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凶杀己」后的渐冻人，陷入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照护陷阱 | 故事回访

爱哲按：

上个月月底，有个之前节目的讲述者联系我，说她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一个变化。

这个讲述者是李小中，2024 年我们播出了。

李小中是一位渐冻症患者，她在那期节目里讲述了自己在失去了行动能力之后，三次尝试雇凶杀自己，却都失败了的经历。

节目播出三个月后，李小中给我发消息，说她去了济南的一个朋友家，这是一位男性朋友，朋友说他愿意照顾李小中。

听起来是个好消息，但一年之后，也就是上个月底，李小中再次联系我，说她已经向警方报案，这位男性朋友猥亵虐待她。

今天这期节目是一期对李小中的回访，她会讲述这一年里，一个需要重度照护的残障女性所处的困境。

* 提示一下，本期节目当中涉及到一些关于性侵犯的描述，未成年人建议在家长的陪同指引下收听。

另外，因为李小中无法发出声音，也敲不动键盘。

所以我们沿用上次的方法，请李小中靠着眼球的移动，敲下了自己的故事。最后我们再用 AI 语音模拟李小中的声音读出这篇自述。

我叫李小中，今年 54 岁，老家在湖南省安化县。我出身贫寒，年轻时嫁了个爱赌如命的丈夫，结婚后我们一直在外打工还债。2012 年到生病之前，我在北京丰台那边开了个理发店，每天累死累活的，好在还算生意兴隆，两年时间就把外债还清了，那时候想着干几年赚够养老钱就回老家。

偏偏麻绳专挑细处断，2017 年我开始站不稳，走路摇摇晃晃的，两年后确诊了渐冻症。后来我回到湖南老家，从那之后一直在轮椅上生活，需要请人照顾。患病三年后，医药费和保姆工资已经把我辛苦攒下的四十万养老钱花光了。现在保姆工资由女儿补贴一大部分，之前有人帮我在网上众筹，政府也给我申请了低保，就这样勉强能过。

我和丈夫感情不好，我去北京那会儿就已经分居了，他在老家无所事事，钱都是我一个人在赚。直到我生病前不久，他才出去打工，在一个宁波的小区干物业。他脾气很暴躁，那时候想让他回来照顾我，还百般不愿。在 2020 年我第二次雇凶杀自己失败后，他才辞职回家，跟保姆一起照顾我。

保姆在照顾方面还算是妥当的，就是沟通起来特别费劲，因为我要靠眼控仪打字然后播放出来，一离开眼控系统只能「哼哼唧唧」。这个设备电脑是民政局送的，之前我买过一台二手的眼控仪，后来坏掉了，现在这台是病友送的，价值六千多块钱。软件是免费使用的。

■图 / 眼控仪界面

照顾我的保姆岁数都挺大了，很难及时反应过来，都干不久，只能我丈夫顶上。但他这个人脾气很暴躁，对我是一点耐心都没有的。

丈夫心眼不坏，就是嘴巴毒，每天爱打点小牌，输了就回家拿我发泄，骂得不堪入耳，还经常喝酒，一喝醉就对我发疯，有两次对我大打出手，狠狠对着我头顶打，应该想打死我的，头疼了一年多。

在他打我过了三天后，我请了个缺钱的朋友来捂死我，不料又是一次失败的尝试——那个人没捂严实，漏气了，我只好咬烂嘴，还是死不去。这个过程实在太痛苦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但也不想继续让丈夫照顾，当时想着，再请一个护工应该不会比他更差的吧？

十年前认识的朋友

说到护工，我这边其实还有一个人选——十年前认识的男性朋友老陈。他以前是我在北京理发店的顾客，2016 年到我店里剪头发的时候，我们认识的。他老家是山东济南的，那会儿他 44 岁，比我小两岁，在我店铺附近一家公司做保安。后来他来过几次，看起来是个勤快的人，做事也很细致。

熟了以后，我们会聊聊各自的生活。他说自己跟家里人关系不好，有过两段失败的婚姻，母亲也不爱他。他说自己对家人都挺好的，结果却是那样，我挺同情他的。我也跟他聊过我家里的事，我和丈夫分居多年，分居前他经常打我。我俩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吧，日子都过得不顺。

