“贤弟也得了信?”
“刚得信就赶来了!”丘世裕下轿,“走走,一同去贺喜!
李家庄从未如此热闹过。先是丘王两家的车马,接着是刘大成夫妇急匆匆赶来,刘大成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干活的旧衣。李大宝是从李守仁的田庄直接跑来的,鞋上还沾着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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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春妮被众人扶到堂屋坐下,仍觉恍如梦中。霜娘握着女儿的手,眼泪直流:“我儿有福,我儿有福啊!”
正说话间,院外又传来人声。柳儿和王普安带着几个长工来了,一进院就指挥着:“快,把带来的鸡鸭鱼肉搬进来!今天要大摆筵席!”
柳儿跑到刘春妮身边,握住她的手:“妹妹,天大的喜事!姐姐为你高兴!”
接着,李修文夫妇、柳寒山夫妇也到了。李修文虽竭力保持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的激动。柳氏则已红了眼眶,连声道:“成业这孩子,总算出息了!”
日上三竿时,王文柏夫妇、陈之信、陈允明等乡绅文士陆续到来。小小的李家院落渐渐站满了人,王普安带着长工在院中临时搭起灶台,杀鸡宰羊,炊烟袅袅升起。
前厅里,男客们分宾主落座。丘世裕、王世昌坐了上首,王文柏、李修文、柳寒山、陈之信、陈允明依次而坐。刘大成、李大宝作为主家,在下首相陪。
王文柏笑道:“当年文远贤弟还是少年秀才,落魄在咱们太皇河。没想到如今他已是刑部郎中,还收了成业为徒。缘分,真是缘分!”
丘世裕接道:“成业这孩子,自小就稳重。我记得他十六岁中童生时,我家送过他一套文房四宝。那时便觉得此子不凡!”
王世昌点头:“我家齐文来信常夸成业,说他学问扎实,为人谦和。如今中了举人,实至名归!”
李修文一直沉默着,此时才缓缓开口:“成业能有今日,一靠自身勤勉,二靠各位扶持,三靠徐大人提携。我不过是启蒙之师,不敢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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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寒山笑道:“修文过谦了。没有你的启蒙教导,哪有成业的根基?”他转向众人,“当年成业在私塾读书时,便显出众。有一次我考他们对对子,出‘太皇河水千年碧’,旁人还在苦思,成业已对出‘安丰稻浪万里金’。那时他才十四岁!”
众人赞叹不已。陈允明是退隐的老塾师,须发皆白,此时颤巍巍地说:“老朽教书四十载,教出的秀才也有十几个,但举人……这是第一个!”说着竟老泪纵横,“咱们太皇河,终于出了举人老爷了!”
后院女客们另是一番景象。祝小芝、刘芸、丘杏儿、柳氏、张玲等围着刘春妮,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祝小芝握着刘春妮的手:“好孩子,这些年你持家有方,让成业无后顾之忧,这功名也有你一半!”
刘芸接道:“正是。男人在外功成名就,离不开家中贤内助。春妮啊,你是苦尽甘来了!”
丘杏儿原是祝小芝的丫鬟,后来被收为丘世裕的庶妹,嫁与王文柏。她说话最是爽利:“要我说,春妮妹妹现在该想的是,举人夫人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等成业明年中了进士,你就是官家夫人了!”
刘春妮一直低头不语,此时才轻声道:“我只盼他平安……中不中进士,倒不要紧!”
柳氏柔声说:“你的心思我们懂。但男儿志在四方,咱们做妻子的,要在后方撑住这个家。成业有出息,你该高兴才是!”
正说着,前厅来人请女客们过去,信要当众宣读了。
刘春妮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前厅。李修文接过信使奉上的书信,小心拆开。厅中顿时静了下来,连院中帮忙的乡邻也屏息静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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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人、岳父大人尊鉴,吾妻春妮如晤……”李修文清朗的声音在厅中回荡。
信很长,李成业详细叙述了乡试过程、放榜情形,特别感谢了徐文远夫妇的照顾和王齐文的帮助。听到“徐大人已收学生为徒”时,丘世裕和王世昌相视一笑,脸上皆有光彩。
当读到“中举之后,诸多应酬,需拜座师、会同年,南京距家千里,往返费时,恩师建议学生暂留南京备考,待明春进京会试时,路经太皇河再与家人团聚”时,刘春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祝小芝揽住她的肩膀,轻声道:“好孩子,莫哭。成业这是为了前程,你要体谅!”
霜娘也抹着泪:“男儿志在四方……志在四方啊!”
李修文继续读下去。信中,李成业请父亲和岳父代为向丘府、王府及各位恩人问好,并送上年礼。最后写道:“南京诸事安好,春闱盘缠朝廷自有安排,家中不必忧心。惟愿双亲康健,吾妻平安,待明春归时,再叙离情!”
信读完了,厅中一片寂静。陈允明忽然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发颤:“诸君听我一言。秀才,是一乡之名人;举人,是一县之名人。成业如今中了第九名,已是咱们安丰县的骄傲。若明年春闱再中进士,那便是一府之名人,将来就是一府之父母官!这是咱们太皇河百年未有之荣耀!”
这番话让众人从离愁中振奋起来。李大宝和刘大成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泪光,却已是喜悦的泪。
刘春妮接过信,小心折好,贴在胸前。这薄薄几张纸,是她与丈夫之间唯一的联系,是这漫长等待中最珍贵的慰藉。
此时,院中传来王普安的吆喝:“饭菜备好了!请诸位入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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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摆开两张大桌,男客们按长幼尊卑入座。后院女客也有一桌。菜色丰盛:红烧肘子、清蒸河鱼、栗子烧鸡、四喜丸子……都是农家最隆重的待客菜肴。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丘世裕举杯:“这一杯,敬成业前程似锦!”
众人齐饮。王文柏又举杯:“这一杯,敬太皇河人才辈出!”
再饮。李修文第三次举杯,眼中含泪:“这一杯,敬所有栽培、帮助过成业的人!没有大家,就没有今日!”
三杯饮尽,席间笑语不断。刘大成和李大宝挨桌敬酒,脸上红光满面。后院女客们也在说笑,祝小芝正给刘春妮夹菜:“多吃些,你要保养身体,等成业回来!”
夕阳西下时,宾客渐散。刘春妮站在院门口,一一送别。最后离开的是李修文夫妇,柳氏拉着她的手:“春妮,你若寂寞了,随时来我家说话!”
“谢谢师娘!”刘春妮轻声道。
送走所有人,院子重归宁静。长工们在收拾碗筷,王普安和柳儿在帮忙。刘春妮独自走进堂屋,就着油灯再次展开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迹挺拔有力,是她熟悉的笔迹。她轻轻抚过“吾妻春妮”四字,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却是笑着流泪。
窗外,太皇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河水日复一日,而河畔人家的命运,却因这一纸喜报悄然改变。举人老爷的家,从此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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