后来他对我越来越关心，经常给我买吃的，还两次提出要给我送手机。他一个月工资才 2800 块，买一台手机都要一千多了，当时我感觉他对我肯定是有想法的，可能他以为我老公不好，我就会离婚吧。我当然没要他的手机，态度非常明确，要了就等于答应他了。

后来，有一次我在理发店吧台做饭，他从我面前走过，半开玩笑，让我跟我丈夫离婚，然后跟他结婚，当时我非常反感，一火起来就骂了他，后来他再也没提这件事。但我心里明白，他对我有那方面的想法，所以我慢慢跟他减少接触，保持距离。

有几次我店里停水，他让我去他宿舍洗毛巾，难免会跟他单独相处一会儿，不过他从来没占过我便宜，那会儿我觉得他应该是个正人君子吧。

这几年我们断断续续有一些联系。2018 年我回长沙后，跟他说了我的病情。没想到，他竟然埋怨我不和他结婚，还说：「如果你跟我结婚，你根本不会得这病。」后来他问我在长沙哪个医院，说要来看看我，我拒绝了，那么远没必要。

24 年 11 月，他跟我说准备离开北京回老家了，原因是 78 岁的老父亲生病住院，为了不让他请假回来照顾，硬生生出院回家，结果没两天又住进去了，他是家里的长子，是时候回老家照顾父亲，于是准备辞掉北京的工作。

那会儿我的保姆刚走，还没找到下一个，而我和丈夫的矛盾已经达到极点，没法过下去了，真的害怕哪天他又喝醉酒回来对我一顿暴打。我想找一个能长期照顾我到死的护工，毕竟是真金白银花钱请来的人，应该不敢对我怎么样，再不济也会比眼前这个人好吧？有个病友建议我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我想到了老陈。

但老陈是个男人，做护工照顾我感觉有点尴尬，但病友跟我说，男医生还看妇科呢，抖音上也有不少男护工照顾女病人。这时候他辞职回老家照顾家里快 80 岁的老父亲，如果我去他家，他能在家里照顾我，每个月我给他 4000 块钱工资，跟之前的保姆工资一样，他还可以顺便照顾他爹吃喝。去他家虽然吃住用他的，但感觉他也不会吃亏，我一个月的开支不到 500 块钱。

如果他把我照顾得好，我再活四年应该没问题，那就是一年给他五万，四年一共二十万。他如果去北京那么远一个月才挣三千多，我想着这相当于把工作送到他家，应该会答应的吧。

而且渐冻人病情慢慢会加重，后期会用呼吸机，做胃造瘘，或气切，吸痰机，都会用上，护理难度会加大，所以我想到随着病情加重，一年后给他工资每个月加 500 ，两年后每个月再加 500 ，加到 5000 一个月，再高我女儿也支付不起，在小地方这个工资算很好的了。

没想到，他竟然跟我谈条件。他说，我不要你的工资，我愿意照顾你到死，但前提条件是你要跟我结婚。我一下子懵了，为什么他要娶我这个废人呢？

他坦白说，十年前就对我有想法，不过当下想跟我结婚的理由，多半是出于利益考虑——他说，跟我结婚就能办三个人的低保，每个月 2000 多块钱，他爸也在其中。说实话，我挺佩服他的，能这么勇敢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也是好事，各取所需嘛。

但我不同意结婚，我给他的工资一年五万，比低保要高。再说了，我是个废人，他凭什么负担我的经济，再困难也应该由我孩子负担他的护工费。我说，你放心好了，工资不会少一分钱。但一直没谈拢，他坚持要跟我结婚。

我想了很久，眼下迫在眉睫的是找一个能照顾我到死的护工，其他事情可以先放一放。后来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我想通过一年的时间相处，对他了解多一些，如果真的值得让我依靠终身，我也能答应和他结婚，因为我觉得毕竟丈夫照顾我那么久了，完全没耐心了，离婚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吧。

看我对结婚的事情松口了，老陈才答应给我当护工的。不过他说到底也是个男人，如果我告诉家人找了个男护工，他们可能会想太多，甚至会不同意。为了让这件事情早点定下来，我跟他们说在济南找了一个家庭式养老院，有些像我一样的病人也在那边待着，一个护工照顾三个病人。他们知道了以后没什么反应，只是觉得路途太远， 但如果能长久照顾我，那也不是不行。

「半路出家」的护工

我离开北京后就没见过老陈了，虽然这些年他一直说要来看看我，但我知道，像他这么抠门的人，肯定舍不得路费，所以也就听听过。我和他再次见面就到了 2024 年 11 月，因为他答应给我当护工，想先来我家看看我的情况。考虑到老陈以前从没干过护工，而且我又是晚期病人，他在护理方面有很多需要培训的地方，所以我让之前的保姆留下来教他，让他学好了再把我带到他家那边去照顾。

他在我家接受了半个月的培训，刚开始那几天还是挺积极的。虽然我只有 90 斤，照顾起来也是个体力活，他是男人力气大，这方面感觉确实比之前请的大多数护工都要好一些。而且他还主动花钱买菜，我转回给他他还不要，看起来蛮大方的。我婆婆给我从外面餐馆打包的牛肉，他全倒进垃圾桶了，说那些不够新鲜，让我吃他做的新鲜牛肉，当时我感觉这个人还挺真诚的。

不过也就头几天表现好一些，之后就不用心学了，一周下来什么都没学会。毕竟是半路出家的护工，我也不能对人家要求太高。当时我感觉他可能只是学东西慢了点儿，也许时间久了会越来越熟悉的。现在有保姆可以依赖，到他家没人依赖了应该也会做的。

不过有一点我很看不惯，这个人没点分寸，老爱偷看我的信息，经常假装帮我换一下手的位置，实际上眼睛老盯着我的电脑屏幕看。我没有见不得光的东西，不怕他看，但作为护工他是不是应该有点避忌呢？有天晚上，他趁我睡着了，把我手机的聊天记录看了个透，这点让我很不舒服。

而且他情绪很不稳定，爱生闷气，刚开始有点吓到我了。有一次他在厕所给我刷牙，没刷到牙齿，一直在刷牙龈，疼得我「啊啊啊」叫了几声，牙龈都刷出血了，结果他立马生气了，冲出去说要买车票回家，看得我一脸懵。而且短短半个月的培训期，他好几次无缘无故跑去买车票，说受不了了，要一个人回山东。

■图 / 护工在给李小中刷牙

刚开始我还留他，替他考虑，可能没做好心理准备照顾我这个残疾人吧。后来我有点接受不了，我说你这样我没办法跟你去济南了，我不会留你，你走吧。结果他哭着给我录了个视频，说他不是真的生气，如果真的要走，他会买当天的车票，但实际上每次买的都是两天后的车票，我被他的眼泪打动了。

但他三天两头就生气回家，我觉得很失望，在我家已经是这个样子，去到他家我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我本来没想过离开家，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我真的不愿意对着丈夫再过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但除了他，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难得有个人愿意长期照顾我，也算是知根知底的人，只能赌一把了。毕竟是我开工资请的护工，应该不会对我太差。

2024 年 12 月 5 日下午，我从湖南老家出发，到他山东老家要坐十几个小时的车。不知道为什么，我那天有种不好的预感，怕是一去不回了，有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我婆婆对我很好，我去之前都不敢跟她讲，到要走前两天才告诉她，她舍不得我去那么远，还哭了好几次。婆家人都很关心我，我走的那天，丈夫和哥哥都不同意，觉得太远了，怕我出事没个照应，只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图 / 司机和陈某(右一)把李小中从湖南家中抬下来

其实这一路上，我也想过各种会发生的情况，比如我在路上就没了。出发前，我嘱咐过女儿，如果我在路上出了什么问题，不要追究老陈和司机的责任。

司机是我在打车软件上找的，是个年轻的高个儿小伙子，人蛮好的，我付了他两千块钱。他除了开车，还要给我帮帮忙。我中途上了一次厕所，回到车上后，屁股没坐好，一直往下滑，硌得我骨头疼。车上空间小，放不了眼控仪，因此我只能哼哼唧唧，老陈不知道我怎么了，情急之下，司机只好打开手机的拼音输入法键盘，一行一行指着问我，让我拼出想说的话，最终帮我调整了身体位置。我很感激他，让我这一路没那么辛苦。

老陈家在济南市的一个镇上，住的是回迁房五楼，没有电梯。12 月 6 日早上七点多，我们到了他家楼下，司机和他一起将我抬上去的。他家是两室一厅，我和他老父亲各住一个房间，他睡客厅沙发。

我到济南的第一天，他就变脸了。在我家培训的时候，好歹前几天他的表现还可以，但到他家以后，态度 180 度大转变。床没帮我铺好，导致刚到的那一周，我没有一个晚上能睡整觉，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后来他才花一小时帮我搞好，这样我才勉强能翻身。

之前的保姆都知道我有洁癖，在卫生方面是很讲究的。他小腿有皮肤病，经常抠出血，在给我喂饭的中途，还偷偷抓了腿，不洗手，继续喂饭。我明明看到他抓的是有皮肤病的那条小腿，他死活不认，非要把我的脑袋扭到偏向他那边，这样看清楚好证明，才能叫他洗手。他买了个 300 多块钱的泡脚桶，他和他爹共用一个，还强迫我用，还把我的衣服和他们的衣服混在一起洗。

日常照顾我吃喝拉撒，他什么都会做一点，就是一心三用，什么都做不好。比如，他从起床开始就戴着耳机，一边照顾我，一边听耳机，有时候洗漱中途还要停下来刷一下视频，三台手机都在刷视频，一天下来能赚两块钱。

「你怎么不快点死？」

之前我也遇到过干得马马虎虎的护工，看来这个老陈也不例外，我想着他顶多也就是个不咋地的护工罢了。每次他提起结婚的事，我都会转移话题。我心想，给你一年考察期，如果跟你结婚，你能照顾我到死，那我是愿意的。

可能我低估了人性吧，以为离开丈夫的日子不会太难过，毕竟是花钱请的护工，再差也不至于动手打人。没想到，我去济南后两个月不到，2025 年 1 月 21 日，动手打人的那天还是到来了。

我呼吸衰竭，缺氧头疼已经好几年了，脖子没以前有力气，而且吞咽缓慢，平躺睡觉很容易被口水呛到，严重的话还会窒息。那天晚上，我费了半天力气自己翻身到右边，就差一点点了，让他帮我搬一下肩膀就行了。结果他问都不问，也看不出来我要翻到右边，非要让我翻回到左边，无视我的反抗，最后把我翻成平躺就自己回去睡觉了。我平躺呼吸很困难，大声叫他回来帮忙给我翻身，结果他听到我叫就对我下重手了，狠狠的大巴掌使劲在我肩膀手臂打了五六下，弄得我疼了好几天。他以前还说自己没打过老婆，我真是信错他了，这么点事儿都敢打一个外人，而且还是一个手无寸铁的病人。

我在轮椅上生活多年，肌肉早已萎缩，皮肤对温度比一般人敏感。他皮糙肉厚，可能对温度没那么敏感，反正每天给我洗手和泡脚用的水都很烫，我发出叫声提示他好烫，让他加冷水他也不加，把我的脚强摁在水里泡，还发脾气打我。

我上厕所的时候，放在腰间的枕头必须斜着放，把腰垫起来，不然腰没力就会塌下去，连喝水都成问题。有一次他抱我上厕所，上完之后他把我扶起来，明知道我身体没力气，抱的时候绝对不能松手，结果他分心了，两手一松，我整个身体弯了下去，像对折一样起不来了，慢慢地脚一滑，抵不到地，头顶着地「嘭」一声，我后背的骨头和膝盖都摔伤了。当时以为头先着地会摔死，那就解脱了。

后来，打人骂人就变成家常便饭了，他三天两头赶我走，动不动就发脾气给我来一巴掌，还会老在我耳边说：「你怎么不快点死？」真不是人说的话，不是人干的事。有一天他还笑嘻嘻地对我说，之前的老婆活手活脚，都被他打跑了，言外之意就是，何况我这种动不了的？真是想想都背脊发凉。

到济南三个月后，我对他彻底死心了。2025 年 3 月 16 日，我决定让女儿女婿接我回家。但在临出发前，我又想到回家以后天天对着丈夫那张臭脸，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没控制住大声哭出来了。看到我哭，他也跟着流泪，一边求我下来，一边帮我擦眼泪。

我再次被他男子汉的眼泪感动了，他对我应该是有爱的吧，还说十年前我看不上他，问现在的他配不配得上我。有时候他说话是挺好听的，说以后我死了他也不想活了，死了也要跟我埋在一起，但只有结婚后才能埋在一起，这也是他想跟我结婚的理由之一。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觉得他还是挺有诚意的，我就留下来了。女儿因为我改变主意不回去，还有点生我气。

我决定留下来的那天，他立了规矩，以后不再骂人，谁骂人就罚款 10 块钱一句。那两天过后，他还是控制不住骂人，转账了一次罚款，之后就没有算了。

再往后，他骂人更狠更多，也更脏了：「要你这个废物有什么用，不让摸不让碰，赚你两毛屌钱累死了」。

噩梦的开端

四月的某一天，他开始对我毛手毛脚。

那天早上吃完早餐，他给我擦完嘴巴后，就把头埋到我脸上亲。我吓到了，赶紧躲开，但我跑不动啊，只有头能动一下，于是把头偏向一边。我一躲开，他就说：「你不躲的话，我亲一下就算了，你越躲，我越要亲！」他在我嘴巴外面亲过两次，我故意整他，要让他给我擦口水，我偏不吞口水，让口水在外面流了一个多小时，让他擦个不停。我要让他记住这个麻烦，下次就不敢了。这招还挺管用的，因为他怕擦口水，后来就不亲了，骂人也消停了。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竟是噩梦的开端。

客厅安装了摄像头，他在监控下还不收敛一点，时不时会隔着衣服摸我的胸部。厕所和房间没有摄像头，他就更放肆了。我天天坐轮椅，坐久了屁股经常会痒，我让他把我抱到床上，给我抓抓痒，结果他要跟我谈条件，说抓痒可以，但要让他摸胸。他想一只手给我抓痒，另一只手摸我胸部，有一次他直接上来就这么干，我不停吼叫反抗，最后他就没心情了，才放过我。

他每次带我上厕所都要乘机摸我的胸部，我真的恨他恨到想杀他的心都有。我说，你明知这是犯法，就不怕我告你吗？他轻描淡写地说，那你告去呗。从四月份开始的半年时间，他猥亵我胸部无数次了，就是赌我不敢报警，还说发到抖音一下就火了，「看你脸往哪儿搁」。

我不禁细想，难怪他那么想跟我结婚，除了领低保，还不用花钱出去找小姐。可是我之前就跟他说过，我是个病人，别拿我当正常人，当时他说自己不是为了那个跟我结婚，他不是那样的人。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把他当护工看的，他怎么会对我做那种事情？

事已至此，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为了让他别再对我毛手毛脚，我甚至还答应每个月额外给他两百块钱去找小姐，求他放过我，别再烦我了。除此以外，我跟他约法三章，除了洗漱，其他时间如果他故意摸我就扣 700 块钱。我跟他说，工资你自己选择要 3500 还是 4200 。刚开始，他答应了不再烦我，但收过两次 100 块钱以后，他就不守信用了，还是隔三差五对我毛手毛脚，后来我就没再给他钱了。

我为他考虑得已经够多了。我知道他有生理需求，也知道他抠门，舍不得嫖娼，所以提出每个月补贴他两次出去找小姐，自己再出 100 块钱也够了。钱我是给他了，有没有出去找我就不知道了。后来实在是太无奈了，我给他最后通牒，我不是你老婆，没有义务跟你做，你别烦我、惹我哭，我哭一晚上，眼泪口水就会堵塞气管，要是不想我死在你家，就别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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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月只洗了两次澡

来之前，他说会经常帮我洗澡擦身的，结果去了他家十个月，只给我洗过两次澡。

济南六月的天气非常热，他不开空调，也不给我开电风扇，非要开玻璃窗，说外面的风凉快。结果一开窗，热空气扑面而来，我呼吸衰竭都被热气堵得气都喘不上来，于是我就叫，提示他我呼吸不了。他依然不理我，还问我：「那你是不是要死了？怎么还不去死？」他还用很脏的话骂我，骂我是驴日的逼玩意儿，要掐死我。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大拳头握得紧紧的，手臂的青筋都突起了。

6 月 3 日那天 36 度，我浑身黏糊糊的，身上出汗特别痒，实在受不了了，多次让他给我擦身，他不理我。又热又痒，又无法给自己抓痒，那天感觉可能挺不过去了，我就跟网友说了一下这个情况。对方给我报警了，然后警察打电话给他，好声好气地跟他沟通，让他给我擦身，但他还是不行动。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让丈夫给他打了个电话，恳求他行行好，给我擦擦身。结果我一直熬到 6 月 4 日凌晨 1 点多，他可能良心发现了，把我带去卫生间擦了个身，把我放回床上时已经 4 点了，天都快亮了。我从 6 月 3 日早上 8 点起床，在轮椅上呆了整整 20 个小时，当时感觉天昏地暗，就算正常人也受不了啊，何况我是个晚期病人，真是造孽！

其实到老陈家之后我就后悔了，只是考虑到太远太折腾，想咬咬牙忍一忍，在没找到下一个护工之前，我是没办法离开的。包括去年三月份接受一个媒体采访的时候，关于他虐待我的这些事，我根本不敢说，那时候在他家，说了怕他变本加厉虐待我。

当时我去他家三个多月了，虽然他对我已经完全没有耐心，我也想走了，但在接受媒体采访前十天，他使劲把我留了下来。现在想想，他大概是想在记者面前表现一下。当着记者面，他说他们老家盛产玫瑰，五月份在小区周围的玫瑰田会开出大片的玫瑰花，到时候准备租个电梯房，方便带我出去玩，当时我想，也许他真的有把我当家人看，我有点感动的。

但这也不妨碍他在记者面前对自己的各种夸大和对我各种挑剔。他在记者面前说，每天都让我吃得很好，虽然自己没什么钱，也给我买二十多块钱的牛肉，吃一顿。事实上，他给我买二两牛肉，吃两天。包括水果泥、杂粮糊糊这些，他都掺很多水，非常稀，导致我很容易饿。他说我难照顾，吃东西嘴叼，事实是我的吞咽能力已经很差了，很多东西我都吃不了。他巴不得同样的菜让我吃一年，比如丝瓜，他一买就买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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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的直播路

这些年，积蓄和捐款逐渐花完了，护工的费用女儿给我出一半，但女儿生活很不容易，我不忍心给她太重的负担。

她在长沙一个糕点店打工，每个月只有三千多的工资，从早站到晚，孩子才上一年级，房贷、车贷还有四个人的保险，还有我的护工工资。女婿工资也不高，有时候连开支都赚不到。

■图 / 李小中一家三口

女儿话比较少，每次她回家，只要是我想吃的都会买给我吃，挺关心我的，只是她压力太大，不能照顾我。这两年我在研究做短视频和直播带货，想着这个不需要本钱，也不冒险，就算不成功也不会亏本。我这个病短期内死不了，但也活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我想趁自己还有最后一点活动能力，赚点钱，给女儿减轻负担。

生病之前，我做生意做得还可以。16岁学理发，17岁在老家县城开理发店，后来又去珠海打工，26 岁在老家买了台客车经营，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挣一千多。不过，这次的生意并不顺利。

虽然有些渐冻人可以做直播挣钱，但当我真正做起来后，才知道自己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的天赋和优势。那些做得好的账号，一般都是家属在做，制作起来也快一些，观众看到病人家属是如何不离不弃的，让人感动和敬佩。还有一种是患者自己做，这种一般都是年轻人，也都读过书，有文化，视频做出来有很多人看。而我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

去济南之前我就在摸索怎么做视频，我买了监控摄像头挂在墙上，记录自己全天的生活。我下载了剪辑软件，尝试用眼控仪来剪视频，但好多功能眼睛拖不动，速度太慢了。有时为了一帧画面，需要重复操作几十次，一条短视频做下来快的话也得三四天。

■图 / 李小中用眼控仪剪辑视频

每次直播时，我一个人坐在手机镜头前的轮椅上，像 「静止画面」 一样，用眼控仪回复观众的评论。我会把要说的话提前打出来，直播时用朗读功能来播放，比如，「欢迎新进来的家人们」「有需要的话可以右下角的小黄车逛一逛」。

我自己的账号，直播了半个月就做死了，因为不能说话的残疾人，很快被平台判定「卖惨」，后来就永久封闭了。意思就是说，必须要有人在旁边帮忙说话才行。老陈在我家就答应帮我做抖音，说每天会带着我出去透透气，还会拍一些日常照顾的视频，这也是我想去他家的原因之一。

我提出想用他的账号来直播，因为如果做成功了，之后获利的人就是他，我又能活多久呢？四年五年？我死了以后，这个账号他就可以拿来卖货赚钱，这些我都考虑到了，所以第一步一定要把粉丝涨起来。

我承诺给他 500 块钱一个月，只要他坐在旁边，偶尔说一两句话就行，主要是为了顺应平台的规则。但每次直播他都要跟我吵架。他觉得我麻烦到他了，嫌我下播时间太晚，手机需要他帮忙开散热器，要刷脸。其实下播时间也就是晚上十点多，平时那个时间他还没睡觉的。直播一共也就做了十来次，后来违规次数多了中途就被关闭了。没赚到什么钱，10 天就赚了 200 多就被关闭了，自然也就没分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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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猥亵

2025 年 1 月 12 日，那天我在直播上崩溃了。他把手凌空放在我的胸前手舞足蹈，做出想要猥亵的动作，把我气得崩溃大哭。当时有粉丝连线，问我为什么哭。他跟观众解释，说我看到直播间没人就会哭。我一听，强笑症又犯了，像小丑一样又哭又笑，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我没气哭的话，他会真猥亵的。

其实我真的想不明白，无论是请他做护工，还是让他帮忙配合做直播，我都有考虑到他的利益，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只要在我直播的时候稍微配合一下就可以了，并不难做到，但他就是不同意。思来想去，感觉他应该是报复我，因为我没让他随时发生性关系，5 分钟前骂我凶我，5 分钟后又想占有我的身体，把我当什么了？太不要脸了。

早上起床的时候，他经常过来问我能不能跟他发生关系，问我多少钱才愿意，最多的一次他出价 260 。我一直摇头不同意，多少钱都不同意。我说你要是强奸我，我就扣你钱。他说如果我扣他钱，他就把我放到楼下，然后交给 110。

我一个人孤零零在外地，还真怕他把我扔下楼，所以面对他无数次对我的猥亵，我从来没扣过他一分钱。我这个情况，离开电脑就等于要我命，如果跟他沟通不好，产生什么冲突，可能就命没了。

如果老陈之前条件还行，瞧不上我这个工作也可以理解，但并不是这样。我请他做护工之前，他在老家那边当了一阵子保安，一个月 2400 的工资。我去他家以后，他还嫌我吃得多。

经历了前面那些糟心的事情，我真的不相信他了，后来每个月给他发工资我都是先转 2000 ，等他用完了我再转 2000 ，我怕他拿了钱就赶我走。因为到他家不到两个月，他就对我不耐烦，天天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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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药、意图强奸

在济南的日子，我没睡过一天安稳的觉，因为永远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样的噩梦。

■图 / 图片源自 AI

2025 年 8 月初的一天，他竟然给我下药了，让我求他睡我。

那个药他买了一百多块钱，给我看账单，还拿着药瓶在我面前晃了两下，我没看清楚是什么，脑袋一片空白。他把药喷在我的阴部，然后强行掰开我的大腿，然后一边说等会就让我求他，我怀疑那瓶药是兴奋剂。我不敢睡着，怕他偷偷强奸我。我对他一向都很抵触，意志力告诉我一定不能让他得逞，所以我一直努力保持清醒。

我至今都不想回忆那天的细节，对我来说，是对一个人仅存的最后一点尊严的摧毁。记忆中我那天一直是清醒的，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反抗，所以他没有得逞。但经过这件事之后，我下定决心必须离开这个地方，并且收集证据起诉他。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网上打听，哪里有靠谱的地方可以去，只有离开这里，才有机会起诉他。后来有病友推荐了河南开封一个新开业的家庭式养老院，院长人不错，而且价格跟我请护工一样，于是我毫不犹豫敲定了。

8 月 28 日，天气没那么热了，我让女婿过来接我去开封，彻底摆脱那个人面兽心的人。送我去河南的时候，老陈把我从轮椅抱到车上，两次都把我的上衣抡上去了，胸部全部露了出来。我想他应该是故意的吧，在车上他还把我的手放到他大腿上，我越反抗，他越把我的手伸向离他下体更近的地方。当时在前面开车的人是我女婿，他都敢这样。

我和当时送我去济南的顺风车司机偶尔会聊几句，离开济南那天，我跟他说了情况。他给我回了个信息：「我送你去济南的那天就看出来了，你在哪里都不会好过的。」

■图 /陈某和司机抱李小中上车，从湖南老家出发到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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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证据起诉

到开封的养老院半个月后，我开始收集起诉陈某的材料，在网友的帮助下递交了所有视频证据。厕所和房间没有监控，没有视频证据。聊天他也是口头回复我的，所以没有留下微信证据。客厅的视频证据需要手动保存，时间隔太久的监控视频，我用眼控仪滑动不了，无法操作保存，所以取证非常困难。庆幸的是，他虐待和猥亵的的次数足够多，我这边收集到了充分的证据去指控他。

2025 年 11 月，我在开封的养老院里做第一次笔录，几天后就立案了。同一时期我接到了母亲的病危通知，三天三夜难眠，最后让院长护送我回家见了母亲最后一面。从那以后，我就没回开封。

第一次笔录之后，办案民警将立案通知书邮寄到了河南养老院，由于我人不在，没收到信件，案件没有进展。后来我回到湖南老家后，1 月 14 日又做了一次笔录，目前在侦查阶段，等待开庭审理。

真正知根知底的可能真的只有自家人，婆家人个个都很好，每年生日过年过节都会给我另外拿红包，出嫁的侄女回家也经常给我红包。丈夫虽然脾气暴躁，但心眼不坏。他的脾气在我生病前已经是那样了，而且照顾我时间太久了也烦。

现在想想，陈某不跟我结婚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弄死我，要是如他所愿结婚了，说不定真的会掐死我，而且我是病人，死了也没有人不会追究责任。也许这就是他在我身上打算盘的目的吧。

回想过去的一年，当初出走去济南，只是想找个能长期照顾自己的人，最后的日子能过得没那么糟糕，真的没想到，这日子从来就没有最糟的说法，只有更糟，一步一步往下沉，没个底。

被护工辱骂、殴打、冻烫裹挟，还要忍受饥饿，甚至是令人羞耻的猥亵，我只能把所有委屈硬生生咽进肚子里。可忍字头上一把刀，那些刻薄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拳脚与羞辱更是一遍遍撕裂着尊严。这一年我的血压跟着情绪一路飙升，头疼、头晕、胸闷成了常态。身体从不会说谎，心里的憋屈与压抑，终究会化作实实在在的病痛。我多盼着能有一缕光透进来，盼着这份煎熬能早点结束，盼着有人能懂我这份隐忍背后的无尽酸楚。

爱哲按：

本期节目中所说的陈某，我们用是化名。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条规定，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强制猥亵他人或者侮辱妇女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李小中的案子目前济南警方已立案，陈某在济南家中，已取保候审，等待办案机关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残障女性的照护困境一直以来都是个被忽视的问题，2024 年世卫组织发布的两份简报表明，与无残障妇女相比，残障妇女遭受亲密伴侣暴力行为的风险更大，性暴力发生率更高。而且她们还面临着来自照护者或卫生保健专业人员的虐待风险。

这些都有赖于卫生和照护系统的进一步升级，来持续改善她们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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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讲述者

封面图来源于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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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者｜李小中‍

主播|@故事FM 爱哲

制作人|陆丹

文案整理丨陆丹

声音设计|土豆

运营|鸣鸣

BGM List

01. Story FM Theme Piano version 01 - 桑泉

02. 科普音乐 - 桑泉

03. 纠结的秘密 - 桑泉

04. 被镂空的意外 - 桑泉

05. 一些时间的余烬 - 桑泉

06. 无序的 - 桑泉

07. Hi I'm Your Mom - 彭寒

08. A Room - 彭寒

09. Story FM Theme Dream version - 桑泉

10. The Faithless Priest - Marco Cut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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